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沉塘

沉塘

小白趕到鳏夫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先去找了高個子,把柳葉眉的事情說與他聽後,熱情的高個子當即便說要跟他一道去找馬尚來,務必要還柳葉眉一個公道才行。

兩人一齊去了馬尚來的藥鋪,剛走到門口,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便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小白垂眸一看,發現男孩徑直跑進藥鋪,一進去就直沖馬尚來去了。

“馬尚來,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待在這兒?!”

馬首富氣沖沖地跑到櫃臺前,見馬尚來聽了他的話仍舊不為所動,他急了,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藥材。

又道:“馬尚來,柳絮兒過一會兒就要跟她娘走了,你快去把她娘留下來啊,那樣的話柳絮兒就不用離開這裏了!”

一想到這幾日在學堂發生的事情,馬首富就替柳絮兒打抱不平。

自從那日劉蓮花當着村民們的面說柳葉眉害死了自己的丈夫還坐過牢,這幾日學堂裏那幾個臭小子就天天拿這事兒嘲笑柳絮兒,說她娘是殺人兇手。

看到柳絮兒哭得眼睛都紅了,馬首富也跟着心疼。

今日去學堂,馬首富特意帶了兩個鮮花餅給柳絮兒,本想逗她開心的,可誰知他一去柳絮兒就告訴他,她要跟着她娘離開寡婦村去外地了。

得知這個消息,學堂放課後馬首富一刻都等不了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就是想讓馬尚來去挽留柳葉眉。

“她要走了,跟我有什麽幹系?”

聽了兒子的話,馬尚來的心髒不由地顫抖了一下,不過他并沒有表現出來,面上仍佯裝淡定。

“馬尚來,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馬首富被他爹這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惹急了,又恢複了往日的小霸王模樣。

馬首富:“那個劉蓮花說什麽你就信什麽,那她讓你去吃屎你怎麽不去?”

馬尚來:“馬首富,你居然這樣跟老子說話!”

馬尚來:“我是你爹!”

馬首富:“我還是你兒子呢!”

馬尚來:“……”

一時間,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注意到從門外進來的兩個人。

小白和高個子被他們倆吵架的陣仗吓到了,只能站在一旁勸架,但父子倆的聲音完全蓋過了他們的聲音。

小白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迅速走到兩人中間,大喊了一聲讓他們別吵了。

父子倆之間的争吵聲這才止住。

“馬尚來,反正我今日把話撂這裏了,要是柳絮兒跟着她娘走了,那我也不在這個家待了,我也要跟着她們一起走!”

最後,馬首富紅着臉發出自己的最後宣言。

話音一落,他就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了,小小的背影仿佛寫着“你不答應我我就離家出走”幾個大字。

馬尚來這幾日本就心煩不已,如今馬首富又跟他鬧這出,氣得他一口老血卡在喉嚨裏,指着他的手一個勁兒地顫抖,“你你你……你這個逆子!”

“馬郎中,童言無忌,別跟一個孩子計較。”

“就是啊,馬郎中,其實首富這孩子也是重情重義,只是說話的方式不太……”

要不是小白和高個子一左一右在旁邊攔着,估計馬尚來早就忍不住要沖過去收拾馬首富了。

之後,小白快刀斬亂麻,把柳葉眉坐牢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馬尚來。

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馬尚來後知後覺地擡起頭:“所以……那天是我們錯怪柳葉眉了?”

小白點點頭,又把今天去柳葉眉家裏的事告訴了他,還說柳葉眉傍晚時分就要乘船離開寡婦村了。

“柳大姐平時看着樂呵呵的,沒想到以前竟然受了這麽多的苦。說來說去,都怪那個臭男人,我最看不上打女人的男人了!”

高個子忍不住感慨道:“蓮花那天……确實做得不對,害得柳大姐被村裏人誤會,這幾日她肯定很難受吧。”

聽到這些,馬尚來忽然想起前幾日在荷花池邊柳葉眉心灰意冷的神情,當在場的所有人聽到劉蓮花說出她因為“殺夫”坐過牢時,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是那麽的無助。

此時此刻,柳葉眉神情絕望地說出那句“這個節目我不拍了”的樣子不斷出現在馬尚來的眼前。

他擡頭望了一眼門外的天色,太陽快要下山了,離柳葉眉離開的時間不早了。

思及此,馬尚來緊緊地攥着拳頭,唇線抿得很直。

沒等小白他們再開口,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朝寡婦村的方向跑去。

·

夕陽正在一點點被吞噬,寡婦村的碼頭邊,人頭攢動。

人群中央,是柳葉眉和柳絮兒母女。

此刻,村民們正在往她們身上扔爛菜葉、臭雞蛋,更有甚者,還有擡腳踢她們的。

謾罵聲夾雜着議論聲,讓往日平靜的碼頭喧鬧不止。

半個時辰以前,柳葉眉收拾好行李,帶着柳絮兒來碼頭坐船,準備動身外地。

誰知還沒登上船,碼頭就來了很多人,而且個個手裏拿着爛菜葉和臭雞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下一秒,村民們就朝她身上砸。

緊接着,還有一些村民開始對她拳打腳踢,柳葉眉見狀,連忙将柳絮兒護在懷裏,生怕自己的女兒被傷到了。

“賤人,我們寡婦村貞潔烈女那麽多,怎麽就出了你這麽不要臉的人物?”

“像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還有臉去參加那種傷風敗俗的節目,別的男人要是知道了你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還敢娶你嗎?!”

“我看哪,只有将她沉塘才能保全我們寡婦村的名聲!”

“沒錯,沉塘!”

“沉塘!沉塘!”

“……”

村民們越說越來勁,這會子,碼頭邊的所有人都喊着要将她沉塘。

柳葉眉聽了,早已泣不成聲,她想開口為自己辯解,可是村民們哪裏還聽得進去她的解釋,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剝了。

身上的疼痛還在繼續,村民們的打罵聲還沒有停。

在失去最後一絲意識之前,柳葉眉下意識捂住柳絮兒的耳朵,将她緊緊護在懷裏,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安撫道:“絮兒,別怕,有娘在呢……”

話音剛落,一個身形粗壯的女人就從人群間擠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張巨大的網。

其他人見狀,紛紛趕來幫忙,嘴裏不停地喊着要将柳葉眉沉塘。

就在柳葉眉被裝進那張網裏,即将要被村民們扔進河裏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住手!”

衆人聞聲,紛紛回過頭去看,只見姜袅袅身後跟着一大隊人,全都是穿着清一色衙門服的帶刀侍衛,。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穿着紅色官服的年輕男子,看上去很是威嚴。

“快過去将他們通通拿下!”

男人一聲令下,侍衛們迅速跑了過去,将村民們團團圍住。

村民們見官老爺來了,一時間全都吓懵了,愣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方才鬧得最兇的那幾個婦女,現在卻像老鼠見了貓似的,紛紛低垂着頭,臉色難看得像是被霜打熟了的茄子。

“袅袅,你快過去救人吧。”

身旁的男人朝她揚了揚下巴,道。

姜袅袅聞言,急忙沖到人群中間,叫上兩個侍衛将柳葉眉母女倆從大網裏解救了出來。

“柳大姐,絮兒,你們沒事吧?”

看到渾身是傷的柳葉眉和哭得嗓子都快啞了的柳絮兒,姜袅袅簡直快要急壞了。

正準備帶她們去醫館,誰知這時小白帶着馬尚來他們朝這邊來了。

“柳葉眉,我來了!”

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柳葉眉,馬尚來心急如焚,幾乎是沖過來的。

臨走前來得急,沒有帶藥箱,馬尚來給她把了把脈,先給她服用了一顆定心丸,然後将她扶到自己的背上,就飛快朝藥鋪跑去。

馬尚來走後,馬首富也跟着來了。

他先是去了柳絮兒家裏找她,去了之後發現她家的門已經鎖上了,在村裏找了一大圈之後,他就找到了這裏。

眼前人山人海,馬首富匆匆瞟了一眼,就快速鎖定了坐在人群中央哭泣的柳絮兒。

見狀,他急忙跑過去,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柳絮兒抱在懷裏,一邊拍着她的後背,一邊安慰道:

“絮兒不哭,哥哥來了,有我馬首富在,誰都別想欺負你!”

“……”

碼頭邊的鬧劇很快就結束了。

村民們聚衆鬧事,将柳葉眉母女打了不說,還濫用私刑,企圖将活人沉塘,已經嚴重違反了法律。

按照衙門相關律法,參與此事的村民們全都要被帶回衙門審問,情節嚴重的還要被關押一段時日。

除此之外,村民們還要賠償柳葉眉的醫藥費和損失費,并當衆向她認錯道歉。

姜袅袅找了劉蓮花之後,回去的路上無意間聽到幾個村民在商量,說要将柳葉眉母女沉塘。

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她就火急火燎地跑去縣裏的衙門報官。

好巧不巧,衙門新來的知府大人正好是原主娘家的表哥,憑借着原主的記憶,姜袅袅很快就跟他相認了。

将事情簡單交代了一下後,她就帶着魏清遠急忙趕回了寡婦村。

由于魏清遠來的時候正好目睹了村民們的所作所為,因此,這個案子處理起來難度不是很大。

處理完全部事情後,已經夜深了。

想起魏清遠為了幫自己連頓飯都還沒吃上,姜袅袅不禁有些自責,在馬尚來那裏看過柳葉眉母女後,她就帶着魏清遠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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