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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也許不能算作是讨厭。

這是靳好時常會閃過的一種想法。

畢竟那條路曾擁有她人生所有的熱情。

她以為會是一條無盡的長路，卻在半途中屢屢丢盔卸甲，到最後迫不得已躲回西城。

和外人談起，或是哄騙自己，她都只會說是因為那次意外受傷太嚴重，為了生命安全，才不得已轉行做了主持人。

很多事她自己都不願面對，其實如果只因那一件事，她不可能放棄積攢多年的夢想。

沒人知道，在她當記者的第一年，曾親眼看到過一個女生從高空隕落，至今仍未蘇醒。

“她家在外省，家長工作很忙，很少能知道她在大學的事。有天班上的同學誣陷她在自家小賣部偷了東西，沒人幫她辯解，這事很快就被傳成了真的。”

“當時學校門口的那條街正巧整改完成，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在其他臺工作，一直把我當成競争對手，那天新街正式完工，我們先後去學校周圍采訪學生，他為了搶在我之前播出，放錯了片源，把原版采訪視頻裏的那句話播出了——一個路過的學生稱那名女生是小偷。”

靳好沒有設想過自己向她人轉述這件事的場景，從出事的那天開始，她就明白這是她終生的弱點，不可能向任何人展露。

但今天，在這個暮色四合時段，樓下撒滿了下課後的熙攘聲，她的秘密就像日升月落那般自然地出現在世間。

“盡管那條視頻很快就被删掉了，替換成了剪輯版，但在當晚，那個女生跑到寝室所在的樓頂邁出了那一步。”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開始發顫，薛柚沄輕輕閉上了眼睛，還想逃開曾經同樣聽到過的那一幕。

“我趕到時，親眼目睹了她墜下的瞬間。”

靳好不會想得到，當她時隔很多個難熬的日夜終于說出的場景，同樣是薛柚沄逃避多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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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躍而下的女生，是薛柚沄當年第一年做助教時的課代表。

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從外地趕到醫院，在轉角處聽到了一女一男兩個記者在争吵。

“那天晚上在醫院，我和大學同學大吵了一架，他把責任推到我這裏，聲稱如果不是因為我和他搶新聞，他就不可能出這種錯。”

靳好當然清楚這種無端的指責是荒謬的，但那些話卻又有一種出人意料的糾纏力度，以至于讓她不止一次懷疑對方的指責或許是對的。

那天她在現場也聽到了那句畫外音，假如她能放下芥蒂，再去提醒他注意播出時剪掉，會不會就沒有之後的那一幕。

有很多話，早在醫院的那晚薛柚沄就想走出轉角說明，可惜當時她還沒有調查清楚內幕，等很久後再和靳好有了關系，卻還是沒有找到機會講出。

甚至包括正式相遇後的這一年多，也總是沒有合适的時機。

好在今天，她終于可以彌補遺憾：“如果你提前說過了，他會聽你的建議嗎？”

她許久沒說話，突來的問句讓靳好思考了片刻。

很顯然，不會。

那個男同學從大學時就将她視作最大的競争對手，所謂的建議，很可能只會被對方當成是刻意的奚落，反而會怨她對自己專業知識有質疑。

“可我總覺得，也許差一步就可以挽回她。”

天色徹底被零星墨色暈開成了濃稠的黑光，在天臺站久了，靳好有點分不清自己的鼻音是源于周遭的低溫，還是每一次噩夢後的自責。

“那不是你的錯。”薛柚沄的手停在她的肩膀，“和傳媒有關的很多職業，經常都會面對不同程度的風險，那件事只是意外，和你無關，和你繼續從事記者這個工作也無關。”

靳好想說些什麽，卻又無話，薛柚沄說得對，那件事之後從沒有人怨到她身上，頂多是被看客統稱為無良記者，但她卻第一次對自己的職業産生了質疑。

會不會有一天，她也會無意識地犯下類似的錯誤？

“靳好。”薛柚沄及時攔停了她無用的設想，“不要去想那些不可能的痛苦，今天你已經救回了她們，很多事，該翻到新篇章了。”

長久的內耗不能回到以前補齊缺憾，只會失去探尋未來的精力。

靳好擡起頭，看向身邊的女人。

很神奇，她竟然已經有快一個小時沒有和她拌嘴了啊。

甚至這一次，還覺得她說的有點對。

杜楚前幾天在戀愛直播課上講過的那句話，無端飄來眼前：“認可對方，就是你們感情的起始點。”

靳好打了個冷顫，假裝彎腰去系鞋帶，避開了女人放在肩上的掌心。

不行，看來這幾天一定得抽空找機會去找杜楚取取經。

感情都是相通的，她能幫人相愛，就一定能解開姻緣。

薛柚沄垂眸盯着把鞋帶分別解開又系好的靳好，忍着笑意，看向天際初生的滿月。

——

玄學的靈妙之處，大概就在于錢看似打了水漂，人生卻從另一個方向得到了顯著的改變。

比如薛柚沄挂的那個心理醫生的號終究還是被浪費了，但靳好卻在同一天離譜地讓心态變得平和，對重新當記者這件事不再排斥。

崗位的轉換并非容易事，靳好已經有很久沒有高強度地出去跑過新聞，以至于整個一周都睡眠不足。

不僅是睡不夠，連營養都快跟不上了。

這幾天她完全沒機會吃薛柚沄做的飯，每天的奔波消耗了不少體力，短短五天就瘦了三斤，比吃薛柚沄為了省錢不舍得放調味品的飯菜有用多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她去現場采訪完最後一則新聞，激動地直奔民政局。

轉眼間她和薛柚沄領證已快滿一個月，在順利地通過了幾次評估後，她們今天就能獲得一輛車的使用權。

靳好抽空算過了，她可以先和薛柚沄商量，把她現在開的這輛車賣掉，讓她接着開民政局給的這輛。

正好自己每天都和臺裏的同事一起去現場，幾乎沒有用車的時間。

這樣一來，她們把賣車的錢一平分，她就能有錢重裝泡過水的房子，等裝好了還能租出去。

以後每個月還貸的壓力不會再因為她調到了記者崗而變大，這麽完美的方案，她做夢都拍案叫絕。

下班的時間遲了一點，正碰上晚高峰，等了很久終于到了民政局。

其他員工都已經下班了，只有第一次去家裏的那兩位婚姻評估員還在等她。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等這麽久！”

大廳裏空落落的，兩人換掉了工作服在等候區玩手機，聽到她進來，起身迎道：“沒關系的，我們剛才還在說，像你們兩個這麽恩愛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兩位工作人員還記得上次在地下停車場的那一幕，她們在這裏按了這麽多年的鋼印，也遇見過不少現場表真心秀恩愛的，但很少能像靳好那個主動的吻那麽自然。

盡管才親了沒幾秒就暈過去了，但一點都沒有作秀的痕跡，完完全全是情到深處的自然表露。

從允許同性情侶領證後，她們的工作量激增，每天除了得在領證前初步确認兩人是否恩愛，還得在後續及時跟蹤調查會不會是假情侶。

若是以前，她倆誰都不樂意耽誤下班，時間一到就會走人，但今天等的人可是調查表裏最恩愛的一對了。

晚一點吃飯算什麽？能多套出來幾個愛情小故事才有趣。

“小靳你是換工作了嗎？我最近沒看到你播新聞了。”

外面風大，靳好趕忙關了門，“是，我最近轉行當記者了，每天出鏡次數不太穩定。”

“那你還在家吃飯嗎？”

靳好正想随口一答，忽然意識到現在所處的位置。

這可是在民政局。

答案又回去繞了幾圈，轉身望着異常期待的兩位，“現在上班時間不太規律，不過有時候回家晚了，她會給我做不同口味的夜宵。”

靳好回想着每晚的那杯溫水和一片維生素，盡量自然地編着謊話。

“那你工作這麽忙，你們還能有時間約會嗎？”

兩個大姐相視一笑，拿起手邊和新車有關的合同。

靳好眼巴巴地看着那支遲遲沒打開的簽字筆，點點頭，眼角堆了些笑意，“周中時間比較緊張，不過對我們來說，每晚能一起吃夜宵，還能睡在一起，就是很快樂的約會。”

靳好臉不紅心猛跳地講着這些薛柚沄都說不出口的話，給自己純淨的心靈不斷道歉。

罷了，還是等有了錢，再出去旅游淨化心靈吧。

簽字的筆終于被打開了，趁她翻看簽字，那兩位打開了直播間。

最近遇到的難題越來越多了，得去補補課研究研究年輕人的愛情。

主播熟悉的聲音傳來，靳好掃去一眼，剛想介紹她和杜楚的關系。

下一秒，最新的連線接通了，聲音還是有點熟悉：“主播您好，我們想借您的直播間找一個大學老師，ta前段時間和一個記者姐姐結婚了，婚後對她特別不好，每次還都裝出很恩愛的樣子，我們希望有更多對兩人關系知情的朋友能勸說ta同意離婚...”

啪嗒。

筆落在了桌上，大廳裏找不出多餘的一丁點聲音。

靳好的大腦就快要轉出火花。

現在捏造一個她和薛柚沄都有雙胞胎妹妹的謊話，可信度能達到以後住進新房子的标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