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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琢磨着長孫微雲那句話,覺得有些不對味。可瞧着那張板正端肅的臉兒,又瞧不出半點她在陰陽怪氣的痕跡。她沒再提孟彤管,楊采薇她們了,而是露出一抹笑容來,說: “你要不旬休的時候也來公主府陪我好了。”
“不要。”長孫微雲拒絕得很是幹脆,見長寧蹙了蹙眉,她又抿着唇解釋說, “我要陪阿娘還有妹妹們。”這次聖人車駕出長安,她家随行的只有阿翁,二叔和二娘子。她阿耶其實也想跟着過去的,可惜在聖人跟前不得臉,又被阿翁斥責了一頓,只得悻悻留在府上。不過也就頭兩天郁郁寡歡,等發覺阿翁離家後沒人可以管束他,他行事又荒唐了起來。阿娘一個人在府上未免孤立無援。
“這樣啊。”長寧皺了皺眉,有些怏怏不樂。可她也不能奪了長孫微雲與親眷相處的時光吧 “那好吧。”這三個字說得有些勉強,看着長孫微雲還是一副呆樣,長寧忽然間就很想在她臉上掐一把。事實上她也這樣做了,她的動作不算重,可仍舊在長孫微雲吹彈可破的臉上留下了道指痕。長寧又懊惱,用指腹輕輕地擦過紅痕,她小聲問道, “疼嗎”
長孫微雲臉更紅了,她的目光很是克制,沒怎麽往長寧臉上落。她想回答一聲“不疼”的,可不知怎麽,心間好似被羽毛輕輕地掃了一下,心慌意亂之下,一個“癢”字就那麽說了出來。長寧手一抖,往後退了一步,她“噢”一聲,視線與長孫微雲對撞間,碰出了一種羞澀與腼腆來。
屋中很是寧靜,最後是長孫微雲打破了寂靜,問: “公主還有什麽事情吩咐嗎”
長寧道: “無事了,你去忙吧。”等到長孫微雲起身,從身側走過,她忽地拉住了長孫微雲的手,看着她說, “那你旬休的時候,我去找你”
長孫微雲: “……您如今是監國公主呢。”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着。
長寧咬了咬唇,情緒是肉眼可見地低落。
-
知聞樓中。
随着消息散出去,來往的人比任何時候都要多。盡管這回抄書是按照市價給的,而不是千金,可仍舊有人想方設法地露臉。一來是想借着“刻本”留名,二來嘛,長寧公主如今是監國公主,若能搭上線,日後的仕途就明朗了。人一多,淩寒她們就忙轉不過來了,好在楊家,孟家都來了人,而先前抄寫“九經”的小娘子們也過來幫襯着,将那壞字一一剔除了。
韋家。
韋洵,韋澈都很是懊喪。
先前在書院的時候,韋洵就接到了韋弘貞的家書,他以“考試”為由頭留到了六月底才回到家中,結果沒一天能見父親的好臉,幹些什麽都要被罵。他本來跟韋澈不熟的,可兩人都一樣落在困境中,頓時一拍即合,整天湊在了一起說事兒。
頭兩天,他們聽到了知聞樓傳出來的消息,韋洵,韋澈兩兄弟都認為自己的字不差,想要借此一揚名,好教那些不長眼的刮目相看,便精心書寫了一幅楷書,着小厮送過去了。然而很快的,小厮便抱着字幅回來了,垂頭喪氣的,說那邊不收。
韋澈頓時來了氣,怒聲道: “一定是裴錦娘在其中運作!”他扭向了韋洵,又說, “三郎,都怪我連累了你。”原本他就對裴錦娘滿腹怨言,這會兒憎恨攀升到了巅峰,想着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可這事兒他不敢再經過身邊的仆役了。要知道先前連家裏的人都變成了韋中書的耳目!寄人籬下,他一點自由都沒有。好在他已經結交了幾個兄弟,他們一定會幫他的。
韋洵雖然也不太高興,可沒韋澈那麽恨。他勉強地笑了笑說: “算了,那知聞樓是長寧公主的,與我們韋家本就不交好。”父親和兄長們議事的時候他聽了一耳朵,國子監也想建個印刷坊,可戶部,太府那邊覺得讓國子監自己弄去,國子監手中不也有七頃公廨田嗎可國子祭酒覺得不夠。再加上國子監試圖侵犯長寧公主的利益,很多人都噤聲不語,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但刻本出國子監,又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國子監名下的印刷坊最終會建成,到時候他完全可以去國子監那邊抄書。
韋澈一看韋洵的臉色就知道這兄弟不可能跟自己一條心,他眼神閃了閃,到底沒有開口。将話題略略一轉,扯到了外出與同道吃酒的事情。得虧了韋洵從書院回來,要不然他還得被壓在府上讀書,想出門都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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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韋五的那段舊事結後,她壓根沒将韋五放在心上,早抛到九霄雲外去了。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後,她跟淩寒打了一聲招呼,準備去齊家食肆找齊秋一道回家。雖然得了千金,她也沒有用它在長安城中買下大宅子,除了一部分寄放在齊秋那,剩餘的盡數捐給了鹹宜觀。倒也不是樂善好施,而是觀中住着的除了各家入道的夫人外,還有不少宮人。這些宮人們雖然不在宮裏了,可一些關系還在,他們的消息很是靈通。
快到閉坊市的時候,人來人往很是熱鬧。裴錦娘與齊秋同行,身後跟着兩個仆婦,一邊說笑,一邊往前邊走。哪知道在路過經行寺的時候,一群戴着高帽,散着衣襟的文身惡少沖了出來。他們一現身,街道上的人馬頓時嘩然散去。
裴錦娘一看就知道對方是什麽來歷了。雖然說長安城是天子腳下,可縱橫闾裏的豪強惡少也不會少,連官府都拿他們沒辦法。禦史曾向聖人上書,道: “上都街肆惡少,率髡而膚劄,備衆物形狀。恃諸軍,張拳強劫,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胛擊人者。①”聖人屢次下了诏書斥責“惡少” “閑子”,可始終沒有結果。這些惡少無賴有罪要麽讨入軍中,要麽寄靠皇親國戚之家,很是令人頭疼。
在市坊中當街殺人掠財是大快人心的豪情壯舉,到了鄉裏縱橫打家劫舍的則是強盜,可這兩者有甚麽區別到處勒索,打架鬥毆,輕薄無狀又不事生産,裴錦娘其實很是看不起這群無賴。
“咱們繞道走。”齊秋放低了聲音。
裴錦娘也不欲同這些惡少起沖突,畢竟她們幾個弱女子,可不是那些惡少的對手。
然而那橫街的惡少也不曾因裴錦娘她們改道而退去,而是腳下一轉,嬉皮笑臉的,說盡放蕩下流的話語,擺明了要欺負她們。路過的行人,無一個敢插手的,俱是低着頭快步走。
暗處,長寧遣了暗中保護裴錦娘的暗衛發現事情不妙,正準備現出身形,便聽到了一聲急響。一粒石子裹挾着勁風掠去,擊在了一個光着膀子,露出紋身的惡少身上。緊接着,一個身着布衣,身量高挑的女人拿着一根扁擔快步走了過來,如秋風掃落葉般照着這群惡少的身上打去。她的薄唇緊抿着,雙眸炯炯有神,很快便同惡少們打成了一團。
“錦娘我們走”齊秋靠着裴錦娘,內心有些害怕。
裴錦娘搖頭,飛速道: “有人去報官嗎”
齊秋道: “已經去了。”只是不知長安令幾時派出人來。
雖然說那女人戰惡少綽綽有餘,可暗衛們沒再躲着,也走了出來,同惡少成打在了一起。沒多久,便聽得一道鑼鼓聲,正是長安縣來人了。這些惡少與官府打過很多次交道,頓時如鳥獸散,四下逃竄。暗衛忙向着那群惡少追去。很快的,吵鬧的街上只剩下寥寥數人。
“這位娘子——義士——”
女人聽到了裴錦娘的喊聲,将扁擔一收,幾步越過了裴錦娘,溫聲道: “舉手之勞。”也不等裴錦娘道謝,便快步地走到了路邊把兩個空空的籮筐一挑,随即如魚入海,消失在了黃昏裏。
消失沒多久便傳到了長寧的耳中。
暗衛與長安縣的官兵拿住了一些人投入牢中,剩餘的則是四下奔跑,躲入權貴的家中。
到了次日,禦史中丞晁征聽了這事兒,立馬來彈劾了。他先說了長安惡少“誇詭力,剽奪市坊,常為人患,該削其氣焰永除後患”,後又說, “京中盜賊不止,是京兆尹之過。昔日李元賞為京兆,到任三日杖死三十餘輩,餘黨皆畏,複不敢為亂長安。薛衡道為京兆數年,不能追前輩舊跡,又無治策良方,如何做得京兆尹”,完全不懼同僚的眼刀子。
長寧早就看薛衡道不順眼,知道他是趙王黨。然而京兆尹到底是從三品的大員,她就算是手握監國大權,也不能任性罷免了,只能禀過君父再做處置。口頭上說了薛衡道幾句後,長寧便沒再提他了。她并不打算讓京兆尹插手此事,而是命左龍武衛大将軍,武安侯王玄度派部下禁軍捉拿橫行霸道的惡少,一經捕獲,當場杖殺!王玄度祖上乃元從功臣,襲武安侯爵。他是舅母的親弟,自己這邊的人,用起來顯然更讓人放心。
待到人都散後,長孫微雲輕聲問: “動用了北衙禁軍,公主是有什麽打算嗎”
長寧笑了笑,反問道: “你覺得呢的”
長孫微雲挑了挑眉,留在京中值得這般慎重對待的,唯有趙王府了。可暗衛送來的消息,那些惡少藏匿的地方裏,并沒有趙王府的痕跡。
長寧伸了個懶腰,道: “近來李漸與不少人交游,除了湯俊逸,韋澈,鄭文通他們,還聚集了一些‘愛金使酒,不拘細行’的綠林豪傑。”雖然這行人不涉政事,可怎麽樣都讓人放心不下啊。趙王才是她最大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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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酉陽雜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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