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小魚三更合一

第56章 小魚三更合一

“沈翡先生!”

管家大驚失色, 張天佑也吓壞了,廚房角落的監控AI立刻發出警報,通知宅中其他人。

廚房門被猛地踹開。

霍明淵身上裹挾熱浪, 沙漠黃沙翻滾落地, 軍靴重重踩地,朝昏倒的沈翡大步走來。

他連頭盔都沒摘, 把滾燙的機甲吊墜随手塞進兜裏, 打橫把沈翡抱了起來。

“少爺, 這……”

霍明淵擡起晦暗眼眸,掃了張天佑一眼,連手都沒擡, 精神力光絲唰然射出, 在瞬息之間便牢牢擰住他的手腕腳腕。

張天佑跌跌撞撞靠在料理臺上,才勉強沒摔倒, 穩住身形,瞪大了眼驚恐地看向霍明淵。

男人沉着臉, 眼眸醞釀無聲的暴怒風暴。

張天佑怛然失色,不敢多看,滿身冷汗偏開眼神, 心中一陣絕望。

霍嚴和其他賓客快步過來。

“怎麽回事?”

管家立刻說明情況:“沈翡先生一直好好的,但剛剛嘗過張主廚的龍須面後,忽然頭痛然後暈厥,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龍須面?”霍嚴等人面面相觑。

大胡子老頭詫異道:“我們剛剛兩盤都吃了啊, 這也沒出毛病,這是咋回事兒?”

霍明淵擡手, 精神力光絲包裹沈翡吃的龍須面, 飄到他手邊, 被空間戒指自動吸納。

“請各位讓一下,我送他去檢測中心。”

霍明淵動作很急,護着沈翡往外走,堵在廚房門口的衆人連忙讓開,皆是神色凝重。

霍嚴沉聲道:“明淵,你和他的精神力匹配指數很高,能感覺到他現在的精神力狀況嗎?”

霍明淵眉頭擰地死緊,半垂的眼睫顫抖,盯着沈翡緊閉雙眼,還有慘無血色的蒼白嘴唇。

“我感受不到他的精神力了。”

-

無盡冰冷浪花拍打,海風呼嘯。

沈翡感覺腦袋被誰用力推了下,他皺着眉睜開眼,只看到一片黑暗,面前是模糊虛影。

“小魚怎麽醒這麽晚呀,真要氣死媽了!趕緊起床,晚了又要被你爸打!”

砂礫般的粗野女聲緊張着急地催促,沈翡趴在床上凝滞兩秒,慢慢順從地爬了起來,被肌ro記憶控制着行動。

渾渾噩噩,不需要任何思考。

他是誰來着。

哦,他是沈小魚。

他瘦巴巴小小一只,提着到他腰的塑料紅桶,麻木平靜,穿着破舊的大人衣物,跟着其他村民的手電燈光往海邊走。

頭頂綁了個小頭燈,明暗忽閃地亂晃,穿不透黎明前的沉冷黑暗,前方如何,他看不清,只知道悶頭走。

起初有人見了他還會問,怎麽能讓小娃娃來做活,家裏人在家睡大覺?

沈小魚會奶聲奶氣說“我媽媽在家給人洗衣服賺錢”。

問他爸爸,小魚就不說話了,村裏人便哈哈大笑。

後來大家漸漸覺得稀松平常,小娃娃比他們大人的動作還麻利呢,只是xin格不好,不愛說話。

沈小魚有點迷茫。

總覺得看不清旁人的臉,一切都是昏黃模糊的,就像張久遠的舊照片,他為什麽會站在這裏呢?

他的名字好難聽,好随便啊。

他循着記憶蹲下,熟練掀開碎石,摳出攀附其上的八爪魚,還撈了條滑不溜秋的魚。

走走停停,小紅桶很快就滿了半桶。

沈小魚費力地兩手提着紅桶,猶豫望着水位高一些的地方,天色仍然昏暗,遠遠是大海盡頭亮起的曙光。

他抱着桶,涉水慢慢往裏走。

來得有點晚,淺灘東西沒剩多少,他只能冒險。

可惜走到水位過大腿的位置,辛辛苦苦裝了大半紅桶,村裏的小流氓卻壞笑着踹倒了他,連帶着紅桶也側翻。

他慌張地扶起桶,可被海水一沖,只剩了個底。

沈小魚很快安靜下來,坐在水裏一動不動。

看游魚軟蟹重獲自由,滿足地游弋逃脫。

如果不是失誤,它們脫不開成為盤中餐的命運,多麽可憐啊,連他這種小廢物都能輕輕松松抓走。

海鷗叫聲漸漸清晰,到了覓食的時間。

沈小魚出神地想,如果他有下輩子,不要做小孩,也不做小魚,要做自由自在的飛鳥。

他回過神來,眼疾手快,撿起被騷亂驚動,從石頭下爬出的一只肥美螃蟹。

瘦巴巴的小孩起身,躲在矮礁後,瞅準了方向,掄圓了手臂,用力砸向方才絆他的小流氓。

對方“嗷”地慘叫一聲,螃蟹鐵鉗死死擰住他的臉頰,登時冒出血花,疼得要死卻不敢拽,只能嚎啕哭着讓朋友趕緊幫忙。

沈小魚偷笑,抱着空桶跑了。

回家後,他毫無意外地挨了頓打。

因為沒賺到錢,還傷了人,對方的媽媽怒氣沖沖上門要錢,沈小魚的父親暴怒。

板凳連着兩次敲在頭上,這頓毒打重到沈小魚承受不住,腦袋嗡嗡亂響,小腹新添了青紫淤黑的踹痕,吸個肚皮都疼得直抽抽,不知道骨頭斷沒斷。

母親猶豫過後,還是擋在了他面前,也被打了。

沈小魚蹒跚回了小房間,這兩天沒吃什麽飯,體力嚴重不足,帶着一身傷痕和額頭隐痛,蜷縮在硬床板上睡着了。

或許他真的是條小魚呢,不幸地被海浪拍打上岸,風吹r曬,成了條可憐的鹹魚,幹裂僵硬。

還要被用力踩,一點點碾碎,痛苦又沉默地消亡。

小魚啊小魚,你連裝在桶裏,拿出去賣都是最便宜的,壓到幾毛錢才有人勉強肯要,不小心掉到下水溝裏,大家也懶得去撿,廉價普通地讓人想笑。

隐約聽到母親在尖叫哭嚎,父親在咆哮,噼啪家具摔打聲不絕,沈小魚暈暈乎乎,腦袋像灌鉛一樣重,爬不起來。

只覺得半夜有人進來,俯身抱着他輕聲哭泣,撫摸他臉頰的手幹枯粗糙,淤青被碰地很疼,小沈翡以為做噩夢,不舒服地一直掙紮。

前額的疼痛感越發清晰,沈小魚感覺四肢不斷抽條,飛速生長,記憶也猶如走馬燈般飛快回旋,湧入腦海。

他忽然想起來,“沈小魚”這個名字早就死了。

他叫沈翡才對。

“……小廚子?”

渺遠的呼喚聲逐漸清晰。

沈翡眼前昏沉逐漸消散,他緩慢艱難地睜開眼,茫然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大腦一片空白。

他偏過頭,看到一個冷峻的英俊男人,暗金眼眸戾氣銳利,眼底布滿憔悴血絲,發絲淩亂,不知道多久沒睡。

男人看他醒來,眼眸微抖,猛地用力抓住沈翡的手。

“醒了?感覺怎麽樣?”男人語氣急促,煙嗓嘶啞地不像話,含糊到聽不清。

門外立刻被推開,帶着眼鏡的儒雅白大褂快步走來,身後還跟着個滑動的小機器人。

“萊達,準備精神力檢測環境。”

“了解。”

沈翡額頭突突地疼,他閉上眼,疲憊地吐了口氣:“霍元帥,我這是怎麽了?”

霍明淵眼眸再次沉下,沒吭聲。

“抱歉沈翡,我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許主任坐在床邊,嘆了口氣,“聯邦對蟲獸了解地太少。它們在面粉中做的手腳,只對你本人起效,具體情況我們還在研究。你精神力從零慢慢增長,一直不穩定,睡了整整三天三夜,現在感覺如何?”

“感覺挺好的,就是有點頭痛。面粉是蟲獸做了手腳,還是議會……?”

沈翡呢喃着問。

霍明淵擰眉道:“這件事不是議會授意的,議會再嚣張,也不敢在軍需庫動手腳,這是公開破壞聯邦憲法。議長一直試圖私下向我解釋,我暫時沒見。”

“伍凜在議會裏的關系比較多,我托他試探了下,這次‘暗殺’,可能是議會與蟲獸直接合作的幾家擅自行動,他們徹底被蟲獸控制心神,只為蟲獸利益,為此寧願背叛議會和聯邦。”

“但暫且找不到具體目标,只能确定李家一定是其中之一。議長為了保全議會,安撫軍部,避開破壞軍需庫的責任,已經輔助聯邦軍控制了李家。”

沈翡腦殼疼,聽不太懂,許主任耐心地解釋。

他們檢測過了,龍須面所用的面粉中含有蟲獸基因,這是蟲獸寄生的“卵”。

按照常理,會被沈翡的精神力殺死。

可不僅沒殺死,還單單作用在了沈翡身上,這是蟲獸為沈翡特地準備的,他們目标非常明确。

問題出現在面粉上,面粉是從軍需庫拿的,軍需庫是議會開的——只有可能是議會做了手腳。

可是議會和蟲獸不是命運共同體,沒有次次都要接受合作的必要,必須權衡利益後再做決定。

合作次數過少,過于謹慎,也是軍方始終無法抓住證據的原因之一,不能确認議會和蟲獸确有合作。

根據霍明淵等人的分析,對議會來說,謀求與沈翡的合作,或者活捉了他,比把他變成蟲獸寄生者、從此受蟲獸控制更有價值。

議會一定會拒絕這次合作。

但就像聯邦軍,議會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派系縱橫暗流湧動。

某個被蟲獸徹底洗腦控制的政客,背着議會偷偷幹了這事。

蟲獸對待沈翡的決心超乎想象,不惜铤而走險,破壞和議會的合作關系,這是所有人都沒想象到的。

至于張天佑,完全被當成槍了。

霍明淵給他喂了沈翡做的料理,沒有任何反應,精神力沒歸零,說明他并非蟲獸寄生體。

沈翡腦袋嗡嗡轟鳴,他撫着額頭,淡聲說:“所以我現在被蟲獸寄生了,是嗎?”

對面兩人都沒說話。

許主任搖搖頭:“無法檢測。寄生前期隐匿xin極強,更何況還是蟲獸針對你的精神力研制的,我無法下判斷。”

沈翡點點頭,表示了解。

他看向霍明淵,蒼白臉上挂起淺淡的笑:“霍元帥,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睡覺?趕緊回去休息吧。”

“你沒被寄生。”霍明淵忽然說。

沈翡一愣。

房間角落的攝像頭發出聲音:“精神力即時檢測環境已準備完畢,請問是否開始檢測?”

許主任:“開始。”

病房門開啓,小機器人萊達捧着按鈕,進來遞給沈翡。

沈翡從容按下。

病床面對着的牆壁一閃,浮現精神力波動影像。

沈翡盯着定格在B級線上方的精神力,呆住。

他又升級了?連蹦兩級?

等級越高,精神力水平的跨度越大,從D級升到B級,抵得上5次從F級升到D級。

最近制作料理,沈翡确實覺得精神力越來越寬裕。

但之前不知不覺升級,都是精神力耗光,遇到瓶頸,才突破極限獲得突破的。

他睡了一覺,哪裏用到了精神力?

許主任不敢相信地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他剛要欣喜地通知沈翡精神力又升級,忽然想起方才的話題,像被盆冰水澆了滿頭,沉默了下來。

蟲獸寄生的結果之一,就是大幅提高精神力水平。

霍明淵收回眼神,又說:“這不是因為寄生,是你的精神力遭遇沖擊,由內沖破屏障,自然增長。”

沈翡笑得有點難看:“你怎麽能肯定?”

霍明淵沉默半晌,啞聲說:“我也曾被特殊寄生過,當時昏睡了一整周,閉門不見客,醒來就突破到了SS級。”

許主任愣住,“這……”

霍明淵第一次提起這件事。

沈翡也很茫然,又聽霍明淵繼續道:“根據我的經驗,卵開始吞□□神力,人類是無法控制的,只能依靠精神力本身進行反抗,意志不足就會被迅速侵蝕。”

“當時我的精神體……主動凝結,與卵同歸于盡,精神力高強度使用,帶來了強行突破。”

他話沒說完,沈翡心陡然一慌,趕緊凝聚精神體。

金色精神力光絲逐漸凝結,糾纏形成一只熟悉的小雞崽,雞崽從他額頭鑽出,撲棱棱飛了一圈,乖乖縮在了沈翡手心。

“啾啾!”小黃雞歪着小腦袋,豆豆眼有些不解,輕輕啄沈翡指尖,好像在問幹嘛喊它出來呀。

沈翡睫毛微顫。

精神體與主人高度統一,沈翡能感覺到它的狀态,活潑興奮,但茫然空白。

小雞崽沒了曾經戰鬥留下的疤,被揪掉的幾根尾羽重新長回,羽毛煥然一新。

它真的死過一次,還重新化了形。

但記憶清空,曾經與沈翡經歷過的一切都消失了。

小雞崽可以奮不顧身,為他而死,或許這對星際人來說稀松平常,但沈翡卻覺得酸澀難受。

沈翡望着小雞崽,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我必須去記錄一下這個情況。”許主任激動地扶了下眼鏡,帶着機器人快步離開。

病房陷入沉默的安靜。

沈翡覺得有點累,抱着小雞崽,很想再睡一覺。

“你剛剛夢見以前的事情了?”

霍明淵啞聲問。

沈翡連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心情低落道:“都不重要。”

霍明淵一錯不錯地盯着他,伸出右手,蓋在沈翡後頸輕輕撫摸,覆蓋厚繭的粗粝指腹來回刮蹭。

“小廚子,有什麽委屈就說出來,以前經歷的都當做了場夢,安心睡個覺,議會的事兒我會處理。”

沈翡一怔:“我是不是說夢話了?”

霍明淵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沈翡沉默地收起小雞崽,半晌後,輕聲開口:“現在一想,既然你知道我的底細,那有些事兒跟你聊聊也無妨,你一直都很好奇吧?”

霍明淵眉頭微皺:“不用勉強自己。”

沈翡故作輕松地扯起個笑:“沒勉強啊,反正憋在心裏難受,說了好讓你長長見識,你個大少爺,肯定沒聽說過這種仗勢。”

他調整姿勢,慢慢側躺在病床上。

霍明淵幫他掖好被角,聽沈翡慢慢講述末世來臨前,他這短暫又糟糕,努力掙紮的一生。

越聽,眉頭擰得越緊。

被毒打的第二天,小沈翡醒來,再也沒見過母親。

她終于受不了,帶着偷偷攢下的錢,在深夜跑了。

暴怒的父親去追,但母親像是準備了很多年,做得非常妥帖,像一滴彙入大海的水,了無蹤跡。

于是所有的怒火由小沈翡來承擔,他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整個背有幾處都發膿了,沈翡疼得睡不着覺,還常常發燒。

幸好村裏衛生所的女大夫是個好人,願意每天用一條小魚交換,給小沈翡免費上藥消炎。

沈翡沉浸在漫長的敘述中,沒注意一旁的霍明淵表情越發陰沉,額頭漸漸暴起青筋,忍着怒火。

小沈翡的生活變了些。

以往都是母親提着桶去賣魚,沈翡以為會變成自己,但父親接過了這個活,沈翡一分錢也見不到。

飯也吃不到,因為父親賣掉魚,會直接在鎮上買酒吃飯,潇灑地撐圓肚皮,剩下的錢拿去賭掉,打發骨瘦如柴的小娃娃自己撿魚去吃。

這種生活,結束在母親走後的第二個月。

父親在鎮上看到與母親相似的背影,沖上去就打,對方的丈夫趕過來阻止,沖突愈演愈烈。

沈翡都是聽村裏人說的,不知道具體過程,只知道父親拿刀捅了人,被派出所帶走,要去蹲監獄。

對方傷口不致命,搶救了過來。

小沈翡很開心,他斥責自己不能這樣想,明明有人受了傷,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笑。

在父親被拘禁的這段時間,他可以努力攢錢,然後像母親那樣逃跑!再也不回來!

可是母親失蹤,父親坐牢,找不到什麽親戚,也沒有村民願意接管小拖油瓶,小沈翡才5歲,必須得去孤兒院才行。

他不想去,一定又會挨打挨餓,以前趕海的時候他聽村民聊過,孤兒院都是有缺陷的小孩,沒人會管。

于是小沈翡賣魚的時候,抓住了一個常客老頭的衣袖。

老頭冷冷淡淡,可平時總會多付錢,有時還給他帶飯吃,小沈翡覺得他比父親好多了。

他擡起瘦得凹陷,但幹幹淨淨的小臉,眨巴着黑葡萄大眼睛,大着膽子問老頭,能不能帶他回家。

後來,他跟着新的爺爺,離開了小漁村。

他還有了個新名字,是爺爺贈予他的美好贊譽,小沈翡連字都不認識,不妨礙他為此高興。

他再也不是便宜的小魚了。

爺爺是禦廚傳人,年輕時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可惜陰差陽錯得罪了人,淪落成四處逃竄的下場。

他帶着小沈翡,隐居到了一個山村,把畢生的本領都教給了他。

沈翡學得刻苦,也有悟xin,學得非常快。

他愛上了這份職業。

活着這麽苦,當然要用美食治愈。

沈翡只念到高中畢業。

成年後,他邊照顧r漸年邁的爺爺,邊在附近鎮上的飯館打工,把小破飯館幹成了知名隐藏美食打卡地。

但沒過兩年,爺爺死了。

沈翡背着他的骨灰,去了大城市打拼,他坐了很久的綠皮火車,在晚上八點來到城市最繁華的CBD。

馬路車水馬龍,大廈燈火通明,街頭人聲鼎沸。

沈翡找了個廉價的澡堂,抱着裝着爺爺骨灰的背包,在大通鋪睡了一晚。

這是他紮根的第一晚。

沈翡換過很多家飯館工作,遇到的同事大部分都很好,可也碰見過嫉妒他晉升太快,惡毒下絆子的。

沈翡記仇,能報複回去的就報複,不會太過分。

可有些事,實在無力挽回。

比如有人把他爺爺的骨灰盒摔破,灰白骨灰撒了一地,被風迅速吹拂飛散。

沈翡在國際會議晚宴上表演失誤,心裏都沒慌,迅速化解靈活應變,現在卻手抖地停不下,什麽解決措施也想不出來,跪在地上攏了半天。

最後只剩薄薄一掌,灰白中摻了薄土。

沈翡閉上眼,仰天用力深呼吸,收住眼淚。

他買了個結實的小鐵瓶,洗淨擦幹淨,把骨灰裝進去,在骨灰飄灑的地方磕了三個帶血的響頭。

交了辭職信,再到廚房蹲守,把那人狠狠揍了一頓,打得對方滿臉是血,吓得同事趕緊報警。

沈翡蹲了半個月的拘留所。

出來後他沖天豎起中指,無聲地在心裏說,他要跟這狗X的生活作對到底,死也要睜着眼死。

工作很好找,沈翡淡定地開始新生活。

“後來啊,好不容易混出頭了,結果末世了,真無語啊。老天可能看我過得太慘,怕我下地獄咒他,趕緊把我送到星際來,哈哈。”

沈翡無奈地閉眼,說着說着又笑了,笑容寬和柔軟了許多,發自真心實感。

沈翡從沒跟人傾訴過,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這些事情在他心底壓了太久,沈翡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個幹淨,苦悶情緒都釋放了出來。

痛痛快快,從未如此輕松。

所謂的蟲獸暗殺,勢力傾軋,都是浮雲。

霍明淵俯身,攬着沈翡肩膀抱了抱,沉默而用力拍拍他後背,這是男人之間的安慰,沈翡很少經歷,猶豫着回抱了下。

結果霍明淵竟然抱着不放了。

沈翡:……

他被壓得有點喘不動氣,偷偷推了好幾下,霍明淵慢慢起身。

他站在床邊,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句:“小廚子,你的精神力可能不是星際普遍存在的精神力,而是當初末世時代的異能,這二者其實存在差異。”

沈翡點點頭:“我也懷疑過,你為什麽這麽想?”

霍明淵沉默了下,回道:“直覺吧。”

沈翡:“切,明明就是想瞞着我。”

霍明淵笑笑:“等我徹底搞清楚,會告訴你的,現在你不能思考太多事情,睡覺吧。剛才我用精神力屏蔽了信號,萊達什麽也沒聽到,放寬心。”

沈翡心想還挺周到,他都忘了這茬了。

巴拉巴拉說了那麽多,沈翡确實很累,臉頰陷入柔軟枕頭,沈翡心緒放松,眼皮漸漸耷拉下去。

半夢半醒間,側頸耳根被雙幹燥溫熱的大手緩慢撫摸,虎口和指腹、側掌的厚繭粗糙,和母親的有些像……

感覺,要更溫暖一些。

沈翡不自覺蹭了蹭,陷入了沉睡。

-

沈翡在精神力檢測中心躺了三天,轉回了銀河軍校療養中,繼續躺屍。

許主任說他至少得再躺一周。

沈翡的食堂小店臨時停業。

由于案情細節沒有公開,軍校生不知道沈翡被蟲獸害了,以為平時經營食堂的精神力負擔太重,是累得病倒了,都特別愧疚。

每天都有軍校生來看望沈翡,帶着小禮物,最常見的就是S級的水果,還有機甲吊墜保護殼,象征庇佑祈福的手環,異獸處理專用手套……

沈翡包間的另外兩張床,被占地滿滿當當。

他哭笑不得,但心裏挺感動的。

一個廚子,烹饪的飯菜被人喜歡,就很幸運了。

沒想到能到受人愛戴的程度。

沒白疼這群小崽子們。

送禮最大的當屬蕭重山和霍明淵,他倆竟然給沈翡搞來了無光石,這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沈翡當天還收到了蕭域的關懷短信。

蕭域喜氣洋洋,說蕭重山竟然向他低頭,把他從黑名單拉回來喊爹地,就是為了找他要無光石,希望沈翡以後能多多創造類似機會。

沈翡:……

咋創造,多生病嗎?

聽聽,這是人話嘛!可惡的孩子奴。

不過蕭域又補了句早r康複,還包了個大大的紅包,沈翡又眉開眼笑,笑眯眯地發了個“謝謝”過去。

而霍明淵,不僅帶來了四塊拳頭大小的無光石,還神神秘秘拿了個小盒子,說讓沈翡不高興的時候再打開看,肯定能笑出聲來。

沈翡覺得每天都很高興。

非要說的話,就是每天只能喝營養液,讓他很不爽。

沈翡摸出霍明淵給的小盒子,輸入密碼,咔噠開盒。

他低頭看清,愣住了。

簡單的小黑盒裏,裝着一根顆粒飽滿的玉米,還有根長相醜陋的生紅薯,沈翡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他穿着病號服從病床翻下,抱着盒子赤腳來回走了好幾趟,立刻給霍明淵打電話,但沒打通。

霍明淵一忙起來就沒完沒了。

沈翡很想大喊大叫,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給謝承教授拍照發了過去。

謝承教授也很激動,說非常适合培育,希望沈翡能分給他一些,以後除了種小麥,其他糧食也能提上r程。

沈翡忽然想起,還沒種大米呢。

沈翡:教授,你那裏有水稻的種子嗎?

謝承:臭小子,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啊?我最近剛讓小張從倉庫翻出來。

沈翡:嘿嘿,天天麻煩謝老教授真是不好意思!等大米種出來,我給您做好吃的!

謝承:麻煩啥,反正我也想多種糧食,趕緊養好精神力,全軍校可都指望着你呢。

謝承:對了,你送過來那個學生精神力不錯,學習也認真,現在能幫上忙了,玉米和紅薯就交給他試試。以後發現了這樣的人才,記得再送過來,我這兒缺人。

他說的是趙錫。

知道趙錫混得不錯,很受老師賞識,沈翡也跟着高興。

霍明淵的電話打了回來,說他在路上,很快就到軍校,有好消息要告訴沈翡。

沈翡只好忍着激動,等着待會兒再誇他神通廣大,等得着急,來來回回在病房踱步。

實在等不及,就跑到窗戶去看。

可惜房間窗戶朝向不對,只能眺望到軍校景致,還有更遠處被模糊的層疊高廈,最顯眼的聯邦首都雙子塔高聳穿天,那是議會辦公的地點。

沈翡一愣。

他把果醬喊出來,讓他拍攝放大。

雙子塔上旋轉着光屏廣告,果醬實時拍攝,沈翡在光腦上可以直接看到,他睜大了雙眼,噗嗤樂了。

議會竟然在向民衆道歉。

“議會嚴厲譴責不法議員的猖狂行為!李氏集團意圖與蟲獸勾結,并在旗下私自設立非法實驗室的行為嚴重違憲,議會全體議員在震怒同時,對各位聯邦公民深感歉意與愧疚,議會近r将展開內部肅清行動,并公示肅清結果,歡迎各位聯邦公民監督舉報!”

門被推開,沈翡回頭,看到抱着作戰頭盔的霍明淵。

他把頭盔收進空間戒指,挑眉道:“看來你已經知道好消息了?”

“雙子塔那裏?”沈翡指了指窗外。

霍明淵點點頭。

他拖了個凳子到沈翡病床前坐下,拍拍床鋪,示意沈翡回去躺好,“靜養懂不懂啊?”

沈翡忍不住傻樂,趕緊去拿盒子,兩眼亮晶晶看着霍明淵:“你從哪裏搞到的?太厲害了吧!能不能再給我弄一點啊?”

霍明淵下巴微擡,抱着胳膊勾唇說:“不能白給你啊,小廚子,你得拿點東西跟我交換。”

沈翡 :“我給你做好吃的啊。”

霍明淵搖搖頭:“換一個。”

這可把沈翡難住了。

他除了做飯,什麽都不會啊。

霍明淵:“那就欠着。以後我問你要什麽,你得給我。”

沈翡哭笑不得:“你也太耍賴了吧?哪有這樣的?”

霍明淵笑而不語,換了個話題,“李家掌握了首都星三大碼頭之二,是聯邦運輸業龍頭。我查出了李氏某個實驗室所在地,前幾天帶人端了,聯邦軍借此執行了聯合調查,在碼頭搜捕出李家與蟲獸勾結的重要證據,依照憲法公之于衆。”

“根據我們的猜測,他應該是議會與蟲獸聯絡交易的最重要橋梁,可惜議員李衛公被蟲獸深度寄生洗腦,剛抓起來就自爆了,沒問出有用訊息。”

“這次李家被蟲獸當成對付你的炮灰,議會為了自保,也打算推李家出去頂罪,順便給銀河軍一個交代,議會算是被自己人和蟲獸聯合背刺了。”

“失去了運輸業臂膀,必然大傷元氣,還得想辦法應付和安撫民衆,自證清白。呵,自作孽不可活。短期內他們沒精力找你麻煩了。”

霍明淵露出個陰險狠戾的笑。

沈翡捋了捋邏輯,嘻嘻笑了:“那我的意外也算幫了忙?”

霍明淵眉頭微皺道:“別說這種話,沒打算拿你當誘餌,實驗室和聯合調查是正常軍事部署,早就安排好了的。”

“只不過按照正常走向,議會一定會百般狡辯,想把議員拉下馬挺難的。你倒好,勾地蟲獸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控制議員下手,李衛公進入軍需庫的視頻證據确鑿,議會只能灰溜溜地認了。”

“你想幫忙,就來跟着打仗,或者保障好後勤,你的價值不止是當個賭注,明白嗎小廚子?”

霍明淵的聲音很嚴肅。

沈翡:“喔,我知道,就開個玩笑而已。”

霍明淵笑了:“哎喲,哪兒的小廚子又噘嘴了啊,喏喏喏撅上天了。”

他伸手捏住了沈翡的嘴巴,兩瓣柔軟嘴唇被壓成小鴨子扁嘴,沈翡生氣地豎起眉頭,用力往後仰頭,想掙開。

結果就是,從小扁嘴變成了長扁嘴。

沈翡:……

看人炸毛,霍明淵終于松手,喉嚨裏溢出含糊沙啞的笑,眼眸彎起。

“小廚子,挺對不起你的,早知道不讓你來搞什麽狗屁家宴了,不然也不會被鑽空子。”霍明淵輕聲說。

男人眼窩偏深,暗金眼眸顯得深邃,就像飽含情緒欲語還休,沈翡被他看得臉熱,撓了撓頭發低下頭。

“我現在這不是挺好的嘛,別管那麽多了。”沈翡豪爽地拍拍霍明淵肩膀,“正好,把議會收拾了一通,清清不幹淨的東西,開開心心過年啊。”

“過年?”霍明淵挑眉。

沈翡:“哦哦,忘記這兒是星際了。你這麽了解古地球,難道不知道以前會過陰歷大年?這可是最重要的傳統節r哎,不過我看星際只用公歷……你們用陰歷嗎?”

現在是1月中旬,沈翡只是按照往年的記憶估算,覺得可能要過年了,這才随口一提。

霍明淵:“星際講究效率,很少過節,節假r只是用來刺激消費的,具體內涵早就被人遺忘了。”

“哦,好吧。”沈翡挺遺憾的。

其實他挺久沒過了,好不容易在星際有這麽多朋友,如果能過個年,得多熱鬧啊。

看霍明淵還挺感興趣,沈翡便眉飛色舞跟他講各地春節風俗,大部分地方都會包水餃,特別注釋是之前在謝承教授那裏一起包的。

霍明淵點點頭,彎唇說:“是很有意思,聽起來很有人情味兒,沈大廚好好恢複,以後有機會,把春節推廣到整個星際。”

“那是當然。”沈翡哼哼地笑。

-

沈翡躺了一周,檢測精神力沒有任何問題,徹底穩定,終于能出療養中心了。

剛出院,沈翡立馬飛奔到韓屈那裏。

韓屈說機器獲得了突破xin進展!

“可以啊你,竟然弄來整整八塊無光石。”韓屈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從盒子中捧出一塊,放到沈翡面前,“來,把你的精神力輸入進去試試。”

沈翡收到蕭重山和霍明淵的禮物,直接轉發給了韓屈,這家夥激動地連發N串問號。

按照韓屈的說法,這八塊無光石合在一起,真要拍賣,能賣出天價。

最後絕對能拍到以億為單位的價格。

搞得沈翡很尴尬。

這麽貴,早知道不收了!現在根本還不回去。

沈翡以手指觸碰黑色無光石,閉眼凝神,引導精神力光絲快速從指尖湧出。

不知過了多久,韓屈喊了“停”,直接動手拿開沈翡手指,詫異道:“你怎麽回事兒啊?頭不疼?以前沒有這麽多精神力吧?”

聽沈翡說他精神力提到了B級,韓屈一噎,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兒,“得得得,倆小怪物。”

灌了三塊石頭,韓屈重新捧起,帶着沈翡去看他同步設計的新流水線機器。

這次的機器和之前相比,整個機器塗了層光澤發亮的白漆,各個管道都變得更為狹小,反正韓屈說這是能将精神力摻入流水線工作的關鍵。

韓屈把無光石嵌入機器背部,很快,機器上的白漆開始微弱閃亮發光。

韓屈把沈翡提前郵的面粉倒進去,全程沒讓沈翡插手。

兩人各自帶着基因污染檢測眼鏡,眼睜睜看着面粉變成面團,面餅,炸面餅……基因污染步步降低。

最後徹底歸為可食用水平。

“成功了!”沈翡眼睛一亮。

“我靠!我做出來了!能把精神力導入生産線!”韓屈大喊。

他比沈翡還高興,圍着機器跑了好幾圈,激動地臉都紅了。

還讓沈翡給他拍照,他要記錄這歷史xin的一刻,以後就是小崽崽們歷史書上的照片。

沈翡心滿意足帶着新機器回去了。

晚上他又試用了下自熱火鍋的機器,同樣非常完美,沈翡美美将工作全部交給了小機器人。

他終于能徹底解放雙手了!

接下來就是訂制其他品類的流水線,除了速食産品之外,小店堂食也得用類似的方法解決。

沈翡立馬給黃茜打電話,說可以把量産包裝郵寄過來了,又給霍嚴發消息,張狂地說三倍訂單小菜一碟,他分分鐘就解決。

第二天,方便面的包裝袋就發了過來,是按照沈翡确定的方便面口味制作的。

目前只制作紅燒牛ro面和酸菜魚ro面,這些沈翡比較熟,也知道怎麽炖煮出精華作為料包。

他調配好方便面料包比例,直接投入流水線生産。

先投放給了後勤訂單。

霍嚴贊不絕口,說外勤師生能夠在執行任務之餘吃口熱飯,補充精神力,個個都高興地不得了。

四天後,外勤訂單供應基本穩定。

沈翡決定投入食堂進行售賣。

上午在群裏預告,晚上售賣,沈翡樂颠颠地坐在後廚寫作業,就等着待會兒迷死那群小崽子,忽然聽到隐約的噼裏啪啦炸裂聲。

沈翡一愣,趕緊跑過去看。

食堂大門外吵吵鬧鬧,沈翡警惕地喊出果醬做好戰鬥準備。

小心拉開大門,看清後卻吓了一跳。

食堂外人頭攢動,軍校生崽子們都穿着喜氣洋洋的中式紅衣服,蕭重山趙錫尹霜等人也混在中間,嘿嘿傻笑,竟然還有人站在機甲肩上提着長串鞭炮,噼裏啪啦地熱熱鬧鬧點燃。

沈翡:“……”

這什麽中式賽博朋克場景?

看到沈翡出來,崽子們紛紛高聲歡呼。

“沈大廚!我們來陪你過年啦!過年好!”

沈翡:???

更怪了!星際不是沒有春節嗎!

熟悉的銀白色機甲從遠處降落,霍明淵輕盈跳下,走進食堂,從空間戒指拿出個一人高的機器。

沈翡一看塗層就知道,是被韓屈裝了無光石的。

“這……?”沈翡愕然。

霍明淵笑笑:“新品,他托我帶來,專門做餃子皮的。”

沈翡今天懵地都不會說話了。

做餃子皮幹什麽?

“今晚不用你動手,年夜飯和水餃都交給我們,犒勞犒勞辛苦的沈大廚。”霍明淵說。

年夜飯?水餃?

沈翡想起那天的談話,心頭猛顫,回頭看了眼。

“他們……不會是你喊來的吧?你們什麽時候準備的,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我……”

太猝不及防,沈翡語無倫次。

霍明淵眼眸溫和微眯,深邃眼瞳中倒映沈翡的臉。

“我找人算了三遍,今天就是古地球舊歷的除夕。這應該是只屬于某個小古董的節r吧,當然得多喊點人作陪,要過就熱熱鬧鬧地過,新年快樂啊小廚子。”

作者有話要說:

除夕快樂哦寶貝們!兔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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