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過敏

第八十九章 過敏

“冬至和我一起去吃個團圓飯吧。”腕處的灰色毛衣袖子捋在胳膊肘,結實而隐顯青筋的小臂展露在外。

溫平生忙着手中的活,驀地停下來開口:“我帶你見見我的家人吧。我想我們應該得到認可,應該得到祝福。”

下午的霞光順着窗棂透過來,籠罩在溫平生的身上,他鋒朗銳利的線條變得柔軟而模糊,平白填上了幾分溫柔。

沈遇背光坐在靠近窗臺邊的沙發上,于是光線就剪出了一個略顯單薄的暗色剪影。

“嗯?什麽?”沈遇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麽團圓飯?什麽見家人?

“我是說,帶你見見我媽。”溫平生耐心解釋:“我希望将你公之于衆,希望能得到不管是家裏還是外人的祝福。我們應該有一個好的結局,把我們的感情宣告出來。”

這麽些年了,他們沒有得到過支持或者祝福,沒有任何人看好他們。甚至連感情也并不完全公之于衆,有不少流言和蜚語。

他們過得稀爛又糊塗,似乎正遂着那些不看好的人的願望,彼此互相折磨,生活的越來越差勁。

沈遇白白跟了溫平生十一年,什麽也沒有得到,溫平生虧欠了他太多,現在想要把那些虧欠的一一補償給他。

“為什麽突然談這件事?”沈遇不懂眼前的男人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這件事。

他困惑的目光看着溫平生,心中有些不情不願。

大概還是過意不去吧。

一路艱辛坎坷,走到今天是是非非,沈遇有太多過不去的坎兒,每一步都如上刀山火海,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他沒有勇氣繼續,也沒有勇氣去搞什麽轟轟烈烈的“公之于衆”,只希望一切平平淡淡,了無生息的過去,就算是終局了。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溫平生放下了手中的活,揙下袖子坐到了沈遇身邊。

他就着虛空慢慢向沈遇伸手,等發現身旁的人沒有反應過來時,才小心翼翼搭上了他的肩膀。

“別人有公之于衆的愛情,我想你也要有。”

“……我和他們不一樣。”

“我知道,”也不知身旁這人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反正他是奪過了話語搶先開腔:“我的阿遇當然不一樣,獨一無二,永不落俗。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沈遇哂笑,已經料到了自己的意思會被誤解。

他已然落俗,只是和別人的經歷不一樣,所以接受一段感情更加困難,想要宣告出來也更加不容易。

“我俗不可耐。”沈遇意識到溫平生将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于是起身脫離了對方的手站在窗邊。

外面金色紅潤的霞光有些刺眼,沈遇忍不住眯起眼睛,擡高手臂遮擋了一下視線。

他頓在窗戶前,朝着窗簾伸出了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拉上:“我不想去,我不要見人。”

“你總是要見一見光的,”寬厚溫熱的手掌突然覆上自己的手,性`感又清爽的聲音也自身後徐徐道來:“你總得見一見人,見一見陽光,見一見生活。我會為你包攬所有困難,你只管朝着光,我會在你身後護着你。”

——你只管朝着光,我會在你身後護着你。

扣人心弦是真的,撩人心扉也是真的,但是對方的态度和心意是不是真的沈遇就不知道了。

他答應了溫平生的請求,以為溫平生會給他希望。可是當那天真的到來時,只有鋪天蓋地的絕望奔湧,讓他再也無法對溫平生有一絲原諒之心。

“溫平生呢?”

“老板突然有事先離開了,命我來把您送過去。沈先生有事可以先命令我。”

沈遇蹲在馬路旁的路邊石上。

天氣不是很差,暖融融的陽光照在地面上,他就伸出手指在水泥地面上摩擦。

不過冬天總歸是冷的,水泥地也是冰冰涼涼,很快手指就被凍僵。

“沈先生?”眼前的人在等他回應。

沈遇擡頭望着眼前一身正裝有些陌生的人,心中頻頻湧起慌亂的感覺,也不知道溫平生去了哪裏。

“溫平生不來嗎?”

沈遇不知道溫平生什麽時候都招了哪些人,也不知道溫平諵凨生到底有多少員工、司機或者秘書。

事實上,他連溫平生最近每天在忙什麽都不知道。

被問話的人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表情太嚴肅了,這才帶上了點笑意開口解釋:“老板正在忙,或許等忙完就來了。”

有先前被綁架的經歷警告,沈遇不敢随便跟陌生人走。他掏出手機撥打了溫平生的電話,可是卻怎麽也打不通。

沈遇愈發覺得奇怪,平時這人不會不接電話的,他還巴不得自己給他打電話。

“沈先生不用擔心,我不是壞人。”對方似乎看出了沈遇的慌亂,忙開口為自己辯解:“我可能看起來有點兇,但是我沒有惡意。我并不是老板的文職員工,我是保镖。”

“他還需要保镖嗎?”

“需要的,老板要做一些事,很困難。”

許是沈遇的擔心多慮了,這人一路上畢恭畢敬,安安穩穩地把他送到了目的地,直到下車時都沒有為難他一下。

可是這人不為難,開了個好頭,并不代表這樣人人和善可敬的局面就會延續下去。

沈遇到了溫平生母親所居住地方的門口,開門的一瞬間,一排齊刷刷的目光就望了過來。

溫母和裏面坐着的親戚交換了個眼神,随後才起身過來招呼沈遇。

“小遇,你來啦。”婦人倒還算和善,拉着沈遇的手很顯可親,“诶,平生呢?”

她往沈遇的身後瞧,往門口瞅,可是并沒有看到自己兒子的身影。

“啊,他,他有事先忙了。”沈遇很久沒面對過這種情況,尤其是現在他還只有一個人。

所以此刻的他有些無措,只能低着頭很拘謹地回話。

“那行,你先過來坐吧。”溫母把他拉到餐桌前坐下。

沈遇看着桌上的螃蟹和龍蝦一愣,就聽婦人哄笑着開口:“都是平生說的你喜歡的,小遇不要拘束了。”

“我喜歡?”沈遇看着桌上的東西發怔,聲音微弱,“他…這樣體貼嗎?全部是他說的?包括螃蟹和龍蝦也是?”

“是啊,所以不要拘束了。”溫母态度親和,話語也是自然又随性。

沈遇一時察覺不出有什麽異樣,似乎這一切都是溫平生提前交代安排好的。

“有什麽問題嗎?”溫母見他發愣,一樣也頓了一下。

沈遇搖搖頭,有些無力開口:“沒,沒事。”

怎麽可能呢?溫平生會忘記嗎?

自己明明對龍蝦和螃蟹過敏的。

溫平生深知這一點,所以之前去溫泉出差那趟會故意給他夾龍蝦和螃蟹,以求早點把他趕走。

如果那次是不想他在會場,所以才要趕他走,那麽這次呢?

“小遇,你怎麽不吃啊?”

“哦,吃。”沈遇本來只吃了幾個餃子,但是耐不住溫母的熱情規勸,還是吃了不少螃蟹和蝦肉。

他不想掃了衆人的興,因此一頓飯吃的活像鴻門宴。

沈遇聽着衆人歡笑喧嚣,只有他自己像個小醜坐落其間,與這場景大相徑庭。

“小遇,你怎麽了?”溫母察覺沈遇心不在焉,就開口問他到底怎麽了,“你是在等平生嗎?”

“不,沒有,我沒事。”沈遇淡淡回應,心中卻有些慶幸飯局終于接近了尾聲。

溫平生始終沒有露面,他就煎熬的一直在這裏坐着等待。

衆人歡聲笑語,沈遇卻低着頭,将胳膊藏在了桌子底下。

身上有些發癢,沈遇就撩起了手腕處的衣袖,用并不靈活的手蹭了蹭。

果不其然,白皙的手腕上出了一些紅色斑疹,過敏的狀況已經開始在身上顯現。

“我想我該走了,今天麻煩阿姨了,我不能再打擾大家了。”

沈遇起身想要退場,但是溫母突然就冷下了臉色。

她似乎是怕沈遇離開的太早所以不能和他慢慢交談,所以此刻開始着急,直接一改溫和的臉色,嚴肅而認真的開口:“小遇,說點實在話吧。”

沈遇的動作僵住。

“老實說,剛才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沒有為難你,甚至還很熱情親切的接待了你。但是身為一個母親,我在對你好的同時又特別不希望你好。”

“……”

沈遇臉色蒼白,溫母繼續開口:“當年你能讓他願意和你離家出走,想必也是很有手段的。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方法,即使你和別人上`床的視頻都暴露了,平生還是不想放棄你。我本來不想管的,心想就随你們年輕人去吧,可是我越看情況越不對勁。

你不幹淨,不忠心,還耽誤着他的前途。你居心叵測,所以我們就都不要再裝模作樣了,直接把話說的明白一些吧。”

“什麽話?”沈遇心都涼了。

不是都說了不是他的問題嗎?不是都說了不是他的錯嗎?

明明是溫平生死纏爛打不肯放手,明明是他先領着自己私奔的,可是現在怎麽都成了他才是壞人,溫平生是被蠱惑了呢?

“上次——”上次争吵時都說了啊,不是自己黏着他的,不是自己的問題。

“你難道還要耽誤他嗎?他現在明顯不想拖帶着你。他有更好的前途,事業上只要點個頭就可以順風順水,可是你還在阻礙他。”

“我什麽都沒做……”沈遇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怎麽就突然挨罵被誤會。

“難道還勾着他心思的人不是你麽?”溫母交叉抱臂,沈遇今天才知道原來溫平生的強勢和淩厲都跟他母親如出一轍。

“我沒有勾搭他。”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勾搭他,但是我想提醒你一下,你是個男人,是個堂堂正正帶把的爺們。所以不要像蝼蟻一樣依附着他好嗎?”

沈遇怕的就是這樣,可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會像個蝼蟻一樣茍活。

“你不要再裝可憐了,不要再讓他心疼耽誤他。你可以自己生活,為什麽又非得纏着他不放呢?你知道麽?華盛的千金看上了他,最近他們正在在搞關系。”

“不,不會。”沈遇聲音沙啞。

他明明不在乎溫平生幹了什麽,可是為什麽會難受呢?

難道只是因為溫平生向他承諾了這麽多,又讓他見家人,給他希望了又全部摧毀嗎?還是因為自己那奇怪又毫無聲息的占有欲作祟?

見沈遇一臉茫然,溫母自嘲一笑:“其實我也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你,我甚至以為你知道,不過現在看來你并不知道。”

沈遇甚至沒來得及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就見溫母垂下了目光,神色有些古怪:“是我教導無妨,可能是他騙了你。”

“什麽……?”什麽騙不騙的?

沈遇覺得頭疼,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這孩子很有野心,我知道。所以他可能既不想放過你,又想名利雙收。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沉淪下去,也別耽誤他,不要再将錯就錯了……”

話語的最後,溫母放緩了語氣,平和着态度開口:“這是我身為一個母親,以及身為一個感情方面過來人的所有忠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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