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春生
第70章 春生
中國北方早春的空氣寒冷而乾燥,夾雜倒春寒的冷冽氣息,一下飛機,兜頭就是一陣老北風。
王管家早早就等在機場,親自當司機把李錦屏兩人接回家。
“夫人,”王管家在後車鏡裏看後座上的兩個人,她已經提前得知李錦屏的情況,“飛機坐得頭暈嗎?”
李錦屏蔫兒坐着,無精打采,也沒聽出王管家在喊自己。
“喊你呢,”柳思南提示李錦屏,“坐飛機頭暈不暈?”
李錦屏看樣子是不太舒服,她皺眉盯着窗外好一會兒,才點頭,“惡心。”
柳思南摸了一把她的額頭,沒有發燒。
估計是手術創口還沒有完全恢複,柳思南本來打算在紐約過個夏天,大部分傷口過了夏就會好很多,可李錦屏是個有主意的,雖然對美國和英語非常熟悉,但還是天天嚷嚷着要回中國。
回國不只有飛機,可柳思南怕李錦屏坐渡輪會更難受,在徵求楊雅和其他醫生的意見後,嘗試帶她坐了幾趟直升飛機,都沒有明顯的症狀。
現在估計是在飛機的時間太長,李錦屏有點不太舒服。
“很快就回家了,”柳思南說,“等會兒好好睡一覺就不惡心了。”
李錦屏的下巴縮在圍巾裏,輕輕點了點頭,視線始終停留在窗外。
窗外是這些年都沒怎麽變化的街景,人流穿梭,高架橋層疊,高速上的景色飛馳而過,郊區都是綠化,人跡罕至。
車子行駛到山腳,門衛開門放行,路上,李錦屏額頭抵在窗戶上,慢慢睡過去。
柳思南輕輕把她攬進自己懷裏,扶着她的腦袋給她找了個舒服的位子。
王管家看着李錦屏的樣子,心裏很不落忍。
“李錦屏已經恢複得挺好了,”柳思南安慰王管家,“你自小看着她長大,沒見過她這樣輕松的神色吧。”
王管家紅着眼點頭,感慨不已。
下車後,王管家搬來一個輪椅,把李錦屏放進去,推着她回到卧室。
期間李錦屏睡得很沉,呼吸頻率絲毫沒有因為兩人的搬運而打亂。
米飯早早就等在門口的鞋櫃上,翹着尾巴蹲坐着,看着她們把李錦屏搬進來,輕輕“喵”了一聲。
往常看見它就會随手撸一把的李錦屏此時躺在輪椅裏一動不動,米飯歪頭瞅了半天,跳下鞋櫃,跟着她們上卧室。
柳思南把李錦屏安頓好,換上睡衣,擦乾淨手腳,塞進被子裏。
王管家把李錦屏換下來的外衣拿去乾洗,柳思南把剩下的裏衣挂在陽臺上,拿着蒸汽熨鬥一下一下熨燙平整。
熨燙結束,柳思南正要關門出去,一扭頭,眼睛餘光裏有什麽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
她轉頭看過去,米飯不知什麽時候跳到了李錦屏旁邊,正蹲在李錦屏腦袋邊上看着她。
柳思南靠在門框,小聲喊米飯,“過來,不要打擾媽媽睡覺。”
米飯扭頭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沒有動。
柳思南不敢高聲喊她,李錦屏被挪成這樣都沒有醒來,看來是真的很累。
柳思南走過去抱起米飯往外走,就在她騰出一只手關門的時候,米飯又趁機從她懷裏跳下來,走到李錦屏床邊。
柳思南十分無奈,蹲下來小聲和它商量,“那你乖一點,媽媽很累,不要吵醒她。”
米飯給柳思南留了一個後腦勺。
王管家在下面準備午飯,柳思南已經提前給吳郝雪打了電話,讓她下午有時間把鹽粒送過來,算算時間應該也快了。
柳思南去廚房看了一眼,王管家趕她出去,還順便想了個活兒把她支開不讓她添亂,“你去花園幫忙吧,夫人去年囑咐培育的一批玫瑰花現在估計結花骨朵呢。”
春季四五月是玫瑰開放的季節,現在是三月,正好适合修修剪剪。
柳思南興致高昂地提着工具換上園丁服去往後花園。
一進去,她就被滿園的玫瑰晃了眼。
李錦屏讓人培育的品種肯定不一般,有一些她都不用細瞅,屬於“正在開放且已經陸陸續續開放很久”的。
有很多都是她沒有見過的品種,一些長在園子裏,一些長在花盆裏擺在園子東邊的牆角,避開陽光照射,一些則種在梧桐樹下,枝幹長得非常茂盛,花幾乎看不見。
現在開花的應該是卡羅拉,最标志的玫瑰紅,鮮豔郁澤,花朵大而飽滿。
柳思南不知道李錦屏是怎麽讓它們在春初開花,但映入眼簾的成片的豔麗大玫瑰無疑讓柳思南的心情微微揚起,連坐飛機過夜的疲憊感都消去不少。
花朵一看就是有專人照料,沒有多餘的枝節,一簇一簇修剪得非常整潔,且有秩序。
與卡羅拉間種的玫瑰沒有開花,柳思南也辨認不出什麽品種,她沿着打掃乾淨的鵝卵石小路走向梧桐樹下的石桌石凳,有下人送來的一壺花果茶。
現在春寒料峭,實在沒什麽看頭,石凳有點涼,柳思南窩在藤椅裏抱着熱茶喝了一大杯,熱氣蒸騰而上,把她的睡意也蒸騰起來。
外面是微涼的風,懷裏是暖呼呼的茶,柳思南的頭腦越發昏沉,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吃飯。”
臉邊有人戳了一下。
柳思南皺起眉側過頭,讓自己的臉更多地縮進椅子裏。
臉上又被人戳了一下,“吃飯。”
指尖涼涼的,不煩人,就是有點惱。
“嗯?”柳思南不滿地“哼”了幾聲,“什麽?”
李錦屏好奇地看着她賴床的樣子,小聲重複道:“吃飯啦。”
柳思南拿開擋在眉眼處的胳膊,半眯縫開眼睛瞅了李錦屏能有十幾秒,才忽然清醒一般坐起來,“吃飯了!”
李錦屏被她吓得往後蹦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她。
柳思南這才回過神,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懷裏。
她記得自己睡着前懷裏抱着一杯茶,現在呢,會不會都撒了!
“你在找這個嗎?”李錦屏指着手裏的茶杯,又指了指已經被她放到桌子上的茶壺,“我已經拿下來了。”
“啊,對,”柳思南舒了一口氣,“就是這個。”
說完柳思南愣了一會兒,問道:“你來喊我吃飯嗎?”她記得自己醒來的時候,聽見李錦屏說吃飯來着。
李錦屏點頭,“王管家說開飯了,她要來叫你,我沒讓。”
柳思南下意識摸了摸嘴角,這一覺睡得太熟了,以至於她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
這估計是她自從離婚後第一次以平靜的心态徹底回到這個家,熟悉的園子與風景,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徹底放下的心事,都讓她一直繃着的心底那根弦徹底松了下來。
“我睡了多久?”柳思南問。
李錦屏說,“三個小時二十三分鐘。”
“這麽嚴謹,”柳思南忍不住多瞅了李錦屏幾眼,“還有零有整的。”
李錦屏指了指樓上,“我在房間裏能看見你。”
“嗯?”柳思南愣了,“你沒睡覺嗎?”
柳思南下意識看向二樓的落地窗,從她這裏看不見玻璃裏面的人,但站在二樓的确能看見後院。
李錦屏搖頭,“有貓一直在舔我,就醒了。”
“果然,”柳思南無奈,“我就不該把米飯留在你屋子裏。”
李錦屏猶豫了一下,“米飯……是我的貓嗎?”
“對啊,”柳思南點頭,沖她笑了笑,“米飯估計是想你了,好幾個月沒回來,它脾氣挺大的,就喜歡你。”
李錦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嚴肅地問了一句,“那我以前怎麽這麽不負責。”
這句話把柳思南問懵了,邊起身邊“啊?”了一聲。
“米飯,”李錦屏簡單解釋,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太胖了。”
柳思南沉默一秒,大笑出聲,“哈哈哈……”
“小貓不應該是這樣的,”李錦屏冥思苦想,用她僅剩的認知和零零散散的記憶,翻出人們常識裏貓咪的體型,敏捷而矯健,是健美修長的體型,但米飯是一個超級大的橢圓飯團,“它從上面看,完全沒有腰線,也摸不到肋骨。”
柳思南笑得肚子疼,揉了好一會兒才點頭道:“啊,你說的對,我支持它減肥。”
李錦屏認真點頭,“我剛上網查了一下,小貓咪超重對身體不好,所以我給它制定了一個減肥計畫。”
李錦屏邊說邊從自己睡衣的兜裏掏出來一張紙,上面是她給米飯定制的一日三餐,“30g貓糧,100g帶肉絲的水罐頭,200g水。”
聽完李錦屏的計畫,曾經試圖減少米飯口糧幫助它減肥而被米飯記仇追着咬了半個月的柳思南情真意切點頭道:“挺好,你這麽執行下去,保證你下次出遠門回來,米飯絕對不去你房間。”
兩人相伴去吃飯,柳思南沒來得及告訴王管家李錦屏的口味變化,只見李錦屏座位前面都是一堆綠色的菜肴,一眼看過去超級健康。
李錦屏不太滿意地皺起眉毛,端着碗坐到柳思南身邊。
柳思南面前的菜色正常了很多,有葷有素,但李錦屏還是經常去夾葷菜。
柳思南看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能看出來很餓,但是吃相非常好看,乾淨優雅,賞心悅目。
柳思南吃了幾口就停了筷子,撐着下颌笑着看她吃飯。
李錦屏咽下嘴裏的菜,拿過紙巾擦嘴,想了想,給柳思南夾了一筷子菜,“你吃。”
“我沒什麽胃口,”柳思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李錦屏夾的菜吃了,“估計是剛睡醒。”
李錦屏一臉正色,“要按時吃飯。”
柳思南笑了,這才幾天就開始管她了,“好哦。”
兩人剛吃完飯,外面就來人了。
吳郝雪和一群人在門口說着什麽,柳思南從窗戶裏看了看,認出那是李錦屏母親的手下,出門去迎接。
鹽粒跟在吳郝雪身邊,一進別墅就撒歡似地跑了好幾圈,最後在柳思南面前停下。
柳思南摸了摸
它的頭,拍着它的脖子說,“去吧,和米飯玩去。”
米飯早就蹲在門口的臺階上,矜貴高傲地瞄了鹽粒一眼。
李錦屏在門裏露出半張臉,她有點不習慣一下子看見這麽多陌生人,柳思南招手讓她和米飯鹽粒在院子裏玩,回頭對那些人道:“咱們去屋裏說。”
吳郝雪表示不進去,要和李錦屏一起玩,柳思南沒搭理她,任由她去。
那些人看了李錦屏幾眼,跟着柳思南進去了。
“少夫人,”還是上回在紐約和她說話的人,态度依然恭敬,“老夫人讓我們把公司的資料帶過來,并且讓專人教您怎麽看賬,您得試着學習怎麽管理公司,老夫人主要精力在歐美,中國這裏您得留個心把關。”
李錦屏這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複正常,可公司不能一日無主,李家的餘威尚在,而且短期內也出現不了能取代李錦屏的人,所以公司才會看上去很平和。
但時間一長,各種心思也就蠢蠢欲動,難保有什麽起了二心,對公司穩定發展有影響。
柳思南沒拒絕,她思慮了一會兒,誠懇道:“我願意去學,《異渡》拍完後,在錦屏有好轉之前,我都不打算再借戲進組,有充足的時間學習。但我沒接觸過相關事務,還是有勞你們多多費心。”
李錦屏的母親給她找的人自然是信得過且專業能力強的,那人笑得很欣慰,“這是當然,少夫人不必擔心。”
柳思南把這些人送走,只留了一個和王管家差不多一看就是幫忙處理各種事務的助理型精英。
她來到院子裏坐下,看不遠處和米飯鹽粒玩成一團的李錦屏,淡淡一笑。
守着她,守着她的事業,守着她的天真和無憂無慮,這種感覺能給柳思南帶來很大的滿足感,她願意一直這樣守護下去,就像多年前李錦屏對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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