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立冬

立冬

第六十五章

當下,初芒只覺得腦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腳,心率陡然加快,雞皮疙瘩攀沿着手臂向上抵達天靈蓋,不可置信與不真實感在腦海裏信馬由缰,來回拉扯。

說實話,初芒曾想過去國外找陳令璟,想象他們在高大的梧桐樹下相遇,最好是一個熾熱又浪漫的黃昏時分,他們互相驚訝地打着招呼,笑着說: “好巧啊,原來你也在啊。”然後他們漫步在大道上,直至走到盡頭。

但這些想法總是被當時的現實所囹圄住,一個城市太大了,一個國家更大,她該怎樣找到他,他們又該怎樣偶遇。

所以眼下初芒一直在否定自己看到了陳令璟這個事實,不停地告訴自己不會吧,這不可能是陳令璟吧,他現在應該在國外,怎麽可能在自己眼前,可是那雙熟悉又深邃的眼眸,清清楚楚,深深刻刻地告訴她,這就是陳令璟。

陳令璟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回來了,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初芒僵持在那個姿勢好久,像一部卡着幀數的慢電影,鏡頭緩緩地從下拉到遠景,直到蘇俞言出聲,才将她心猿意馬的心思拉回。

“——Morita。”

初芒的嗓子幹到發澀,眼睫微顫,輕輕拿住了打火機的另一頭,緩聲道: “謝謝。”

好像六年的時光,就這樣從指縫間溜走。

一睜眼,他們又回到原點,站在彼此的眼前。

分別時還是炙熱的夏季,如今已是清寒的冬季。

陳令璟至始至終都沒吭聲,只是低眸對上初芒的視線,看到她眼裏的錯愕與驚訝,又乜了眼旁邊站着的蘇俞言。另一只手還是握着手機的通話狀态,那頭的人不耐煩地喊了他幾聲,他這才緩身站起來,回應着: “嗯,知道。”風将他的衣領吹亂,最上面一顆紐扣沒扣,露出一截清冷的鎖骨。

這麽多年,陳令璟好像變了,但又好像沒變。

依舊是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狗狗眼,高挺的鼻梁,上面墜了一顆小痣,只是褪去了青澀的少年感,面部線條更加成熟利落,寬闊的肩背穿着熨帖的西裝,兩邊袖口被一絲不茍地整理好,周身都是抵擋不住的矜貴與疏冷感。

好像一個歷經風塵,飽含風霜的利劍,最後在重重烈火中浴火重生,淬煉成一把最鋒利,最淩厲的寶劍。

……

蘇俞言饒有興趣地看着兩人眼神裏藏不住的波濤洶湧,明明面上平靜,氣氛卻一秒變得纏綿,好像有道不清的話語都匿在這晚風裏。他最後又瞧了幾眼正在打電話的陳令璟,才慢步轉身帶着初芒去這附近的餐廳。

之後的飯局初芒心情都低沉沉的,不願開口說話,頭像是要埋進餐盤裏,一下又一下機械地切着牛排。

蘇俞言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下手,一秒猜出: “前男友”

“嗯。”

蘇俞言想起他好像見過陳令璟,在一個月前的招商會上,當時的陳令璟還只是個初入茅廬的新人。

“舍不得”蘇俞言品了口紅酒,若有所思道。

“不是,只是在這看到有點意外。”

初芒不喜歡跟他聊陳令璟,從剛才的情緒裏抽離開來,想起那個摔壞的打火機還在兜裏, “打火機,我賠您一個吧。”

那個打火機一看就價格不菲,看來初芒今年的年終獎獎金得泡湯了。

“不用,那個遲早也要扔掉的。”蘇俞言慢條斯理的補充, “前女友的。”

“那也是我弄壞的,該賠的。”初芒就事論事。

蘇俞言細微地蹙了蹙眉, “Morita,你總是這樣。”

明明認識這麽多年了,他們之間仍舊有種陌生人的隔離。

這個話題也就作罷。

西餐廳裏很安靜,只有一些餐具的使用聲。

不遠處,一道小提琴聲霎時響起,悠揚動聽的音樂聲飄揚在整個餐廳裏。

“初芒。”蘇俞言突然喚她,沒有用英文名。

初芒擡頭看他。

“我不是個念舊的人,我想你應該也是。”

蘇俞言有點氣餒,他認識初芒四年,看過無數種不同心情的她,有對未來憧憬的眼神,有初入職場懵懂的眼神,有受到排擠心累的眼神,有完成項目驕傲的眼神,卻都沒有今晚當她見到陳令璟時的眼神來得兇猛,那一刻,她不是職場上雷厲風行的Morita,她是初芒,本本徹徹的初芒。

是他從未見過的初芒。

所以蘇俞言有些害怕,他怕他這幾年來所鋪陳的一切,所傾注的一切,都會在這一天,徹底崩塌。

“如果你非要計較打火機的事,那不如陪我吃頓飯,”蘇俞言頓了幾秒,淺淺地看着初芒的目光, “不是這頓。”

直到後來坐上蘇俞言的車,初芒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将車停在初芒家樓下,從後座拿了一個精致的袋子,遞給她, “穿上它,好嗎明晚六點,我在這裏接你。”

初芒愣了幾秒沒接。

蘇俞言看出她眼神中的慌亂與不安,淺笑了下安撫她, “緊張什麽就一個和幾個新客戶的普通飯局, Susa, Lily都會在。我們都很看好你,你應該要去見見這些場面。也許未來某一天,能在客戶部看到你的身影。”

客戶部是恒星的核心部門,掌握最優質,最核心的客戶資源,相當于整個公司的頭部力量。

“好的,”初芒松了口氣, “謝謝Ryan。”

今天沒有星星,枯葉在枝桠上搖搖欲墜,溫度降得厲害,地面上結了一層寒霜。

蘇俞言望着初芒進入小區的背影,點了一根煙,在中控顯示屏裏撥了通電話,對面的人秒接,女人嬌羞的聲音充斥在車廂裏: “結束啦現在來我這嗎~~”

蘇俞言沒應她的話,咬了咬煙嘴,扯着領結向椅背上靠, “膽子挺大啊,在我袋裏放東西。”

“有嘛”女人嗲嗲的, “可能是不小心放錯了啦。”

蘇俞言冷笑了下,早就看透這些女人的把戲,将車窗開大,吐了口煙,語氣低沉又兇狠, “下次再敢,你試試。”

“你那麽兇幹嘛啦”

蘇俞言發動車輛,懶得再廢話, “房間號,發我。”

--

隔天,蘇俞言看到初芒時,她穿着白色針織毛衣,若有似無的事業線上墜着一條玫瑰狀項鏈,下面是包臀短裙,露出一雙纖細的長腿,将性感與知性結合得淋漓盡致。

頭發簡單挽起,一截白皙幹淨的天鵝頸直晃人眼。

很美,很欲,卻不是蘇俞言幫她選的那套。

初芒上車解釋, “Ryan,抱歉,不是故意的,您的衣服很好看我也很喜歡,只是我與您挑的尺碼不太相符,我個子太矮了,會把衣服拖地弄髒。”

蘇俞言抵了抵上颚,在看到初芒明晃晃的美腿下一秒有點想抽煙,又硬生生憋住了,扯了扯嘴皮, “應該是我說抱歉才對,是我疏忽了。”

但心裏卻想的是。

呵。

撒謊。

恒星去年團建訂購服裝時,基本每個員工對應的衣服尺碼都清晰記錄了,蘇俞言不可能會挑錯。

初芒只是不想穿他送的衣服罷了。

一路無言。

車子很快就到目的地了,是一家在南辭富流圈很有名的古典中式餐廳,據說是園區裏哪家公司老板開的私人會所,只有經邀請才能進去。

服務員将兩人引上二樓,镂金的樓梯扶手盤旋而上,腳下鋪就了一層紅色柔軟的大地毯,周圍阒靜極了,直到走到某間包廂門口,才聽到些許人聲。

裏面的景象比想象中和諧, Susa正和幾位老板開懷大笑談論着什麽,其他人也都在旁邊的座椅上邊品茶邊聊天。包廂裏煙霧缭繞,像是營造歡鬧的氛圍般開着電視機放音樂,卻無人觀賞。

初芒貼着Lily而坐,小心又謹慎地聽着周圍的說話聲。

這雖不是她第一次參與陪客戶的酒席,但心裏還是有些拿捏不住這種重要場合。

畢竟這些客戶掌握的資源都是能和恒星長期合作的,搞砸了不是她一個普通員工能承受得起的。

快到開席,初芒發現對面座椅上空了一個,中國餐桌禮儀講究圓滿,不會故意多一個人空一個位置。正當初芒思考這個人會是誰,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腦子裏狠狠敲了一記:

“抱歉,路上堵車,來晚了。”

“我自罰三杯。”

初芒不禁屏息,攥着紙巾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慢半拍地回頭,看見陳令璟一身西裝革履,步履生風地出現在包廂門口。

他們居然又碰見了。

陳令璟幹淨利落地喝完罰酒,而後緩身在空位上坐下,下一瞬,他也同樣看到了初芒。

兩人的視線在餐桌上隔空交錯。

又都默契地默默偏移開。

像是撒謊的小偷。

某個眼睛狹長的老總慢條斯理地捏了捏酒杯,清清嗓子, “哎呦,我真是年紀大了,這點禮數都忘了,還沒向你們恒星的夥伴好好介紹這位新來的小陳總呢。”

此話聽起來像是在埋怨自己的過錯,其實是故意說給蘇俞言聽的。商戰就是這般刀光劍影,他在暗嘲陳令璟作為新來的晚輩沒有提前抵達宴會,反而還壓軸卡點到,場上不認識他的人有一大半,哪怕陳令璟也是作為恒星客戶方這一角色參宴,但職場酒桌上只論資歷,資歷大的我捧着,資歷小的得你來捧我,恒星完全可以選擇不與陳令璟合作。

更何況說,這次能合作并不是看的陳令璟面子,而是看他背後本公司的面子。

陳令璟聽懂了這話裏的暗藏玄機,起身給自己斟了杯酒,朝着衆人舉杯一飲而盡, “這初來乍到,還有很多禮數沒盡到,還望大家多多海涵。”

“小陳總這飄洋過來,肯定是習慣洋人那一套了嘛,這外國佬啊,都是随意随性,用鼻孔看人的。”另一位老總陰陽怪氣道。

“是啊,”陳令璟笑着接話腔, “北歐冷啊,那裏人的鼻子都挺大的。”

初芒暗捏一把冷汗,這飯局還沒開始,飯桌上已經掀起了暗戳戳的唇槍舌戰。

好在陳令璟應酬經驗比較豐富,對這些冷嘲熱諷都能從容應對。看來他們在這分別的六年裏都成長了不少,各個方面的,已經在逐步成為能應對各種場面的大人了。正在神游着,蘇俞言突然cue了下初芒,點點旁邊的酒壺, “Morita,來,給我們陳總敬酒。”

說着,還介紹了一番初芒, “Morita是我們創意部的新起之秀,第一次帶她來見見幾位老總,大家還多要照顧照顧新人。”

Lily接話, “是啊,別看Morita年紀小,做事踏實又認真。”

酒局上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初芒緊張地吞吞了嗓子,但面色從容又淡定,将酒杯往前推,對上陳令璟的眸子,用很官方的語言認真道:

“陳總好,我是恒星文化創意部的Morita,還望以後能多多合作。”

這是他們兩今晚這場宴會對視最久的一次。

也是闊別六年後的開場白。

飯桌上的眼睛都似追光燈一樣,聚焦在兩人之間。

陳令璟下颌線緊繃,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之色,緩了好幾秒,才起身向前碰了碰她的酒杯,聲音帶點微啞:

“嗯,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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