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臨江警察學院和一般高校不同,暑假留校的學生不少,校外的小吃街用不着一到假期就停業。相反,因為每逢暑假,校內的管理就變得寬松,宿舍晚上不斷電,也不查寝,所以到了十一二點,店家們的生意甚至比平時還要紅火。

嚴嘯照沈尋所說,在警院北門外下車,拖着行李箱走在亮堂吵鬧的小吃街上,聞着各種燒烤燙菜餅子的香味,頓感饑腸辘辘。

出門的時候是中午,午飯沒吃,航班晚點,晚飯也沒吃上,飛機上提供的餐食又少又難吃,他看着反胃,只就着果汁咽下了一個小孩巴掌大的幹面包。此時看着街邊不幹不淨的宵夜,恁是咽了好幾口唾沫。

沈尋還沒來,說是叫了個兄弟。他倒是無所謂,人多熱鬧,只是不知道沈尋叫兄弟得叫多久,太久的話他等不了。

畢竟餓。

“同學,同學,哎帥哥!”身側傳來響亮的喊聲,他轉過身去,見一胖大娘正樂呵呵地朝自己招手,“帥哥,剛下灰機還是火車呢?累不累呀?肯定餓了吧?來嬸兒這兒吃烤魚啊,十塊錢一條,香辣泡椒蒜香随你選,沒刺哦!”

他看了看冒煙的烤架,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學生,胃中一空,緩步走上去,從包裏掏出十塊錢,“要一條香辣的。”

“好勒!”胖大娘收了錢,趕緊夾起一條碼好鹽的鲫魚放上烤架。先到的學生陸續拿着烤好的魚走了,攤上只剩嚴嘯一個客人,胖大娘一邊翻着魚一邊吹噓自個兒的手藝,順帶和嚴嘯瞎侃:“哎,咱這警院啊,同學多,帥哥少,剛才沒看清你長什麽樣,我叫順了口,都給叫錯了。”

嚴嘯不解:“嗯?”

什麽叫“同學多,帥哥少”?

“長得一般的叫同學,長得好看的才叫帥哥。”胖大娘将鮮辣的鲫魚放進外賣盒,往前面一遞,“喏,拿着。”

嚴嘯唇角揚了揚,一手接過烤魚,一手拉着行李箱,“謝了。”

往前幾步,就是沈尋所說的蒜香烤豬蹄攤,生意太好,人滿為患,小桌子小板凳已經盡數被占。嚴嘯“啧”了一聲,找不到座位,也不确定沈尋他們想不想吃這個,只得找了個空地兒,倚在行李箱上吃烤魚。

沈尋和昭凡沒換衣服,汗涔涔地就出來了。

昭凡穿着件寬松的黑色背心,胸口和後背都是汗,雙手插在短褲的兜裏,一雙漂亮的眼在人群中掃過,下巴小幅度地揚着。

嚴嘯發現自己上了胖大娘的當,那鲫魚哪裏是無刺的,分明哪哪都是刺,雖然味道很不錯,但一口下去就是滿嘴的刺,理是理不出來的,要麽多嚼幾次硬吞下去,要麽嘗夠了味兒,将肉和刺都吐掉。

忙着對付刺,嚴嘯沒注意周圍,直到聽見一聲“嘯哥”,才匆匆擡起頭。

聲音是沈尋的,但闖進他眼中的卻是另一個人。

那人高高的個子,寸頭,眉眼柔中帶着幾分英挺與潇灑,鼻梁挺拔,下巴瘦削,五官無一處不美,美得張揚,美得懾心。

但那人的裝扮卻與“美”之一字搭不上邊兒,簡單的背心與短褲,普通的跑步鞋,身上滿是汗水,随意地站着,被汗濕的背心貼在胸腹上,隐隐看得見腹肌的輪廓。

嚴嘯從行李箱上站起來,目光停駐,将那人整個籠罩起來。

“怎麽在那兒窩着。”沈尋笑道:“我還沒到,你就先吃上了?”

說完沖昭凡道:“這我兄弟,嚴嘯,嚴格的嚴,呼嘯的嘯。”

“嚴嘯?”昭凡輕挑起一邊眉,與嚴嘯四目相對,并未注意到對方眼中的驚豔,卻在心裏将“嘯”這個字琢磨了一番。

嘯,那個小學生的筆名裏也有個嘯,狂一嘯。

啧,巧了。

“這是昭凡。”沈尋又道:“我們警院最靓的崽。”

嚴嘯勉強回過神,注意力全在昭凡身上——或者說全在昭凡那張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上,連沈尋的話都沒聽清,“什麽?”

昭凡倒是自來熟,眼尾一彎,笑了起來:“昭凡,沈尋的同學。”

嚴嘯胸口一陣鼓動,血都往腦子裏湧去,面上卻維持着恰到好處的平靜與淡然,“你好。”

“那兒空了一張桌。”沈尋在昭凡肩上拍了拍,“趕緊去占,我去排隊。”

昭凡也看到那張桌了,連忙跑過去,踢來三張塑料凳子,招手:“哎,那個嘯……嘯兄弟,過來這兒坐!”

嚴嘯眯了眯眼,心髒跳得更加歡快。

昭凡站着的地方正好在店家拉的燈泡下,明亮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将本就極其出衆的線條烘托得愈發迷人。

嚴嘯微低下頭,捏了捏眉心,這才拖着行李箱走過去。

昭凡正拿着紙巾擦桌子,見他手上捧着的烤魚,樂了:“你是不是被烤魚攤的大娘給騙了?”

“嗯?”嚴嘯心裏揣着鬼,一舉一動都有些拘謹。

“她騙你說魚沒刺吧?”昭凡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搖着頭道:“其實裏面全是小刺,理起來麻煩死了。”

嚴嘯将烤魚放在桌上,“你也吃過?”

“吃過啊。”昭凡說:“在這兒上學的誰沒吃過?沈尋也吃過。”

嚴嘯盯着昭凡,感到不久前還覺得味道不錯的烤魚已經索然無味。

和昭凡相比,周遭的一切都好似“淡”了下去。

唯有昭凡是“濃墨重彩”的。

他不是沒有見過長得好看的男人,但昭凡無疑非常特別。

昭凡那種長相完全可以用美來形容,而生得美的人往往是高高在上,有幾分傲然的。昭凡身上卻盡是市井氣,市井的打扮,市井的嗑叨,市井的自來熟,那雙漂亮的眼睛幹幹淨淨,沒有半點彎彎繞的誘惑,只有特別不見外的熱情。

熱情得相當粗犷。

美與市井,彼此沖突,卻又相互映襯。

嚴嘯看入了神,忽地感到手中一輕,低眼才發現,昭凡居然将筷子和烤魚一并拿走。

他有些吃驚。

那條烤魚已經被他戳得不像樣了,昭凡莫不是想嘗一口?

這……

“我幫你挑刺。”昭凡低着頭,右手握着筷子,熟練地理着魚肉裏的刺。

夏夜無風,嚴嘯耳邊卻像鼓着海風。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昭凡的側臉。昭凡理刺理得并不認真,看似懶懶散散的,但小刺卻一根一根被挑了出來。

“哎,我都習慣了。”昭凡邊理邊說,“這魚的刺雖然多,一不留意就劃破喉嚨,但味道好啊。我們宿舍那幫饞狗——當然也包括我——過個十天半月就想吃。我呢,平時練狙擊,手比誰都穩,理刺特別快,所以理刺這活兒就成我專屬的了。”

說着,他半擡起頭,沖嚴嘯眨了眨眼,赤裸裸地炫耀,“看到沒,已經理出這麽多刺了。”

嚴嘯哪有心思看盒子裏有多少刺,滿心滿眼都是昭凡,瞳中烙着昭凡剛才眨眼的模樣,心尖就像被鋪天蓋地的柔軟羽毛包裹輕撓一般。

昭凡卻不自知地繼續理刺,理完後将盒子往嚴嘯跟前一推,“吃吧,小刺沒了,大刺不用我理吧?”

嚴嘯接過筷子,佯裝不動聲色,“謝謝。”

昭凡往沈尋的方向看了看,自言自語道:“還在烤呢。”

警院外的蒜香烤豬蹄堪稱一絕,排隊得花不少時間。

“那我先去買杯水。”昭凡說:“嘯兄弟,你喝什麽?”

嚴嘯覺得“嘯兄弟”這稱呼聽着別扭,“叫我嚴嘯就行。我去買水吧,剛才過來時,看到前面有家奶茶店。”

“你坐着,我去。”昭凡笑嘻嘻的,說話還動手動腳,修長的胳膊一伸,在他肩頭按了按,“乖乖吃魚,我去去就回。”

嚴嘯太陽穴跳了兩下。

乖乖吃魚?

“乖乖”這兩個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只有他跟戚南緒說“乖乖聽話”、“乖乖睡覺”,哪有人拿“乖乖”來哄他?

如此想着,他擡起頭,目光有些複雜地看了昭凡一眼,旋即起身道:“一起去吧。”

昭凡眼尾勾着,“不吃魚了?”

“回來再吃。”

“回來就涼了,我費了老大的勁兒幫你理刺呢。”

嚴嘯在昭凡的語氣裏聽出幾分委屈。

但這委屈太假了,明顯是裝出來的,還帶着幾分開玩笑的意思。

“我拿着吧。”嚴嘯說:“邊走邊吃。”

昭凡左右看了看,突然做了個嚴嘯想不到的動作——

他擡起手臂,将黑色背心脫了下來。

燈光下,他那充滿力量感的腹肌幾乎黏住了嚴嘯的目光。

“哥們兒!”把背心扔在凳子上,昭凡拍了拍鄰桌的男生,“幫我看着座兒啊。”

那男生似乎認識昭凡,擺手道:“沒問題沒問題。”

昭凡笑着抱拳,再次看向嚴嘯時,挂在唇邊的笑還沒消失,“走走走,買水去。”

嚴嘯被裸着上半身的昭凡推上馬路,路上沒有車,只有來來往往的學生。

挨得太近,昭凡又是一身的汗,按理說汗臭味應該非常濃。但嚴嘯幾乎沒有聞到什麽令人不快的氣味,只覺得昭凡身上熱乎乎的,有夏天青草的淡香。

得,這是美色當前,連嗅覺都被麻痹了。

奶茶店就在不遠處,昭凡往那兒一戳,菜單都不看,就直接點了三杯波霸烏龍奶茶,然後從短褲的兜裏抓出一把零錢,數了幾張往櫃臺上一放,“24塊。”

嚴嘯向來不愛占人便宜,和同學在外吃飯都是自己掏錢,現下拿着烤魚,點餐不及時,付錢也不及時,被昭凡搶了先,一時有些尴尬。

“烏龍波霸是這家店的招牌。”昭凡将剩下的一把錢塞回兜裏,“喝了不吃虧,喝了不上當。”

嚴嘯不介意喝什麽,只是大男子主義勁兒上來了,有些在意自己沒付上錢。

昭凡“一條龍”點完餐,才想起還沒問嚴嘯喝得甜還是不甜,連忙叫住正在忙碌的店員小哥,回頭問:“你要什麽糖?”

嚴嘯:“半糖吧。”

昭凡馬上道:“其中一杯七分糖。”

嚴嘯:“……”

我不是半糖嗎?

昭凡解釋道:“半糖不好喝,其實我推薦全糖,你不愛喝甜的話,那就打個折,七分糖好了。”

嚴嘯心想:還能這樣?

昭凡提醒道:“魚再不吃真的要冷了。”

魚其實已經冷了,失了剛烤出來時的香味。嚴嘯幾口吃完,一根小刺都沒碰上。

昭凡理刺的功夫确實不錯。

這時,奶茶做好,昭凡将标注着七分糖的一杯遞到他面前,“嘗嘗,不夠甜的話還可以加糖。”

嚴嘯還拿着盒子和筷子,手有些油,想先扔掉魚骨頭,擦擦手,再接奶茶。

但昭凡大約是個急性子,在他正準備轉身找垃圾桶時,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就像被點了一簇火,燒得噼裏啪啦。

“先嘗!”昭凡将奶茶遞得更近,吸管幾乎已經碰到了他的嘴唇,“盒子一會兒再扔,奶茶我幫你拿着。”

縱然臉上再平靜,嚴嘯也察覺到自己耳郭可能紅了。

好在夜裏的燈光都是暖色調的,照不出那一抹心動的顏色。

他低下頭,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怎麽樣?”昭凡問。

“還行。”

“不用加糖了?”

嚴嘯不嗜甜,平時只喝半糖,現在喝七分糖,已經覺得過于甜,但被昭凡這麽一問,卻鬼使神差地将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笑問:“全糖是怎麽個甜法?”

昭凡将自己還沒動過的奶茶遞上去,“嘗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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