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M678

M678

好消息則是，夜星跟老王的審查結果出來了，他們被放出了審查小黑屋。

而林耶也抽時間來了M678要塞。

“我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想着內鬥上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着老王。

老王聳了聳肩：“我也沒想到。”

林耶點到即止，扭頭看向夜星：“為什麽還要回來？”

夜星：“在M678-4，我能做的事情要比你們這些指揮官能做的更多。”

林耶：“比如？”

夜星：“比如我能直接以洩洪的名義，把位于下游的基地給淹了。”

“這點确實是我們這些人不能做的。”林耶微微颔首，“但是——遠星的基地是以抗殲星級來設計的，你憑什麽覺得他們能被區區洪水淹廢了？”

夜星：“地面反機甲導彈能反機甲，但只要一盆水它就廢了。更何況，我懷疑你們想要處理的那座基地，它根本就還沒有完工，要不然它不應該還在使用最原始的水冷系統。”

林耶：“……你不怕被追責嗎？”

夜星：“人不能因為怕承擔責任，就什麽事都不做。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什麽事都不做，不是保守明智，而是屍位素食。”

看着眼前的夜星，林耶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外甥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忍一時越想越氣，最後氣到半夜還來找他吐槽葉沉的外甥了。

他沒有再勸，只是點了點頭，說：“你說的很有道理，我送你回M678-4。”

在回M678-4的一路上，夜星都在思緒亂飄。

他沒辦法在對實地情況完全不了解的情況下，做出決定。

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當他從乘坐的載人機甲裏出來的時候，回降基地外竟然擠滿了人。

一張張都是他這四年來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面孔。

略顯疲憊的臉上多少都帶了點恐慌，然而在看見夜星的那一刻，他們臉上的恐慌卻鮮明地退了下去。

像是終于找回了主心骨。

在殲星級的特批沒有通過之前，星艦序列是不被允許主動遷移內外星域的星民的。

這是一條放在目前看來很離譜的規定。

但卻是幾百年來，共同體背負的歷史所決定的。

曾經有星艦序列的指揮官為了謀取私利，将戶籍系統上幾顆行星的星民強行遷移到一顆行星上，成為籠養勞動力，而空下來的幾顆行星則被他們轉化成了全自動的牟利工具。

而在幾次三番的類似血淚事件發生并被曝光後，共同體才最終決定——除非共同體進入戰争狀态，否則星艦序列将被永遠禁止參與內外星域的任何管理行為。

不過就目前這些遠星隐藏基地動用的武力水平，以及對平民暫時的零殺傷，連夜星都看得出來，他們很清楚共同體的戰争規定，所以始終都精準地踩着那條線。

這是一群極其了解星艦序列的敵人。

但他們似乎并不了解共同體并不起眼的內外星域管理員們。

夜星翻身就跳了機甲。

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可靠利落地落在地面。

蕭飒就站在人群的最前端。

“夜星長，您回來了。”

年輕的Alpha看起來有些胡子拉茬的疲憊，夜星含起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慌，星長回來了。”

以及下一句。

“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聽那些漂亮話，所以我直說了，有東西要來摧毀我們的一切，我們能答應嗎？”

這句話一出，人群裏就炸開了鍋。

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機甲駕駛員更是驚詫地看着下方的夜星。

這位有着深厚背景的小星長，似乎開口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麽顧忌。

他難道就不怕這些人知道了太多內幕以後，直接逃跑嗎？

或者甚至叛逃到遠星的陣營那邊。

畢竟他們除非特派否則不能直接降人在行星，可遠星事實上并沒有那麽多的顧慮。

而且他們完全擁有發動戰争的能力，只是始終顧忌着共同體的戰争死線，才沒有做出更多的舉動。

然而下一秒，駕駛員就明白了夜星為什麽敢這麽開口。

“不能答應。”

已經只能躺懸浮擔架的老星長出現在了人群裏，他渾濁的雙眼定定地掃了一眼夜星，扯下了呼吸輔助系統。

“夜星長，我們聽你的話，你也別說虛的了，直接說我們要做什麽吧。”

在老星長出現的瞬間，機甲駕駛員簡直感受到了一種宛如實質的精神壓力。

但這份精神壓力并不是來自于老星長，而是來自那些敬重他的星民。

這是何等的人才能得到的無條件敬重啊？

可夜星卻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點似的，點點頭，就開始布置自己的洩洪計劃。

他已經私底下提前請林耶驗證過計劃。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實施了。

蕭飒才剛上任秘書長一個月，他的威信力不夠執行力也不夠，對M678-4的了解更是不足。

老星長年事已高，他有足夠的威信力，可他已經老得連脫離醫療艙一會兒都有可能撐不住了。

這份計劃，只有夜星能夠最完美的實施。

遠星割據勢力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只不過是随機看中了一個偏遠三無的行星，并且在行星上設置了個基地。

卻招惹上了一群他們從未關注過的普通外星域人。

兩個标準時後，洩洪布置全部完成。

即使是向來崇尚數據與科學的林耶在這一刻，面對着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訊息，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絲畏懼。

因為他根據內外星域的管理條例，再引入了一些心理學模型進行計算，得到的結果是布置的完成需要至少十個标準時。

其實他曾經考慮過夜星提出的方案，只是由于這項方案需要的時間過多，最終被林耶在會議上否定了。

畢竟，十個标準時的布置時間，如果再算上有可能需要十個标準時的救援時間。

他們為什麽不直接等上面的審批最多一天通過，然後直接開機甲下去帶着殲星武器把基地給轟爛了，順便救一下葉沉？

後者才是這些遠星星艦序列的指揮官們最熟悉的領域。

林耶根本想象不出夜星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就像他也始終都猜不透身為共同體議員的自家老哥林洛。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

幾乎是在确認夜星方面完成了準備的同時，林耶把消息往林洛那一傳，就抛開了個人終端，反手一撬棍攔在抛物線上，精準砸碎。

“今天誰給遠星那群崽種求情都不好使！我的個人終端壞了！”

“把剛建好的模給我端上來，殲星之下，殺無赦！”

……

瓢潑大雨唰唰一陣一陣地打在夜星的身上，盡管穿着防雨的設備，但很明顯這麽大的風雨根本防不住。

這種天氣，連懸浮車都只能變成陸地車。

但足夠應景。

甚至還能掩蓋他們的所有行動。

蕭飒看着眼前堅持站在風口等待信號的夜星。

忽然間就想起了老星長。

M678-4雖然是顆偏遠又三無的行星，但在這裏生活的星民，從來都很有集體意識。

只不過從前的集體意識，跟現在的集體意識，似乎又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

可真要說這些星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蕭飒想那大概就是在老星長手上了。

學校、醫院……甚至連養鴿子的那戶人家，也都是在老星長的幫助下，才開始養鴿子，初步擺脫了種啥啥虧的離奇致貧局面的。

想到這裏，蕭飒冷不丁地産生了一種強烈的傾訴欲。

所以他直接就問了夜星：“你知道我是為什麽放棄的遠星指揮官職位嗎？”

夜星冷得有些發抖。

但他依然聽清了滾滾風雨噪聲裏，屬于蕭飒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只是按緊了頭頂半失靈的防雨設備，朝着空中喊了一聲——“別怕！”

狂風驟雨頓時吞沒了這微不足道的聲音。

蕭飒的眼眶頓時一熱。

他總覺得，夜星好像已經猜到他想要說什麽了。

“連葉沉那種級別的指揮官，都會因為一點失誤，甚至沒有失誤，差點死掉！我呢？我只是個普通甚至窮人家的孩子！我要是死了！根本什麽都留不下吧？！”

夜星驟然回頭，唇色發白，但還是努力扯着嗓子朝蕭飒喊到：“你既然！害怕！為什麽！要站在！這裏？！”

以及——

“打信號！洩！洪！”

……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遠星會派人來救你們吧？”

葉沉懶懶地坐在空曠中控室內唯一的指揮交椅上，側臉的仿生塗層已經在高強度的戰鬥當中剝落，露出內裏冰冷的矽金構架，眼眸閃爍着微弱的電子輝光。

讓人看不出他的任何真實情緒。

汩汩的流水自中控室的四個邊角通風口嘩嘩湧入，葉沉卻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視線散漫地落在他特意留下的監控的方向，眼眸極深。

沒有任何回應。

但葉沉很清楚，這會兒一定有人正在監控裏死死盯着他。

他已經在這間中控室裏跟這群遠星派來的叛徒對峙了兩天了。

只要不出意外，他應該還能撐至少八小時。

但，意外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