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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烈日炎炎,不複早晨清涼。謝清嘉捂着肚子走出教學樓沒幾步,那沉甸甸的墜痛越來越明顯,頭暈眼花的暈眩感讓他幾乎站立不住。

眼睫耷拉着,他找了棵樹,勉強靠在上面,一手按着腹部,一手半死不活的從書包夾層裏掏東西,疼的太厲害,指頭發軟發抖,掏了出來還沒拿穩,那東西就掉在了地上,滾遠了。

謝清嘉眯着眼睛,冷汗打濕漆黑額發。他小聲抱怨了一句:“真是……倒黴。”

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整個人像一癱爛泥,控制不住的往下滑。馬上就要癱坐在地上時,一只手突兀出現在他眼前,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如玉的掌心裏靜靜的躺着一顆草莓硬糖。

謝清嘉恍惚了一瞬,沒顧得上看那人是誰,就擡手去夠。指尖擦過掌心,撩起一陣酥癢,謝清嘉哆嗦着手撕糖紙,卻弄了半天也沒撕開,模樣看上去急切且狼狽。

那人頓了一下,重新拿過來那顆糖,親手撕開,遞到他唇邊。謝清嘉迷蒙着眼神,本能的伸出舌頭把糖塊卷了進去,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他終于感到好受許多,虛弱的用上目線瞟了一眼這給他遞糖的好心人,發現是誰後,即将脫口而出的“謝謝”忽然拐了個彎,吞了回去。

又是他?

“本來以為你是裝的,”薄以揚眼眸懶倦的睨着他,拇指無意識的掃了掃掌心,似乎要将那癢麻感覺掃去,“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誰裝了,”謝清嘉咕哝道,仰了仰脖子,喉結滾動,眼尾有些紅,“好疼……”

薄以揚瞥了一眼他校服被粗糙樹幹蹭起露出的一截白嫩纖瘦腰身,眉尖微挑:“你準備繼續坐在這裏?”

“……”謝清嘉猶豫了一下,“你要送我去醫務室嗎?”

薄以揚低頭看着謝清嘉,他略微有些下三白,從上往下凝視人時有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和與他清冷氣質截然相反的狠勁兒;謝清嘉也擡頭和他對視,眼神是微亮的,似乎有些期待。

像某種眼睛圓溜溜的幼獸。薄以揚想着這樣的比喻,伸手扯着謝清嘉胳膊把他拽了起來,動作算不上多溫柔,但也沒讓謝清嘉痛,只簡短問:“能走嗎?”

謝清嘉産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自己說不能走,那眼前這個人會不會把他背過去?

這樣的想法一旦産生就很難磨滅,躍躍欲試的心思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于是謝清嘉果斷搖了頭:“不能。”

頓了頓,還膽大包天的對眼前這個剛認識了一個上午的帥哥補充了一句:“疼的厲害,要背着。”

薄以揚正準備扶着他,聽見這幾個字,似笑非笑的回頭,打量他幾眼,然後喊他的名字:“謝清嘉。”

他說:“別作妖。”

明明剛認識不久,這兄長管教幼弟般的語氣卻詭異的讓謝清嘉産生了服從感,本能的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薄以揚把他帶去醫務室,一路上謝清嘉乖乖巧巧,也沒喊疼。直到醫生嘴裏吐出“胃炎”兩個字,才震驚的張大了嘴,脫口而出:“什麽?”

他緊張的說:“我年紀輕輕的,怎麽會得胃炎?”

“只要是個人,都會有得胃炎的可能,這個病不分年齡。”醫生老神在在,“是不是最近作息不規律,或者吃什麽不衛生的東西了?”

謝清嘉想起昨天跟大胖在路邊攤吃的那些串,沉默了。

這回是強拉着他去撸串的大胖害了他。

“打個點滴吧,”醫生說,“順便過來繳費。”

謝清嘉正想站起來,一只手按下他的肩頭,謝清嘉擡眼,便看見薄以揚長腿邁開,跟醫生走了。

輸液輸到一半,陽雪趕了過來,看到半躺在長椅上唇色慘白的謝清嘉,擔心道:“嘉嘉,你這是怎麽了?”

“急性胃炎,”謝清嘉見到陽雪像是見到了親人,再看見陽雪擔憂的表情委屈巴巴的撇了撇嘴,半是陳述事實半是撒嬌道,“陽雪,我好疼呀。”

聲音軟綿綿黏糊糊的,謝清嘉手上插着針,眼尾濕潤泛紅,尾音也仿佛帶着鈎子,可憐巴巴。陽雪心疼壞了,連忙上前替他揉揉肚子,低聲道:“胃很疼嗎?”

“嗯……”謝清嘉沒精打采的把額頭抵在陽雪胳膊上,“陽雪,你再不過來,我就要死在這了。”

一旁正翹着二郎腿玩手機的薄以揚聽了這話,長眉微微一挑,半笑不笑的瞥了謝清嘉一眼。

打個吊針也能說的這麽凄慘,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什麽絕症,馬上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見過這麽嬌氣膩歪的男生。

随手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薄以揚站起來,睫毛長長的垂着,在眼睑下打下一片淡淡陰影:“既然有人照顧你,那我就走了。”

“唉,等等,”謝清嘉有點別扭的喊住他,想起這人剛剛幫自己付了費,還陪了自己這麽長時間,實在是做到仁至義盡了,“剛才謝謝你啊,那什麽,要不要加個微信?回頭我把藥費轉你。”

謝清嘉提出這句話,其實除了明面上的理由,同時也是有一點私心在裏面的。

他說不清楚這私心具體是什麽,但确實是有一點想和薄以揚拉近距離的想法。

他應該是個不錯的人,我是想跟他當兄弟。謝清嘉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薄以揚卻對他的這個提議并不怎麽感興趣:“不用了。”

“你自己留着吧。”

說完擡腳邁出了醫務室,醫務室裏少了一個高大的人,頓時空落下來很多。

謝清嘉被他拒絕的愣了愣神,足足過了十幾秒才轉頭看着陽雪:“他說什麽?”

陽雪一臉一言難盡:“嘉嘉,我覺得他應該是不想在這點小錢上計較,不是不願意加你。”

謝清嘉:“……”

薄以揚沒坐公交車,抄了近路往家走。

新家位置很偏僻,處于城市邊緣的居住區,無論是服務設施還是公共空間都很匮乏,老舊的房間更是簡陋的不像樣,稱得上一句家徒四壁,但勝在房租便宜。

以薄以揚如今的境況,也只能住得起這樣的房子了。

走過長長的狹窄的巷子,兩邊不斷有站街女朝薄以揚嬉笑招手。她們衣着暴露大膽,劣質化妝品勾勒出來的臉龐帶着獻媚的笑意,看見模樣不錯的男人就争先恐後的搶生意,更別提像薄以揚這樣的年輕小帥哥,更是成了她們之中的搶手貨。

“帥哥,要來跟姐姐耍一耍嗎?給你打折呦!”

“看上去年紀不大,倒是冷淡的很,連理都不理咱們一下。”

“該不會是那方面還沒被開發過吧,哈哈哈……”

“那不是正好,讓姐姐幫你破了處!”

薄以揚一路面容平靜,目不斜視,好像完全沒有看到兩邊的人,聽到她們的笑聲和笑聲一般,而這段路走了三分之二時,終于有個大膽的女人伸手抓住他的校服袖子,還稱得上是青澀稚嫩的臉龐帶着與年齡格格不入的暧昧笑意,盈盈的朝他抛了個媚眼:“帥哥,要進來玩一玩嘛,我很便宜的。”

薄以揚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酒紅色的長裙,衣料劣質而廉價,塗的鮮紅的指甲略長,勾住他的袖口,纏綿悱恻,欲語還休。

往上看過去,女人的那張臉并不算是十分美,但因為年紀輕眼睛渾圓,像幼鹿一般模樣,濃妝豔抹之下竟然藏着幾分純潔天真,讓薄以揚腦子裏沒來由的閃過一張年輕男生的臉,豔麗,稚嫩,有勾人的淚痣和桃花眼,眼神卻無辜。

只不過眼神相似,出身就大為不同了,那個人一看便是從小在濃濃愛意裏長大的嬌貴小少爺,而眼前的女人……卑賤如野草,低微如塵土,只能淪落在爛泥裏,匍匐着,放棄尊嚴的讨生活。

就像現在的他一樣。

恍神的瞬間,女人已經眼疾手快的扯住他的手腕,意欲往屋裏走,但還沒走上兩步,手臂就被人反制住了,下一秒一只手輕輕擡起女人的下巴,薄以揚垂眸與她對視,唇角似乎戲谑的勾了勾:“你剛才說,你很便宜?”

薄以揚本是極為英氣冷酷的長相,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不墜凡塵的冰神冷仙,但這抹帶了邪氣的笑沖淡了他整個人帶給人的疏離之感,反添了幾分不羁與桀骜,甚至隐隐含了浪蕩之感。

女人因着他周身巨大的氣質變化驚的眨了眨眼,一時之間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了,磕磕巴巴的道:“是,是的,你要是願意的話,我給你打五折……”

“聽起來不錯,”薄以揚玩味一笑,眼眸裏似乎含情,但下一秒唇角放下,周身的氣場忽然就冷了下來,“只是可惜。”

“可惜什麽?”女人暈暈乎乎的問,“只要你答應,我,我都可以讓步的……”

薄以揚眼中帶着憐憫與輕蔑,輕輕巧巧的撇開女人的下巴,像是撇開了一個髒東西似的。

他慢條斯理的抽出紙巾細細的擦拭手指,語氣寒涼:“我從來不玩便宜貨。”

就算要玩,也只玩那最為漂亮嬌貴的一個。

不會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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