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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告別了洗頭小妹,謝清嘉順着樓梯往五樓走。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也沒有走過這樣搖搖欲墜的樓梯,行走之間,總覺得這樓梯不堪重負,仿佛下一秒自己就會掉下去,整個過程提心吊膽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房間門,他禮貌的敲了敲門,詢問了聲:“有人在嗎?”

沒有任何人回答他,房間裏安靜的不像話。

謝清嘉心想他這是來的不巧了,房間裏沒人嗎?可是已經到晚上了,薄以揚也該回來了啊。

他正想掏出手機給薄以揚發個信息,忽然聽到房間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響了一下,像是椅子挪動的聲音,他頓時豎起了耳朵貼在房門上,聚精會神的聽着,果不其然,下一秒,門裏面就響起了稀稀碎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慢吞吞的走動,還有一個十分溫吞遲鈍的女聲說:“雜種回來了,雜種回來了……”

雜種?謝清嘉滿腹狐疑,這是在說……薄以揚?

随着門鎖的輕微響動,他有點忐忑,他已經從陽雪那裏聽說了薄以揚的媽媽精神不太正常,但是其實并沒有對這個不正常有什麽具體的概念,而現在要獨自面對着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女人……

他承認,他忽然有點慫了。

門被緩緩打開,謝清嘉克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腳步,露出了一個微笑:“阿姨好。”

站在謝清嘉對面的是個身形瘦弱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白色長裙,長長的頭發上插着一支幹枯的百合花,可以看出來是長期養尊處優慣了的婦人,即便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居住環境下,也并沒有顯得多麽憔悴,甚至可以看出來年輕時必定是個容貌秀麗的美人,但她的眼神呆滞無光,眼珠像是不會轉動一樣,一潭死水。

不過看見謝清嘉時,這潭死水似乎泛起了些波瀾。

“雜種……你不是雜種……”女人喃喃着,忽然伸出手指揪住他的衣角,眼神少見的出現了神采,“你是誰?你是誰?你是不是他派來接我的人?”

謝清嘉不知道那個“他”是誰,但也能夠意識到眼前女人的激動和歡喜,于是壯着膽子回握住她幹枯瘦弱的手:“阿姨,我叫謝清嘉,是薄以揚的同學。”

“謝清嘉,謝清嘉……”付月蓮低頭念了這個名字好大一會兒,似乎有些不理解一樣,錘了好幾下自己的頭,謝清嘉一頓,剛要制止她,付月蓮就拉住了他的手腕,“你……進來,進來說話。”

一路進屋,坐在屋子裏,付月蓮嘴裏絮絮叨叨的咕哝着什麽,謝清嘉沒聽清,抽空打量了下屋子裏的設施——空蕩,簡陋,甚至根本沒有幾件像樣的電器,各個區域都是用簾子隔開的,而最嬌貴的大概是他們現在坐的沙發,和面前顯然剛買不久的餐桌。

“你,你很像他……”付月蓮很激動,話也很多,口齒不清的說,“但是,你,你比他好,對不對?你,你不會糟蹋我……”

謝清嘉其實聽不太懂她說的什麽意思,但仍然努力的聽着,時不時的應和上幾句,付月蓮就顯得十分高興,就這樣過了半個小時,天漸漸地黑了,謝清嘉便問:“阿姨,您吃飯了嗎?”

“我,我有吃飯,我有乖乖吃飯……”付月蓮像孩子似的大聲說着,眼睛亮亮的,很純潔幹淨。

“對,要好好吃飯,才能保證身體健康。”謝清嘉說着,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信封,塞在了沙發底下。

付月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動作:“你在幹什麽?”

謝清嘉沒回答,只是說:“阿姨,您注意身體,我先走了。”

他本來是想繼續留在這裏陪陪付月蓮的,但畢竟沒有經過薄以揚同意來了他家,他莫名有點心虛,因此也不敢在這裏停留太久。

站起身剛要走,身後的女人突然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口中凄厲的喊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謝清嘉被突然暴起的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識回過頭去,卻看見付月蓮眼裏幾乎是瞬間就含了淚珠,她嗚嗚咽咽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崩潰的喊道:“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你怎麽能這麽狠心?怎麽可以三番五次的對我這麽殘忍?你沒有心……”

謝清嘉愣住了,他屬實沒弄明白,他只不過是要走,怎麽就變成了這樣,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但也知道眼前的女人可能是因為他聯想起了某個曾經對她不好的男人,為了不讓她情緒繼續崩潰,只能先穩住她。

“我不走,我不走,”謝清嘉低聲且溫柔的說,“我陪着你,你先坐下好不好?”

付月蓮哽咽着坐下了,她透過朦胧的淚眼看着眼前的大男孩,那張漂亮英氣的臉似乎和某張臉重疊了,她幾乎要陷入幻覺。

“你再也不要騙我了,你如果再騙我,我就去死……”她喃喃道。

謝清嘉僵坐着,再也不敢亂動了,就這樣又尴尬的過了好幾分鐘,門外才響起了腳步聲。

薄以揚一進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正和他的母親手拉着手,姿勢親近而怪異的坐在一起,而謝清嘉轉頭看見他,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薄以揚!”

他期期艾艾的說:“你終于回來了……”

薄以揚看見付月蓮一眼都沒往自己這邊看,只呆呆的看着謝清嘉的臉,皺了皺眉:“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的?”

“我,我就是一時興起想來找你玩,”謝清嘉尴尬的不知道說什麽好,“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進來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幹。”

薄以揚沒再問,他看了一眼付月蓮:“媽。”

付月蓮沒搭理他,薄以揚徑直走過去,低頭去掰她的手:“你把手松開。”

付月蓮根本就不聽他的,一味握着謝清嘉的手,似乎是薄以揚有些用力把她弄痛了,她還憤恨的喊了一聲:“雜種!”

這一聲出來,謝清嘉和薄以揚都愣了愣,然後謝清嘉就看見薄以揚的臉肉眼可見的陰沉下去,他冷聲說:“付月蓮,你亂喊什麽!”

付月蓮被他難看的臉色吓了一跳,連忙往謝清嘉這邊躲,謝清嘉只好盡量安慰她,拍拍她的肩頭,溫聲說:“阿姨,您把手松開點好嗎?我有點疼。”

付月蓮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謝清嘉用手指了指她掐着自己的手,很柔和的語氣:“松開一點。”

付月蓮頓了一會兒,終于慢吞吞的松開了,薄以揚瞥了一眼,謝清嘉手上落下了五個指甲摳出來的血痕。

薄以揚眉頭夾緊,他說:“下手太重了。”

“沒事,”謝清嘉逞強,“不疼。”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沉默,謝清嘉不知怎的有點害怕不說話的薄以揚,站起來小聲道:“那我……走了?”

他剛邁出一步,薄以揚說:“坐下。”

謝清嘉被他按在了沙發上,薄以揚拿來了一個小藥箱,幫他上藥。

第一步就是酒精消毒,謝清嘉被刺激的差點叫出來,他最害怕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淚花都快擠出來了,但是仍然硬生生的忍着沒有叫出聲。

薄以揚看他一眼,動作放輕柔了些,他大概是很有經驗,三下五除二就包紮好,謝清嘉到後期倒也沒覺得有多疼了。

上完藥,謝清嘉才發現這中間薄以揚一直都是單膝跪在地毯上,抿了抿唇,有點不好意思。

付月蓮在上藥期間倒是出奇的安靜,一直蹲在一邊,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着,來回看他們兩個人,模樣像個好奇的小孩子。

“傷口這兩天不要沾水,創口貼要勤換,防止感染。”薄以揚交代完站起身,“留下來吃飯?”

“……”謝清嘉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付月蓮卻已經高興的拍手了:“好!”

謝清嘉只好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昏黃的燈已經打開了,付月蓮在外面看電視,謝清嘉和薄以揚在廚房裏做飯。

廚房實在很小,站一個高大男生剛好,但是兩個就略顯擁擠。謝清嘉在家裏是從來沒有做過飯的主,此刻看薄以揚切個菜都覺得新奇,躍躍欲試的想要上手,卻被薄以揚打斷了。

“你手上還有傷口,別舊傷沒去,又添了新傷。”薄以揚說。

他似乎是已經習慣了做這些家務活,動作麻利而又熟練,寬肩窄腰系着圍裙的模樣也是極好看的,長長睫毛陰影打在挺直鼻梁上,側臉輪廓幹淨清晰,不笑的時候似乎疏離冷漠,但又莫名讓人覺得他就該是這個樣子。

謝清嘉站在一邊乖乖的看了一會兒,試探着說:“薄以揚……”

他忐忑的問:“你沒生氣吧?”

薄以揚手下的動作頓住了,他偏頭看着謝清嘉:“為什麽會覺得我會生氣?”

“我沒經過你允許就來你家了……”謝清嘉不安的蜷了蜷手指,“而且我覺得你看見我不太高興。”

确實不高興。

薄以揚從來沒有想過付月蓮會和謝清嘉碰面,更不知道他們碰見彼此之後會産生什麽樣的反應。如果付月蓮瘋瘋傻傻的對着謝清嘉喊出了謝為華的名字……薄以揚不知道後續會發生什麽。

他不喜歡不确定,不喜歡不穩定,而現在付月蓮曾經和謝為華之間的牽連成了他和謝清嘉之間隐藏的炸藥,稍有不慎就會砰的一聲爆炸,到時候引發的結果是他無法預料的。

薄以揚隐隐的心煩,他握緊了些刀把,轉頭對謝清嘉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有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媽媽。”

可以理解,謝清嘉想,像薄以揚這樣的人自尊心肯定出奇的強,況且他以前也是家境優越的小少爺,現在家道中落父死母瘋,落差肯定不是一般的大,因此心理上接受不了很正常。

“我沒覺得阿姨不正常,我覺得她很可愛。”謝清嘉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詞句和語氣,“如果你很在意的話,我會替你保密,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他一邊說着,一邊擡手做了一個給嘴拉上拉鏈的舉動。

“你相信我,好不好?”

薄以揚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清嘉手指揪着衣角,慢慢的走上前去,手掌搭上薄以揚的腰。

薄以揚眼睫顫了一下,卻沒動,只問:“你想幹什麽?”

謝清嘉喉結滾動,他輕聲回答:“我想抱抱你。”

纖長的手指交纏着,摟住了薄以揚勁瘦的腰,謝清嘉微閉着眼睛,額頭抵在薄以揚肩膀上,瑩潤白皙的側臉看上去乖的要命,細長卷翹睫毛映在玉色肌膚上,讓薄以揚想起了江南精細名貴的刺繡,脆弱而動人。

他仿佛是全身心依賴自己的。薄以揚想,為什麽,因為看到自己悲慘的境遇,同情他,可憐他?

只可惜,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的同情和可憐。

更何況,他現在的情況還是由眼前人的父親一手造成。

由此産生的同情便顯得更加諷刺。

大手從謝清嘉的腰身上移,緩緩落在後腦勺。薄以揚眼底流着昏黃的暗光,看不出具體神情,口中吐露出的話語卻浸着蜜一樣,慢慢淌進謝清嘉心裏。

“嘉嘉,”他像是在喚最親密的愛人,低聲呢喃,“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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