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淩月

第31章 淩月

我眼巴巴地跟着皇帝走到殿門口,周平帶着內侍們等着了,旋即奉上了托盤和,皇帝随手接了上頭的小包裹,微微揚了下巴,周平便帶人退下了。

“我差點忘了,兩位妹妹呢?”我停下腳步,“不會還餓着肚子等着吧?”

“打發她們走了。”皇帝斜睨我一眼,“皇後,什麽時候你才能多關心關心朕?”

我一時語塞。

“今日到現在,你關心了朕用膳沒有?”

“陛下若是不用膳,大總管也不許呀。”我笑嘻嘻道,“可宮中的女孩子不一樣,假使沒有陛下的恩寵,若是我再不關心些,孤零零的可怎麽過日子呀?”

皇帝凝神看着我,欲言又止,許久方道,“你呢?餓了吧?”

我熱切的眼神便射向皇帝手中的包裹,可皇帝牽了我的手,“朕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萬萬沒想到,中昭殿的後頭,倚着柱子,竟然有架小木梯,爬上去便是宮殿頂。皇帝站在梯子上頭,俯身向我招手。

我絞着手指,看了看身上的宮裝,仰頭看他,“這不大好吧?”

他居高臨下瞧着我,“你上不上來?”

“太後若是知道了……”

“朕已經遣開了所有人。”他向我伸出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便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往上爬,待爬到三分之二處,皇帝從屋頂上伸手來拉我。我剛将手放到他掌心,只覺得一股大力将我提了上去。我閉着眼睛,待到站穩,才發現自己幾乎已在淩空之上。

中昭殿在皇宮地勢最高之處,我又站在了屋頂的上,放眼望去,京都城盡在眼底。

此刻已是入夜,城中家家戶戶皆點起了燈,與皓月繁星交相輝映,此落彼起,宛如一幅盛世畫卷,徐徐在眼前陳鋪開。夜風吹過,又拂動遠處永寧寺佛塔懸挂的佛鈴聲,叮叮咚咚如山泉水在溝渠間雀躍飛濺,傳至耳側,只覺身心舒暢。

我看了許久,才側頭望向身邊的陸亦衍,“這麽好的地方,你獨享了這許久,也不帶我來瞧瞧。”

“這些年你不願踏入中昭殿,我難不成把你綁了來?”皇帝随性坐下,拍了拍他身側的位置,“坐。”

我提了提裙角,就在他身邊坐下,他便遞了吃的給我。油紙包的餅絲還帶着餘溫,我用手直接抓了便放入嘴中。餅絲帶着特有的油香味,嚼勁極韌,一口一口簡直停不下來。我吃了好幾口,才記起陸亦衍,推給他,“你也吃呀。”

他慢慢拿了一條,放進嘴裏,又将那包鹵味遞給我。我打開一瞧,裏頭不僅有剔了骨的鹵鵝掌,還有鹵牛肉和鹵豬耳朵,通通都是我愛吃、可在這宮裏吃不上的。

“怎麽來的?”我嘴裏塞着東西,含含糊糊地問。

“有事出宮了一趟,順便買的。”

“你出宮了?”我大吃一驚,“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他半仰着身子,往上頭扔了一粒花生米,又穩穩的用嘴接住了。

“宮裏沒有大張旗鼓,那你必是微服出去的。”我讨好道,“下次帶上我吧。”

皇帝斜睨我一眼,笑了笑,“你倒是會順着杆子往上爬。”頓了頓,“怎麽?又想偷跑?”

“不敢不敢。”我連連擺手,“就想出去吃點喝點。上次不是沒玩盡興麽。”我頓了頓,忽然想到,“博衍侯父子如何了?”

皇帝并未立刻回答我,只仰頭看着星空,“他們牽扯出欺壓良民、侵占田地等許多污糟事,自有大理寺去審理。”

我想起那日發生的事,難免還是有些惱怒,“我瞧他們是膽大包天,光天化日的鬧市中也敢做這些事,若不是遇到了你,豈不是已經得逞了?”

皇帝并未接我的話,又扔了顆花生米進嘴裏。

夜風忽然便有些涼了。

我忽然明白自己說錯了話。

我這個皇後做得甚是敷衍,甚少關心朝中大事,但也不意味着我是傻子。陸亦衍登基以來,朝堂內風起雲湧,我并非毫無察覺。作為并不受寵的皇子,他能登基,無論是太後、或是權臣,都有所借力。這也意味着,他從來不是一個随心所欲的皇帝。如今對外戰事膠着,在內朝廷派系林立,哪怕想處理博衍侯犯上這樣的案子,只怕也多有掣肘。

這樣靜谧的夜裏,沒人來打擾,可以安安心心地吃着好不容易捎進宮裏的小吃。我不該同他提這些朝政大事。

我小心觑了皇帝一眼,轉了個話頭,“要是能有酒就好了。”

皇帝微微一笑,扔了個瑪瑙犀角杯給我,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我揭開了壺嘴,輕輕聞了聞,不同于宮內的薔薇露和思堂春清澈至極的香氣,這酒壺裏是糯米酒,聞起來有些濁而潤的香甜感。

“是永安坊的蘇記酒坊?”我輕輕晃動着手裏的犀角杯,有些意外,皇帝是怎麽知道民間小娘子們喜歡的酒坊?

“你不喜歡喝?”他瞧了我一眼,“我看坊內打酒的人排滿了一條街,多是年輕小娘子。”

“不是……你就拿着它去打酒?”我遲疑着問。

月光下,瑪瑙犀角杯泛着一層溫潤的光澤,杯身上的瑪瑙條紋宛若天成,精美絕倫,一看便是異邦進獻的寶物。若說價值,只怕能買下整個永寧坊都不止。

我拔開了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入口是甘甜的,可回味竟然又有些辛辣。

“器具不就是拿來用的麽?”他毫不在意,身子半仰,靠在屋頂上,又向我伸出手,“給我嘗嘗。”

我遲疑片刻,想起身上還帶着帕子,正要掏出來擦一擦犀角杯,皇帝的聲音帶了些不耐煩,“行了,我不嫌棄。”

我只好遞給他。他半靠在橫梁上,仰頭喝了一口,品了品,微微皺眉,半天都沒說話。

“不合你的口味吧?”我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向他讨要酒壺,“還我。”

月光之下,他一手攥着酒壺,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我。

許是喝了些酒,我有些暈暈乎乎的,只覺得他看着我的眼神中,依稀閃爍着星光,灼灼亮亮地極是有神。我轉開視線,摸了摸發燙的臉頰,依然伸着手,“酒。”

他反手将我一拉,我沒坐穩,一下子撲進他懷裏,整張臉都埋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上有一種清淡的檀木香氣,又混雜了些鹵味的油膩味道,既熟悉,又陌生。我的腦海裏一片混亂,又有些羞惱,胡亂錘了他幾拳,掙紮着想坐起來。

“別動,我冷。”他懶洋洋地開口,手臂卻用力圈着我,不讓我起身。

一時間我也不曉得他抽了什麽瘋,只好靠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遠遠地,有佛塔上挂着的鈴音聲傳來,清越悠長。夜風是涼的,可他的懷裏卻有些溫暖。我吃飽喝足,便昏昏欲睡。他也不說話,雙手攬着我的背,仿佛也一起睡着了。

人生百事,若是能一醉一夢,醒來便解了千愁,恐怕人人便會沉醉不複醒吧。

我自九鹿寺回宮,也有數日了,躲在這中昭殿,太後固然拿我無可奈何,可終究不是個辦法。可若是沒了皇帝的庇護,貿貿然出去,我又覺得心虛。

我素來心大,可太後這一關過不去,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皇後……”

“陛下……”

我倆幾乎同時開口,不由同時收了聲,對視了一眼。

皇帝低頭看着我,“你先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你先說。”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道,“若是北庭依然不穩,朕要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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