26 26 .你喜歡吃什麽呀?
第26章 26 .你喜歡吃什麽呀?
廊外有風,風不大,廊下有雀鳥,啄着她的葡萄。
她站在他跟前,很近很近,趙泠一低頭,就能看得見她小巧鼻尖上的微末絨毛,還有她那幾縷不老實的青絲,随風揚起,掃過他身上嶄新的深青色雲緞圓領束腰襕袍。
吳之筱在家中穿的是繭綢襕袍,松松垮垮的,腰間沒有束羊皮玉腰帶,只簡簡單單系了一條軟紗玉色縧帶,方便活動。
她垂落在腰間的玉色縧帶被風卷起,輕輕柔柔的軟紗滑過趙泠勻長的手指間,纏繞,被風吹散,再纏繞,再被風吹散。
此時此刻,趙泠不是很希望她開口說話,靜靜看着她就很好。
但她還是開了口:“關系還行啊……那你可知道你兄長平時喜歡吃什麽?甜的還是辣的,還是鮮的……”
她問起這話時,杏眸一閃一閃的,眼睫微顫,就這麽望着他,滿眼的期待,意圖明顯。
此時此刻,趙泠希望她從未開過口,更希望自己從未說過那兩個字:“還行”。
他舌尖抵着後槽牙,頓時莫名煩躁,問道:“你想要投其所好?”
趙泠沒想到,吳之筱如此想要讨好趙潛,那日在州衙對他熱情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特特地向自己打聽他的喜好。
難不成她是希望趙潛回盛都以後,能幫她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嗎?
可是根本沒有這個必要,趙潛幫不幫她說話,對她今後的仕途都沒什麽影響的。
那她為何……趙泠不願想了,一點都不願繼續想下去了。
“對,投其所好!”吳之筱點頭道,琉璃般的雙眸彎起,似笑非笑,笑着說:“趙知州果然世事洞明,慧眼如炬。”
他寧願不要這樣的“世事洞明”。
趙泠眉間緊蹙,低眼看她,忍不住道:“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這……”吳之筱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聽到他這話的語氣有點重,不禁茫然道:“這怎麽能叫沒出息呢?”
“你……”
趙泠氣結于心,忍不住擡起手來,真想掐掐她的臉,讓她疼得清醒清醒——讨好趙潛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如來讨好他。
他的手剛有擡起的趨勢,吳之筱就吓得後退半步,錯愕道:“我就問問你兄長喜歡吃什麽,你就……你就想要打我?我的天啊,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她腳下猛然後退的半步,看得趙泠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不知說她什麽好,生怕一開口就是帶着怒火的重話,把她給吓着。
沉默半晌後,他生生壓下湧上心口的惱怒,低低的悶聲道:“我兄長喜歡吃什麽,我并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幫我問一問他……”
吳之筱話音未落,趙泠幾不可見地皺眉,打斷她的話,沒好氣道:“你這麽想要知道,你怎麽不自己去問?”
吳之筱蹙眉,随口一問的事,對他來說這麽難嗎?
“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趙泠怕自己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冷冷地丢下這句話後,他低頭理了理窄袖上的褶皺,側過身,繞過吳之筱準備要走。
他一側身,他的肩膀就擦過她的,吳之筱也來不及避讓,兩人就這麽撞在了一起,連累到身後水盆……
哐當!
水盆理所當然砸落在地,裏面的熱水潑灑了出來。
水潑了他一身,也潑了吳之筱一身,誰都不能幸免。
熱水的熱氣從兩人身上的衣袍冒了出來,水霧般在兩人周身環繞,兩人被團團熱氣包裹起來,看不清熱氣外的人。
只看得清對面的人。
兩人互相對視片刻後,再低頭看看各自身上的衣裳,好好的繭綢衣料與嶄新的雲緞都被熱水燙得起皺了,濕了一大片。
兩人現在都沒心思追究到底是誰的責任誰的錯,誰該道歉誰該擔責。
一個仍在氣頭上,怒火未平息,冷着臉往矮牆處走,打算翻/牆回府;一個擔憂自己的繭綢衣料被燙壞了,快步回屋。
吳之筱趿着靴子進屋換衣服,衣服上的水漬一點一點滴下,落在茵席地衣上,茵席的茵綠色漸變深,她嘴裏嘟哝着:“這繭綢襕袍要是壞了,阿姊不得罵我?”
原本已經翻過矮牆的人,不知為何,又翻了回去,他身上被熱水浸濕的襕袍還是熱的。
他沒有一點猶豫,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直接快步走進她屋內,沿着屋內水漬的痕跡,穿過東外間至東稍間,停在吳之筱的裏間門前。
看着她裏屋垂下的青梅紋竹簾,裏間的光從竹簾細細小小的縫隙裏洩出,還能聽清楚裏面窸窸窣窣換衣裳的聲響。
聽到這聲音,趙泠星眸染上一絲淡淡的血色,腳下不自覺地後退半步,轉過身,背對着裏間,他的對面,是高山流水水墨畫的六面屏風。
他看着那屏風上的高山流水,靜氣凝神,緩緩說道:“我雖不知我兄長喜歡吃什麽,但你若想知道有些關于他的事,我還是能告訴你一二的……”
趙泠的聲音高而緩,若淙淙流水,順着竹簾上細細小小的縫隙流入裏間,撞到了裏間內窸窸窣窣換衣裳的聲響。
屋內頓時寂然。
裏屋,已經脫掉外袍和中衣的吳之筱正要解開底衣系帶時,忽的聽到了趙泠的聲音,那聲音滲透入耳,宛若趙泠就站在她身後,貼在她耳邊說話一般。
她心裏一慌,手上停了下來,不敢繼續解系帶了。
外面的趙泠根本不知曉她現在有多心慌,還擔心她聽不清楚似的,擡高了聲,說道:“我兄長可能會喜歡下棋……”
等等,他為什麽要告訴自己他兄長喜歡下棋?
他接着又特特地補上一句,道:“賞花他興許也會喜歡。”
又關賞花什麽事?吳之筱就想知道他兄長平時喜歡什麽口味的飯食菜肴,他怎麽說了這麽些沒用的廢話?
過了半晌,裏屋外的趙泠又道:“你棋藝不算精湛,若是與他對弈,需要花些時間練一練棋藝,賞花的話……”
他遲疑了很久很久,才繼續說道:“現下是冬日,沒什麽花可賞的,不過臨州城郊的幾座山上有花盛開,你可以去看看。”
這……下棋賞花?
裏間的吳之筱總算摸清了趙泠在想什麽了,輕咳幾聲,道:“趙知州,我沒想要和你兄長下棋和賞花。”又添上一句,道:“你離我裏間遠一點,聲音太近了,我不舒服……”
“好。”趙泠往前邁了兩步,離裏間遠了一些,問裏屋的人道:“你不是說要投其所好嗎?下棋賞花便是投其所好。”
裏間無聲。
“吳通判,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趙泠望着眼前的屏風,眼眸比畫中的水墨更黯淡,他聲音低沉道:“至于你問他喜歡吃什麽,我回去會幫你問的。”
裏間依舊無聲。
就在趙泠轉身要離開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吳之筱的聲音。
“趙知州!!”
回過頭,只見她急急地從裏屋裏出來,手上還在慌慌忙忙系着對襟襦裙的腰間系帶,滿臉通紅,前額還有薄薄的熱汗。
她氣喘籲籲地問他道:“你喜歡吃什麽呀?”
趙泠愣怔了許久許久,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她走到他跟前,再問了一遍,他才知道問的确實是他。
吳之筱仰起臉來與他解釋道:“我問趙侍郎喜歡吃什麽,是因為趙侍郎過幾日要到我府上做客。”說話間,她手上還在和腰間系帶糾纏博弈。
“阿姊說了,趙侍郎畢竟是客人,我們總得知道客人喜歡吃什麽,有無忌口的。”
她低下頭,想用牙齒将系帶的死結咬開,但口中正忙着說道:“至于他是喜歡下棋還是賞花,我并不想知道。”
最後,她還是放棄了那打了死結的系帶,擡起頭來看向趙泠,笑問道:“趙知州,你要來我府上做客嗎?”
趙泠眼睫垂下,看着她腰間系帶上的死結,伸過手,挽起那系帶,勻長的手指在系帶上來回穿梭,那死結不一會兒便迎刃而解。
“你要來嗎?”
她執着地問。
“嗯。”
趙泠看着她,點了點頭。
她笑了,問他:“那你平時喜歡吃什麽呀?”
趙泠道:“吃什麽對我來說,并不重要。”
因為不重要,所以沒有什麽喜歡或是不喜歡的。
她想了想,說道:“我們府上有羊肉、牛肉、還有蘇合香酒……”
“都可以。”他看着她的眼眸,低聲說道。
她再道:“那你回去幫我問問你兄長,他平時喜歡吃什麽,甜的,辣的,還是……”
趙泠沉下臉,打斷她,輕聲道:“我先走了。”說完,轉身往東稍間窗欄處走去,輕輕一躍……
“啊!”
這叫聲,是吳之筱的。
趙泠回頭一看,只見某人被窗欄卡住了一只腳……
“你就幫我問問嘛!”
她像一只被夾了一只腿的貓,向後撇着腿,擡起頭看着他,可憐巴巴道。
趙泠走上前,将她從窗欄處解救出來,看着才修好的窗欄又吱吱呀呀、搖搖晃晃起來,他劍眉一凜,道:“窗欄又壞了!!”
弄壞窗欄的罪魁禍首吳之筱坐在廊下揉着扭傷腳踝,杏眸水潤,楚楚可憐地擡眼望着他,道:“你幫我修好。”
語氣是懇求的,說的話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趙泠:“……”
一切又回到了剛開始的時候,他在修窗欄,她坐在廊下吃葡萄和……揉腿。
風在院中繞了好幾個來回,卷起了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轉,打轉。
“趙子寒,你有空的時候,幫我問問你兄長他喜歡吃什麽……”
“你非要知道嗎?”
“其實我不是非要知道,是你兄長讓我來問你,他說我若是問到了,那就算我贏了,新歲的時候,他就會給我壓歲銀。”
“就為了壓歲銀,你追着我問大半天?”
“我是為了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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