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燒

第九十一章 燒

一路打車到了溫平生所住的地方。

沈遇邁着碎步慢慢走着,心裏并不抱溫平生本人在這裏的希望。

他應該不會在家吧,如果在的話為什麽不來找自己?

如果他有事,又是在忙什麽呢?

為什麽搞得神神秘秘,為什麽突然就人間蒸發了無生息?

溫平生答應過沈遇會陪他去見家人,可是那頓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露面,沈遇也是不得以自己一個人熬了過來,甚至還吃了那些會讓他過敏的東西。

他自己去了醫院,因為過敏性休克而送進了急診,也因為醫生不清楚有沒有其他休克原因而對他做了場全身檢查。

不知道算不算是因禍得福,通過那一場全身檢查,早早的就發現了自己腹部的傷口病變成了癌症。

治得了嗎?

沈遇不知道。

他看好多得了癌症的人都忍受着痛苦和折磨,挨着十幾厘米長的針管穿入骨髓的疼痛,也忍受着化療以後掉頭發厭食身體機能下降的絕望。

沈遇很怕疼,也更怕絕望。

似乎很少有得了癌症還能活下來,還能安然無恙面對往後餘生的人。

沈遇也不覺得自己會是那些絕望人當中的幸運者。

他自打遇見溫平生起就花光了所有好運。

處處碰壁,哪哪都不順,生活潦倒內心困苦。像是流浪街頭的拾荒者,一點一點撿拾他內心的荒蕪。

臨門只差一腳。

沈遇站在門口,小聲跺了跺腳,盯着門把手的目光有些發怵。

那些螃蟹和龍蝦真是溫平生安排的嗎?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溫母的說法是真的嗎?溫平生真的一邊騙着自己一邊和華盛的千金在搞對象嗎?

沈遇試圖從溫母話語中找出幾分不妥。

可是他失敗了。

那個婦人的眼睛裏有着幾十年風塵仆仆的歲月烙印,有着對于世事人情的了解和自信,也有着一個過來人看後來人的無奈與憐憫。

那種奉勸來自幾十年生活經驗,那樣的目光沈遇先前也在沈義國那裏也看到過,所以他不敢不信。

何況溫平生母親說的本來就沒有錯。

沈遇本就是個男人,理應獨立堅韌,鐵骨铮铮。又何必在溫平生面前展現一副可憐相,讓人心生憐惜,讓人想要納他入懷。

光是想想自己都覺得惡心作嘔,只怕是別人看來更要笑掉大牙了吧。

沈遇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然後才伸出手去推開門。

和上次來不一樣了。

桌子上不再是成山的資料,地上也沒有了黃色泥垢,只有一整瓶完好無損的龍舌蘭酒還擺在桌上,看起來并沒有拆封。

有細碎的聲音從卧室傳來,沈遇有些驚詫,還是一步一步堅定又決斷的走向了那裏。

推開門的瞬間,像是有煙花在自己腦袋裏炸開,刺白的光芒和濃重的硝煙味讓人幹嘔。沈遇一時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到了什麽呢?

時光的齒輪像是倒轉了,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對溫平生和林栀捉`奸在床的瞬間。

沈遇站在門口,看着兩個人影交疊,白花花的皮`肉讓人心尖一顫,随後他就眼眶泛紅,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腦海中唯一留下的就是林栀勾眉挑釁,沖他歡谑一笑的景象。

果然,所有的承諾都是狗屁。

溫平生的母親也說謊了。

哪裏是華盛的千金,分明是念念不忘的林特助嘛。

哦不對,他姓沈,不姓林。

一切如初,從來就沒有變過。傻到相信改變的也只有自己那顆爛俗又支離破碎的心。

外面的路上依然是靜谧的。

沈遇頭也不回出去,錘了錘胸口,才讓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平靜下來。

他撐着馬路的電線杆,彎下腰幹嘔了幾聲,才終于掩下那種不适感,才可以慢慢從剛剛的場景中回神,專心致志看着腳下的路。

“一條金渠。”

街頭小報亭跟前難得出現了一個穿着杏色羊羔絨外套的男人。

他的身形很好看,模樣也很隽秀,站在這墨綠色破敗的小報亭前格外養眼。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憔悴,無風卻還翹起的頭發怎麽看怎麽不妥,怎麽看怎麽難堪。

“沒有條裝了,還有幾盒,你要不要。”看管報亭的人慢悠悠起身,推開了玻璃櫃臺上的雜物,漏出了下面一排排的香煙給男人看。

“那就來三盒吧。”

“硬盒軟盒?”

男人淡淡開口:“要老版的,硬金紅。”

很久都沒有吸過煙了。

沈遇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了三張十元的票子遞給老板,然後才拿起煙塞進口袋裏離開。

有煙瘾的人是迫不得以,沒煙瘾的人是自找罪受。

沈遇沒有煙瘾,但是此時他就是想吸,想讓尼古丁的味道沖散自己腦海中逗留的林栀身上的鳶尾香水氣息。

剛剛嗅到的氣味在腦海裏久久不散,沈遇覺得頭疼,情緒也莫名煩躁起來。

他大口大口吸着煙,蹲在路邊将一盒都抽得見底,才意識到天已經晚了,自己該回家了。

沈遇還是堅持着每天回家,只要沈懷遠在他就在,依然是那個體貼的好哥哥,關注着沈懷遠的學業和心理健康,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

但是當沈懷遠去學校,家裏沒人的時候,沈遇就一樣也跑出去,到了最開始發現溫平生出軌的那個房子裏。

那是他最開始住的地方,也是承載了無限回憶和漫長等待不歸人的地方。

有好多東西還被遺忘在那裏,沈遇想是時候把這些東西收拾收拾了。

“阿遇,我今天不是很忙,去找你好不好,你為我留個門吧。”電話那端連哄帶騙的聲音傳來,涼薄又沒有心的男人放軟了語氣,像是在為這些天的忙碌陪不了沈遇賠不是,又像是在為自己和林栀的所作所為而慚愧不已。

“好啊。”沈遇一樣放軟了聲音,裝作乖順的樣子,就像是什麽都不知道,期盼着等了他很多天一樣。

于是電話另一頭的男人發出了低沉的笑,半撫慰半蠱惑着沈遇等等他。“我一會就去,有想吃的嗎?我給你做,或者路過商店時給你帶些。”

虛假至極,溫柔都變得虛僞。

沈遇沉默了兩秒,還是笑着回應:“你來就好了。”

就像是等待長輩歸家的乖孩子,也像是等待反哺的鳥兒。

沈遇一口一個你來就好,哄得溫平生天花亂墜,不明白這人怎麽突然就變得這樣乖了。

難道真是那天見家長想通了?

是不是感動了決定好好過日子了?

溫平生長長舒了一口氣,決定先不把自己做了什麽告訴沈遇。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又和林栀睡在了一起,又不知道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腦海中一點印象都沒有,可是林栀腿間的血又是真的。

溫平生清醒的時候就後悔不已。

不過所幸,沈遇并不知道。

溫平生決定隐瞞下去,不讓沈遇知道這件事,他們之間已經容不下誤會了。

沈遇挂斷了電話,溫平生有許多天沒有露面,不過他不在乎。

反正溫平生說了自己忙,那他也得盡盡人情不是?不得體諒體諒他,讓他一邊騙自己一邊好好和林栀“忙”?

先前看到過沈懷遠給沈遇提小蛋糕,所以溫平生來的路上特意停車去蛋糕店買了個蛋糕。

蛋糕胚薄薄一層,很軟,動物奶油也散發着沁人的香甜氣息。溫平生特意買了個做成心形模樣的蛋糕,心想這樣哄人一定會事半功倍。

給沈遇開開胃吧,他想吃點零食那就為他備着。只要沈遇開口,只要沈遇向他要了,那他就什麽都給,願意寵着。

溫平生習慣性直接去擰沈遇所住房子那裏的大門,但是奇怪的是這次自己怎麽也打不開,好像這件房子的主人并沒有給他留門。

“阿遇,你開下門,我來了。”溫平生伸手拍門,但是整個樓道裏只有他拍門和呼叫的聲音回蕩,除此之外就再無聲息。

心口惶恐不安,溫平生終于急眼去打沈遇的電話。

電話撥通,那邊悠悠的聲音傳來。

顯然對方不在這裏,門的另一邊依然悄無聲息。

“喂——”

“阿遇,我來了,你在哪裏?你不在家嗎?”

“我?”沈遇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意外或者驚喜,似乎剛剛的欣喜和乖巧都是溫平生做夢所出現的幻覺:“要不你等等吧,我一會回去。”

“你出去了?在哪?我去接你。”溫平生握着電話的手緊了緊,手心捏了把冷汗,心跳七上八下,總是覺得不安心。

“我一會就回去了。”好端端乖順的人莫名又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了。

他也不說在哪,只說一會回去,讓被關在門外的男人等他。

“不,你說在哪,我現在就來,現在就來接你。”

男人大概是鐵了心的要接自己,沈遇不耐煩開口:“在我們最開始住的那個房子裏。”

臨了還聲音微弱,有些埋怨補了一句:“你動作太快了。”

溫平生說來就來,電話才剛挂斷不久,沈遇這邊都沒收拾好,還沒來得及回到那裏,溫平生就已經到了門口,可不就是動作太快了麽。

“你怎麽回去了?”

“收東西。”

“行,那你不要亂跑,乖乖等我,我現在過去。”

溫平生提着蛋糕又回到了車上。

他将東西放在副駕駛,希冀沈遇坐車的時候剛打開車門就能看到。

沈遇阖上了手機,嘆了口氣繼續把裝滿東西的行李箱往陽臺上拖。

如今他才知道原來溫平生就算是溫柔也是帶着鋒芒的,他不會真的一心一意對一個人,就算是對一個人好,也絕對會有自己的底線和後路。

只是明明并不真心,又何必裝的那樣深情呢?

溫平生推開了房門。

已經到了傍晚,冬天裏天色黑的早,屋裏又背陰沒有多少光,所以開門的時候黑壓壓一片,讓溫平生差點以為沒有人,差點以為沈遇又走了。

他大致在周圍瞄過一圈,直到瞄到了某處的一縷光芒,才确定沈遇就在這裏。

橙黃色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就像是遲暮日西正在風中殘喘的老人一樣,讓人怎麽看怎麽不舒服,怎麽看怎麽難受。

纖瘦的男人也正蹲在地上,面朝着光影,将後背留給了他。

“阿遇?”

溫平生覺得不對勁,地上的人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想回,壓根就不搭理他。

按捺下性子走近,溫平生這才發現那忽閃忽閃明滅不一的光線并不是電熾燈傳出的,而是火光。

熊熊燃燒的火焰從行李箱中間向四周蔓延,整個箱子的牛津布都被點燃,連同着裏面放置的所有東西也一起在火焰中跳動。

那是他們的合照,是沈遇給他定制的西服。連帶着還有沈遇辛辛苦苦畫的畫,他花了不少錢一點點攢的畫筆顏料,以及一個紅色的精致禮盒,裏面藏着自己之前扔進垃圾桶裏的戒指。

那是由沈遇親自設計的,溫平生甚至不記得戒指上的花紋,不記得戒指的模樣,他根本就沒有好好看過愛人的心意。

他以為那枚戒指早就沒了,但是沒想到原來還是在的。

在溫平生扔掉戒指以後沈遇就又扒着垃圾桶撿了回來。當初有多珍貴,現在就有多鄙棄,他如今已經累了,已經不想要這一切了。

所有的所有,全部被火光吞沒,在灼人的熱度中變皺萎縮,直到化為灰燼,化為黑煙,再逐漸飄向空中。

“阿遇,你在做什麽!”溫平生瞳孔狠狠縮了下,覺得自己被刺傷了眼睛。

他快步上前,拉開沈遇就撲向行李箱,連火焰灼人的熱度都顧不上,只是拼命搶救着裏面的東西。

快一些,再快一些。

要是早一些來就好了,再早一些自己就能把這些東西全部拿出來了。

沈遇似乎沒想到溫平生會撲向火焰,所以被拉開以後就跌坐在地上發怔,茫然地看灰頭土臉的男人撿拾東西。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晚了些。

那些東西還是一碰就化為了廢屑,只有那枚白金材質的戒指經歷了火焰的熱度依然挺了下來。

只不過已經熏黑了,怎麽也看不出原樣。

“阿遇,阿遇,還有一個,我拿到戒指了。”男人被熏得臉頰發黑,連睫毛都被火燎的發焦卷翹,但是人還傻乎乎舉着戒指給沈遇看。

狼狽不堪又憨傻的樣子誘`人發笑,沈遇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随後才意識到難怪溫平生表現得這樣自然,表現得這樣深情。

因為他那那天捉奸捉的實在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看到交疊的身影就匆匆出去,連一聲謾罵和質問都沒,連溫平生的正臉都沒有看到,以至于溫平生都不知道他已經發現了他的出軌。

沈遇看着灰頭土臉的男人,伸出了手臂讓他把手伸出來。“你怎麽就這樣沖火光裏去,這樣不小心,看看,都燙傷了。”

怨怼的語氣讓人心疼。

沈遇看似在怪溫平生,但是語氣中又是滿滿的關心。他手下托着溫平生的手,細細盯着燙出的水泡看。

“阿遇,你……你沒有……”沒有怪我嗎?沒有對我不開心嗎?

“我沒有什麽?有沒有怪你?”沈遇很是從容,放下了溫平生的手就去客廳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了燙傷膏。

不過短短幾秒,他就已經回到了被燙傷的人身邊。動作熟練,一看就是有豐富的燙傷經驗,經常這樣做的。

“我怪你什麽?我就燒個東西而已。我想想我該摒棄過去從頭來過了。”

沈遇托着溫平生的手,想要幫他擦藥。

奈何自己手指不方便,總是微微發顫。沈遇擔心自己會不小心戳到傷口,讓本就疼痛的燙傷更加嚴重,所以遲遲不肯下手。

直到對方握住了他的手,向他點頭示意不要怕後,沈遇才慢慢擠出了藥膏幫溫平生擦藥。

被提點的人後知後覺,從火中撿出東西時不覺得疼,也不知道自己燒傷了。直到沈遇關心他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被火焰的高溫燙了個大水泡。

磨人的疼痛從手背傳來,溫平生額頭冒汗,卻還是擔心沈遇對他有什麽不滿。

“阿遇,我這幾天真的是忙,我在為你做一些事情,信我。等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告訴你,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行,聽你的。”沈遇手下一顫,就見溫平生也跟着顫抖了一下。

騙人誰不會呢,只不過一個謊言遲早要兩個人一起疼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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