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過火
過火
廿望動了動唇,一臉的一言難盡,牙疼似的開不了口,最後不屑地說:“我不想提他,還是等你過兩天自己記起來吧。”
見他那神情,想來對那人是厭惡極了,關榮識趣地不再追問。
廿望把他領到林子前的一片空地,已經有好幾個人聚在那兒了,年齡看上去和廿望差不多大,都是同輩人。
“遭了!”他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我忘了叫田溯大師兄了,他估計還不知道今天時間提前了。”
他趕忙一撒腿,只是還沒跑出去就被關榮扯着後頸拉回來了。
關榮以為自己空耳了,驚疑不定問:“田……什麽?”
“田溯大師兄啊。”
“哪個字?”
廿望耐心解釋:“田野的田,溯源的溯。你怎麽連他也忘了?”他望了望天色,“應該還有一刻鐘,我去去就來。”
廿望一個閃身走後,關榮就愣在原地發呆。
田溯。
他緩回神,應付幾個和他打招呼的小妖,松了神經。
不是一個字,不是田素。其實就算真重名了,也不會是他,關榮想。
秦玏說過,不會有兩世重名重姓的人,之前還因為不清楚這個找錯過宿主,不能再吃二次虧了。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搭住了。
關榮皺皺眉。
雖然他現在頂着別人的身份,有和這個身份關系好的來勾肩搭背也正常,但他還是不喜歡和別人有親密動作。
他想找個借由,甩開人。
只是當他扭頭看清是誰後,全然忘了要把人甩開十八米開外的想法。
他藏好心中驚異,問:“你怎麽來了?”
是秦玏。
秦玏一臉理直氣壯:“我怎麽不能來嗎?”
關榮扭回來盯着前方,目光散落随意:“我有滅纏刃,而且,你不煉纏。”
這兩點都可以作為他不進來的理由。
不過,秦玏非揣着明白裝糊塗,還極其狡猾地把問題抛給他:“所以你不希望我來?”
關榮默了默,甩開他的手,往旁邊人少地兒走了兩步,語氣平靜:“你要這麽想也成。”
秦玏見他那模樣莫名發笑,總覺得他像逗煩了開始甩臉子的貓。
他緊緊湊上去,不知道什麽毛病,非得把胳膊肘放關榮肩膀上,用着無奈又厚臉皮的口吻:“那我進都進來了,不希望也沒辦法,反正我只能跟着你了。”
“随便你。”
林中藤蔓亂纏,随便扒開一叢草,就能瞧見玄力鼎盛的妖獸,正伏在暗中伺機而動。一雙雙藏在深處兇狠又興奮的眼睛,昭示了他們對即将到嘴食物的期許。
關榮估摸了一下,忽然轉身問秦玏:“這裏能用玄力了吧?”
這個背景下,他們幻附的也不是普通人,要是這時候還死按着規矩來,進去不到兩步就得被吃得骨頭不剩。
“當然。”秦玏領導似的肯定說,“人嘛,還是得學會變通,不然咱們單位早垮了。”
關榮聽了不禁勾起嘴角,只是弧度極淺。正巧這時,廿望帶着人過來了。
他收了笑,盯着廿望旁邊的人,往前走了幾步試圖看清,但始終只能見個背影。
“你看什麽呢?”秦玏問,又順着他的視線往那邊望,始終找不到他在看哪個。
關榮沒應聲,直到田溯轉過來面對他的那一剎,關榮整個人怔愣住。
他含起眼睛,盯了那張臉看了好久,才接受住了沖擊。
“那個人叫田溯,溯源的溯。”他示意秦玏看去,對方瞧見後明顯也頓住了。
田溯的五官輪廓,和田素的臉幾乎沒有出入,只是前者看上去年輕不少。毫不誇張地講,如果田素再年輕個二三十歲,他的樣貌應該會和這張臉一模一樣。
“荀野和影重不在這兒,所以起初,我猜這個纏境是那只紅狐的。”此刻關榮心中有了動搖,他轉頭看向秦玏,“宿主當真不可能兩世重名?”
秦玏抿唇半晌:“我保證不了,但從事實角度出發,千餘年來,我沒遇到過。”
關榮沉默。
他在想,會不會他們兩個進的是田素的幻境,荀野他們進的才是紅狐的幻境?
可是姓氏這一點始終說不通。
秦玏仿佛知道他心中想法,說:“如果你感到疑惑,那你就把他當成宿主去試。”
“如果錯了呢?”
“放手去,可以不用有顧慮,我給你兜底。”秦玏盯着他看了會兒,然後十分手欠地撥開他遮眉碎發,“我就是你的試錯成本。”
如果錯了,在今天結束堕入近虛無的前一刻,他可以像上次那樣,直接劈開纏境,關榮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關榮瞥他一眼,只能斜見他逆光的睫毛,很快又收回視線。
他心情稍好,這次沒有計較秦玏的越界行為,轉而悠悠邁步,跟着衆人進了林子。
“勉強信一次你的大話。”
以往歷練的時候,基本上是不成群結隊的,不然找到一個燈籠分不勻搶起來、打起來兩敗俱傷都有可能。
進了林子後,二十多個人,要麽化成本相,要麽一溜煙,立馬散開各走各的。
就只有某兩人跟長了眼的尾巴似的跟在田溯屁股後邊,而且田溯好像還沒發現。
只是林子裏兇險無比,一會兒碰上個大型猛獸一會兒撞上個食人花的,很容易就跟丢了。所以和前一次一樣,關榮事先在他身上裝了“定位系統”。
古樹通天,叢林連片,密密麻麻稀奇古怪的植物瘋狂生長,去路都看不清。身處這地兒,陰沉沉的完全看不出是白天,倒是像傍晚無光那會兒更多一點。
秦玏背影念叨:“如果宿主真他,那就好辦多了。”
關榮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如果真像秦玏說的那樣,那田溯極大可能是死在這片林子裏了,而且能夠引纏現身的東西,肯定是他摘的最後一個燈籠。
等時機成熟,把燈籠全搶過來就好了。
而且一個宿主上有兩個纏境,肯定是有分身的。不管是分身還是本體,要維持兩個幻境,是極其耗力的。
這也意味着,這只纏的戰鬥能力不怎麽樣,根本不足以造成威脅。
關榮擇了另外的話題,他随口問:“你打算怎麽給我兜底?”
“我——”
剛說一個字,秦玏乍然從他餘光中消失,尾音漸遠。
而此時的秦玏被陡然卷來的妖騰纏住,那妖物玄力旺盛強勁。秦玏整個人被裹挾着迅速後退,迅猛無阻,以肉軀生生撞開一片片綠叢樹幹。
如果是普通人,早已肉軀開花,已經不敢想象會是何種慘狀了。
關榮猛地轉身,伸出手只來得抓個樹葉子。
他飛身一躍,玄力驟然爆發,只片刻閃到秦玏身邊,随手一劈,那些爪牙齊刷刷斷裂。
不費多時,他就把秦玏從那些妖物手中抓回來了。
彼時秦玏都快被摩擦成抹布了,渾身是細細密密的傷口。
幾乎是氣急了,關榮把人往前狠狠一搡,秦玏失重趔趄幾步。
關榮惱怒質問他:“為什麽不動手?”
依秦玏的能耐,他明明能應付那些妖物,甚至那些東西根本沒機會抓住他。就算真被抓住了,他也能在第一時間脫身,但他什麽都沒做。
秦玏一邊自愈一邊小聲解釋:“我沒反應過來。”
關榮不信他,聲音猝然冷下來:“你故意的。”
“哪兒有啊……”秦玏心虛摸了摸耳垂,“我真大意了。”
關榮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生氣了?”秦玏愣住兩秒,跑上去追上他,小聲嘀咕,“咋還能生氣呢……”
“滾。”關榮壓不住怒火,“有多遠滾多遠。”
秦玏張嘴無言。
如果自己被這種算不上威脅或者威脅不大的妖物裹走,依照關榮的性子,秦玏認為,他會給出兩種解決方案。
第一種也就是什麽都不做為,站邊上看自己脫險,甚至連聲加油都沒有。
第二種應該會勉為其難地伸以援手,完事兒後再數落自己,例如業務能力不行之類的。
他沒有立刻脫身就是想看看關榮會不會選擇第二種可能。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事兒結束後關榮還會有質問自己這一出。
秦玏心想,自己有裝得這麽明顯的嗎?他又想起關榮之前點評白皓年的那幾個字,演技拙劣……
瞧着關榮那一臉怒氣,他好像才反應過來這次是真玩過火了。
他先是低頭認了錯,老老實實,口氣虔誠得不行:“我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救我而已。”
關榮停下步子,沒看他,語氣生冷:“秦玏,不要總做一些蠢事。”
秦玏不服想頂兩句嘴:“什麽叫總?我也沒做啥吧……”
“把性命交付到別人手上就是最愚蠢的行為,一次就足以定性。”關榮邁開步子,把他甩在後面,語氣依舊不怎麽友好,“抱着僥幸心理去試探人性的,已經死過不知道多少回了。”
秦玏想說什麽來反駁,但想到他還在氣頭上,又不敢開腔,只得默默跟上。
而在此前不久,脫離他們視線的田溯剛拿到燈籠應付完一只大妖。
田溯從樹上跳下來,滿意地打量手上的紅燈籠,再收好。
正要再前行時,忽然聽見草籠外的吵鬧聲,好像是廿望的。
“這兩百年來也不見你來一次,今天怎麽來了?我都要以為你死了呢!”
另一個人冷淡的聲音響起:“沒有。”
田溯不自覺皺了皺眉,扒開草籠看了看,只見廿望和一個少年對峙着,少年背對他,但田溯一看就知道是誰。
廿望唾棄鄙夷:“我差點忘了,你命可硬着,就算你全家都死完了你這個怪物也還活着。你家的慘狀啊,族內一般人可不敢恭維。”
另一個少年不說話。
“你還拿了三盞燈籠?看不出來啊,該不會從別人那兒搶的吧?”廿望探手就想拿。
少年後撤一步,把燈籠藏起來。
“別為難人家了。”田溯走出來,站在少年身邊,但也始終保持着距離,“阿望,咱們去別處看吧。”
廿望掃視一圈少年,又看了看他,無奈嘆氣:“也就你心善。小心別被這怪物害了!”
話還沒說完就沒影兒了。
好歹是沒起什麽沖突,田溯也松了口氣。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想起叮囑少年注意安危,轉頭看去時,少年依舊抿唇不語,只是朝他微微颔首表示謝意。
田溯也點頭回應,終究沒說什麽。
等關榮秦玏趕到的時候,這個插曲早就揭過,少年也仿佛沒出現過。
剛把關榮惹到,秦玏現在還伏低做小,在後面數着田溯手裏的燈籠。
攏共兩盞,他數出了兩千盞。
關榮在他前面聽得耳朵疼,不耐煩道:“閉嘴。”
秦玏反倒委屈得不行:“那你又不理我,我自說自話都不行了?你倒是霸道得很,再往後,是不是我呼口熱氣你也不準。”
“如果你非得按照我的标準來要求自己,我只能說——”關榮停住轉身,朝他呵了口氣,語氣不屑,“我确實呼不了口熱氣。”
“……”秦玏呆愣一瞬,望着他得意背影,抹了把漸紅的臉,一臉牙疼,“真歹毒啊。”
關榮當做沒聽見,輕哼一聲。
兩人跟了半天,不是殺妖就是殺妖,頗為無聊。
兩人打算湊上去,先套點話再說。正要有動作時,地面遽然震動,前方田溯所站立的地方塌下一個大坑!
田溯眼疾手快,飛身上樹,那坑裏卻長出什麽獸類的拳爪,密密麻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住田溯小腿。
田溯手上化出什麽家夥什,正要揮動時,忽然一陣銀光乍現,一股玄力從旁飛來,斬斷了他腳下的獸爪,銀光随骨血輾碾成灰。
秦玏越看越奇怪,端着下巴百思不解,轉頭問關榮:“你動的手?”
本來以為會是個肯定的回答,卻沒想到關榮也正狐疑。
他神色突轉,眉間都快擰成繩了,沉聲應道:“沒有。”
不是關榮。
田溯朝玄力竄出的地方看,那個剛剛在廿望面前被他幫助過的白發少年已經消失了。
但田溯知道人還沒走遠,他扯開嗓子。
“謝謝你,林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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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