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桃花源記

第63章 桃花源記

◎我們從未入村◎

走近了看, 夜晚的陰人橋也不再是一根圓木,而成了一座拱橋,上面還镌刻了金燈花的紋路。

林施他們走在後面, 看着村民們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腳步虛浮、但速度極快地走向,不,飄向橋那邊,看起來心情似乎很愉悅。

大家一窩蜂地朝那邊, 但還沒上橋的他們四人始終看不清橋那邊到底有什麽。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終于,在踏上陰人橋的那一刻, 他們看清楚了橋下的世界。

林施試着發出了一點聲音,發現并沒有被周圍的村民查知,于是她就放心了說話,只不過還是壓着聲音。

“天地玄黃,因此地泉名為黃泉,奈何橋、黃泉路, 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典故, 我覺得我們正在過的,就是奈何橋。”

拱橋上雕刻的金燈花,實際上也是彼岸花。

“黃泉路,奈何橋倒是聽過,可這些村民不就已經是鬼了?為什麽還要過橋?”

秦塵一問,這倒把幾個人都問住了。

他們繼續跟着往前走,看到了兩塊石頭搭成的類似于“門”的地方。稍微猶豫了一下,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踏了過去……

老舊的牌匾、還是那些樹籬笆, 照月村三個大字赤裸裸地釘在眼前。

村民們已經欣喜地朝裏面湧過去, 一會兒功夫, 村子的門口只剩下了他們四個人,面面相觑。

林施往後看看,陰人橋已經沒了光亮,身後又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照月村……”她喃喃。

“你們看這些籬笆和牌匾,”顧白眯着眼,觀察了一會兒,“雖然比較陳舊,但并不髒,沒有灰塵,也沒有蜘蛛網,旁邊也沒有雜草,看得出有人時常管理。”

“有人打理……”林施恍然大悟,“這才是真正的照月村!”

其他人也不笨,随即明了。

難怪他們哪怕揭開了村子裏的秘密,也沒能出村,原來所有玩家一開始就沒有進到村子裏面。

沒有進村,又何來出村?

“如果把外面的村子當做是地獄的話,裏面是真正現實生活中的照月村,那麽這些村民的行為就可以解釋了。

我們一直處在鬼門關裏,所以規則都事相反的、村民們也是在墳地。村長讓我們白天不要出門,是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裏,白天出門人就會消失,只有晚上趁着月光才能夠活動。

而到了半夜,月亮高升、黃泉紙撒、銅鑼聲起,這就是出鬼門關的一個暗號。就像每逢七月十五鬼門關大開一樣,這些村民能夠有機會從陰間回到人間,所以他們才會格外欣喜。”

能夠回到人間看望自己的親人,體驗自己現實的生活,他們當然高興。

林施邊說邊脫下了沾滿磚泥地外套,順便讓k從系統裏拿了幾套衣服,扔給了他們:“先把衣服換了吧,這味道太熏了。”

“多謝。”顧白趕忙接住,身為一個潔癖,這味道他實在是受不了了。

換好衣服,四個人才朝着真正的照月村走去。

然而裏面的景象和他們想得完全不一樣。

“老板,四碗茶水。”

“好嘞,姑娘等着!”

這是一間兩層的高腳茶樓。林施他們在靠窗的二樓坐下,村子不大,往下一看,幾乎能看到整個村子的動靜。

很熱鬧、很平靜、很祥和。

她眼尖地發現了村長的影子,看見他拉着一個小孩兒,旁邊攙扶着一個老太太,有說有笑。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秦塵突然開口。

見三個人都看着他,笑笑:“你們不覺得我們的經歷、現在的場景和陶大詩人這篇《桃花源記》有點像嗎?”

“兜兜轉轉發現這裏竟然是一個安居樂業桃源。”

林施暫時沒有開口,正巧,老板已經把茶水端了上來。

林施觀察了一下他的衣服,很普通的布衣長衫,有一點像民國時候的穿着。

“上齊了,您慢用!”

“诶,老板,我們第一次來這兒,有沒有什麽推薦去的地方?”

老板剛轉身就被林施叫住了,聽見她的問話,臉色有點兒說不出的奇怪,最後支支吾吾地開口:“幾位可別拿着我打趣兒,來這兒的人誰能旅游啊?”

有戲。

和人攀談這事兒秦塵在手,于是順着話道:

“不旅游來幹嘛?我們就是來旅游的!帶着我妹妹和弟弟來采采風呢,還想大哥您推薦一下?”

“兄弟你……”老板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随後反應過來,“你們不是那些村民?!”

聞言,林施手一緊,不自覺崩了起來。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原來真是玩家?我都好幾年沒有見到過玩家能夠進來這裏了。”老板忽然來了興趣 ,“既然是玩家,有什麽想見的人,趕緊去找找吧。是去是留自己決定。”

什麽意思……

“哦,對了。我也是玩家,這四杯茶錢給你們免了。出于玩家限制,我說不出口。不過趁着天亮前,趕緊去找自己想見的人吧。”

說完也不管他們再問什麽,就匆匆走了。

老板走之後,桌子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過了半晌,老怪卻最先行動起來:

“先走了。”

他撐着桌子就要起來。

“去哪兒?”林施眼皮一撩。

“人不是說了嗎?見想見的人。”

“你有想見的人?”

“有。”

“你怎麽知道他就在這兒?”

“人不是說了嗎?見想見的人。”

“……”

“你要見的人是……”

“小芙……”

林施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老怪愣愣地看着下面的街道。

“小芙!!!”老怪又提高了音量,秦塵和顧白也湊了過來,直到下方一個紮着麻花辮的中年婦女停下腳步,他們才看清楚人。

“……你、你……”婦女手上的籃子突然掉在了地上,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嘴唇哆哆嗦嗦地擠出了幾個字。

林施第一次見老怪跑得這麽快,他甩了拐杖,直接往下沖。

看見兩個人在街頭抱在一起,才真正驗證了老板的話——見想見的人。

像是突然摁了開機鍵一樣,秦塵和顧白也猛得起身。顧白的動作更快一些,秦塵離開桌子的時候,他已經下樓了。

只有林施巋然不動。

“站住。”

秦塵腳下一頓,就要再走。

“你見不到秦策的。”

生生停在了原地,轉過身來:“什麽意思,為什麽?”

林施也是剛剛才明白,為什麽老板會說見想見的人,以及選擇。

“剛剛我猜錯了,這裏并不是人間,而是相當于一個……類比于一些修仙小說的幻境吧,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村民們那邊固然是陰間,但這裏更是陰間世界裏誕生的美好幻想世界,而不是人間。”

照月村,為什麽要叫照月村,不僅僅是每天晚上過橋的時候月亮高高挂。更深層的含義是,故人。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照月村照見的,是故鄉故人。

“這些村民過來要見的也是自己故人。剛剛老板為什麽說要做選擇,因為玩家在這裏也會遇見自己的故人。有些人因為可以和故人生活在一起,就留了下來,比如老板自己。而有些人選擇完成任務,離開。”

“為什麽我見不到……我哥?”秦塵只關心這一件事。

“因為秦策,不會被副本承認,或者說游戲副本畏懼他。”

“你別忘了這個幻境再強大,也是副本造出來的。在這裏能見到的故人,不過就是一堆數據。而秦策和你我一樣,是這個游戲中出現的異常bug,不會出現在任何環節。”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你可以去找找,反正我們時間還挺多的。”

林施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抿了一口。看見樓下顧白摟住一個小男孩兒,指了指他們這邊,似乎在打招呼。

林施沒理。

再完美,也不過是虛假。

最終,秦塵坐了下來,他知道林施說得很正确。

離天亮還有很久,這個桃花源裏每一處都在上演久別重逢、家人相見。

“喂,孤寡老人,”

“孤寡老人?”秦塵指了指自己,失笑,“你是在說我,嗎?”

林施聳聳肩:“這裏除了我沒親人,就是你了。”

老怪抱着妻子,一改之前沉默的樣子;顧白摸着弟弟的頭,那些村民也喝家人相談甚歡。真是,熱鬧得很。

“你真是……”

真是什麽也沒說。

插科打诨了兩三句,秦塵心情意外好點了。

他思忖了片刻:“我見不到秦策,但你的舅舅舅媽他們?我是說真的他們,也見不到?”

“見不到,他們是被游戲侵入占據了身體,怎麽可能再次出現,要真出現在了這裏,豈不是赤裸裸地喚起我的仇恨記憶?”

林施忘不了和對方厮殺的場面,一片血肉模糊。

“而且……我估計他們去得挺痛苦的 ,不見最好。”

語氣聽不出什麽變化,但秦塵莫名覺得有點悲傷,于是默默給她添了點熱水。

“玩家最後要出村,應該會面臨到底是留在這裏還是出去的選擇,就看看你會怎麽選了。”

看了好一陣,林施和秦塵也累了,兩人打算四處逛逛。

路過顧白的時候,說了這麽一段話。

為什麽不和老怪說,因為她覺得,有些人就是為了留下來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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