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三人一起上到咖啡館的二樓, 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桌上的安靜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徐婉晴和寒時誰也不說話, 各自沉默地像是面前沒有其他人。
丁玖玖搞不懂寒家的家庭氛圍, 也不好在此時插話, 只得陪着一起幹坐。
終于, 在第三次來送咖啡的侍者看向三人的目光都變得有點警惕之後,穿着一身女士西服的徐婉晴有了動作。
她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遞到唇邊品了一口。
一舉一動都透着優雅端莊。
可惜這種端莊, 在她本能地皺眉看了一眼杯裏的咖啡後,有了些許裂痕。
丁玖玖松了口氣。
——
至少這輕皺了下的眉頭,讓她覺着面前來的是個有血有肉能講道理的人了。
而此時, 同樣注意到徐婉晴這一神色變化,寒時輕嗤了聲。
“夫人,學校內的咖啡館裏只有廉價的速溶咖啡,難為您了。不過老頭子讓你來的時候, 沒有跟你提起嗎?”
“你不需要對我冷嘲熱諷。”
聽着寒時的話,徐婉晴抹平了眉間的褶皺, 視線擡起落了過去——
“事實上,我這次來,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跟寒家沒有關系。”
丁玖玖始終擔心地望着寒時。
所以她也就注意到,在徐婉晴這番話說完的時候, 寒時的眼底掠過一瞬明顯的怔忪。
——
顯然, 對于徐婉晴的這個說法, 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只不過很快, 那點怔忪便在寒時的眼底消散幹淨。
他輕嗤了聲。
“難怪。……我之前還在說, 讓夫人您來勸我‘回頭’,老頭子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
“……”
聽寒時一口一個“老頭子”地說,丁玖玖不由地看向徐婉晴。
但令她奇怪的是,徐婉晴不知道是不是端莊成習慣,從神态來看,似乎對于寒時的這種不甚尊敬的稱謂,沒有任何不滿的意思。
……就好像,她對于那位在法律關系上的“公公”,也沒有任何好感一樣。
丁玖玖沒敢再往下想。
而此時,徐婉晴恰好也開口了。
“雖然我不是按他的要求來,但有幾句話,他還是讓我捎給你。”
“……”
寒時擡眼,眸色微涼地望着徐婉晴。
徐婉晴仍舊神色不波,緩聲開口。
“他讓我代他問你,玩夠了沒有?”
寒時沒回答,只神色愈發冷了兩分。
徐婉晴繼續道:“不管有沒有,已經放縱你太久的時間了——在外面再貪玩恣肆都沒關系,但是到了要回家的時候,就該乖乖聽話……把一切帶不進家門的東西,全都清洗掉,留在外面就好。”
最後一句話落下,丁玖玖眼神微動,面色卻沒有太多變化。
倒是坐在徐婉晴對面的寒時,臉色已經徹底沉冷下去。
“……‘帶不進家門的東西’?”他單手壓着桌面向前傾身,嘴角輕勾起來,眼神卻冷得駭人——
“什麽是‘帶不進家門的東西’?……是說被外人當做寒家的獨苗、看起來身世無價而事實上不過是個肮髒的私生子的我——還是當初生我的那個母親?”
“……!”
徐婉晴臉色陡然一變。
這也是在她進到咖啡館之後,丁玖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明顯外露的情緒。
但丁玖玖此時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她擔心地望着男生,低聲輕喚了句。
“寒時。”
“……”
那雙被憤怒完全侵占的眸子橫過目光來。
在觸及女孩兒的面孔時,寒時的眼神才慢慢柔軟下來。
理智也重新歸攏。
靜默半晌,他嗤笑一聲,眼簾撩起來,徐徐看向坐在對面的徐婉晴。
“何必這麽緊張呢,夫人?”
徐婉晴神色慢慢緩和,但表情仍有些繃着。
“你不是個孩子了,寒時,記得注意自己的措辭——尤其是在這樣的公衆場合。”
寒時冷笑着轉開眼。
“您是把我當下屬教育?”
徐婉晴:“不管你怎麽掙紮,你是寒家将來唯一的繼承人——這一點不可能發生任何變化。”
徐婉晴若有深意地看了寒時一眼。
“既然已經進到了成人的戰場上,你甚至都把刀鋒豎起來向上面示出了——那就別讓自己幼稚得像個強撐面子的沖動幼童。”
寒時眼神動了動。
須臾後,他輕笑了聲,搖頭。
“您作為寒家主母,教育起晚輩來不遺餘力盡職盡責……真是讓人敬佩啊,夫人。”
“……”徐婉晴看着他。
寒時:“說到底,您也不過是為了兩家的利益,才隐忍我這個私生子這麽多年,直到現在……老頭子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您在寒家吃了那麽多委屈,難道就不想在我身上報複回來?”
徐婉晴壓下視線。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您真聽不明白?”
寒時向前俯身,眸光淩厲起來。
“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老頭子這麽多年,時時刻刻不防備你,生怕你這受了天大委屈的寒家媳婦,将來在他百年之後弄死我,然後侵吞寒家的資産——不然,他何必這麽急着讓我回去開始着手公司?”
寒時這話一出,不止徐婉晴表情變了。
連旁邊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丁玖玖都臉色刷地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寒時。
寒時收到徐婉晴刀刃一樣的目光,笑着仰回身——
“啊,我說的可能有點過了。夫人您菩薩心腸,大概還是會給我留一條命的。至于送到哪個小島子上去孤獨終老,一輩子別想回來——那都是人之常情的事情,對吧?”
徐婉晴目光閃爍地看着寒時,須臾後,她才慢慢冷下神色。
“原來,你一直是這樣防備我的,寒時。”
寒時輕一聳肩,對這話不置可否。
他面上笑得輕松愉悅,眼底情緒卻像是沉澱的墨色。
“……但是夫人,我能想到的、你能想到的,老頭子奸猾似鬼,他怎麽可能想不到?——你猜,他留了多少道後手,等着就算有一天自己上去享福了,也能治着你動不了我?”
徐婉晴額角一跳。
“你想說什麽?”
寒時手肘撐着沙發柔軟的扶手,白淨的手掌一攤。
“我只是給您看最便捷的一條路——如今這寒家是我自己不要了,後路也是我自己來斬斷的。您只需要稍稍推波助瀾,然後袖手旁觀,就能坐收漁翁之利——這樣,我們雙方既輕松又愉快,難道不好麽?”
寒時的話說得已經足夠直白了,徐婉晴沉默了幾秒才低垂着眼說:“說到底,你還是想說服我站在你這邊。但你的勝算太少了,寒時——我是個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我不做必輸的買賣。”
寒時低笑了聲。
“您錯了,夫人。我沒有讓您站在我這邊,您站的永遠是您自己那邊。而我只是指給您看——這條路,就是您最平坦的一條路;而我的勝算,就是您最大的勝算。”
“……”
徐婉晴沉默下來。
圓桌旁安靜了不知有多久,才重新響起女人平靜的話聲。
——
“好。”
“……”寒時目光微動,擡眼望過去。
“我承認,你說動我了,寒時。希望你的能力,像你的口才這樣優秀。”
徐婉晴站起身,剛準備轉身離開,便又停住。
她側眸望向從始至終沒有過交流的女孩兒。
“你叫……丁玖玖,是嗎?”
丁玖玖一怔,随即點頭,同時也出于禮貌地站起身。
徐婉晴仍是那副模樣,妝容精致的五官間看不出什麽情緒。
“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是個很不錯的小姑娘。讓你許給寒家的小流氓……”
徐婉晴說着,冷淡地瞥了寒時一眼,不緊不慢地撂下三個字——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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