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番外二:雪國列車」

第72章 「番外二:雪國列車」

“我看她們要趕不上這趟車了。”

付汀梨看一眼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消息發過來的手機, 又嘆一口氣。

把沒有動靜的手機倒扣在桌上。

又湊近,額頭抵在冰涼車玻璃上,往站臺處敲。人影沒瞧見一個, 倒是瞧見列車車尾處, 那一片攏到底的藍調夜色。

“不涼嗎?”

車廂內傳來女人慵悠的聲線。伴随而來的, 還有輕輕刮過她耳廓的柔軟指節。

又是一個冬,烏魯木齊的冬。聽說這裏的冬天通常在零下十幾度, 很冷很幹。而剛剛為了趕車, 她拎着兩個行李箱和一個女人, 熱火朝天地跑了一大通。

噔噔噔跑到車上,又被暖氣包圍得全身都發熱,摘了氈帽和手套。

這會腦門上的汗涼下來。貼在玻璃上确實會有點冰。

“還好,不太冷。”付汀梨說。

心思還在還沒趕過來的祝木子和祝曼達身上。

二零二四年一月份,新年伊始, 她和再次回到國內的祝木子取得聯系,四人約好同去一趟阿勒泰,也算兌現二零一七那年的一點小遺憾。

為此, 當祝木子提起要到烏魯木齊彙合,然後一起坐這列傳說中的Y965雪國列車前往阿勒泰時, 付汀梨與她的想法一拍即合。

正好孔黎鳶有空, 于是她還咨詢榮梧, 從對方足夠豐富的購票出行經驗獲得一些購票技巧, 在反反複複地購票退票試驗中,買到了傳說中的6號車廂。

四個人還恰恰好好湊到了一個軟卧車廂。

可惜直到現在, 約好和她們在車上見的祝木子和祝曼達也沒有出現。

該不會又是風風火火地, 在路上鬧出其他事耽誤了吧?

付汀梨這麽想着。

耳朵邊又傳來一句,“好像是來了。”

“哪呢?”付汀梨回過神來, 趕緊貼緊車窗玻璃往外看。

看了兩圈,還是沒能找到人影,只看到空蕩蕩的一片站臺,和幾個穿得很厚的外勤人員。

于是女人嘆一口氣,溫熱掌心按住她兩邊的太陽穴。

直接将她的頭往右邊偏了偏。

站在她身後,隔着耳罩,捂住她兩只被暖氣吹得有些發紅的耳朵。

下巴蹭着柔順的發,抵在她的帽頂,輕輕點了一下,聲音從她頭頂飄下來,

“看到了嗎?”

付汀梨順着女人給她指的方向,視線飄到了站臺另一個方向,果然,有兩個人人影朝這邊奔了過來。

一個背碩大的琴包,看嘴型是看得出在說“草累死我算了!”

另一個牽這一個的手,平日裏總戴着的摩托車頭盔這會倒沒戴在頭上。

兩人朝車輛這邊狂奔,□□燥的大風吹成了肉眼可見的面目全非。

“幸好趕上了。”

付汀梨松一口氣。與此同時,将下巴抵在她頭頂的女人,也拍了拍她的臉,而後将她的額頭與車玻璃分開。

她被拉遠,發現剛剛自己靠着的玻璃處已經起了一層霧。

“不一定。”女人說。

而幾乎就是話落的那一瞬間,車輛就緩緩啓動,站臺景象開始倒退。

像一個往回拉的長鏡頭。

留下一片烏魯木齊的夜,和兩個瞬間面露驚恐的女人,一時之間,只剩下四只在空氣中亂揮的手。

隐約間,還能看到祝木子臉上罵罵咧咧的表情。

付汀梨感覺到十分可惜。文學城

用兩只手的食指拇指比了個長方形,框住車玻璃外那轉瞬即逝的夜,還有這兩個眼睜睜看着車開走,于是越縮越小的人影。

隔着氤氲着霧的車窗玻璃,夜的灰藍調,熒黃調,全都落到手指上。

像融在皮膚上的某種粘稠流體。

“據說本命年不穿紅內褲要倒黴,祝木子估計是沒有穿。”

付汀梨突然蹦出這麽一句話。

于是将下巴抵在她帽頂的女人被她逗得笑出聲,笑聲慢懶,飄到她耳邊,像是要把她的耳朵卷進軟綿綿的篝火裏。

笑了大概有十幾秒。雪國列車也啓程了大概有一分鐘,窗外開始滑動晦藍的雪。

又刮了刮她的耳廓,拇指按了一下她下颌最柔軟的位置——這是她每次從背後摟她,最喜歡落唇的那一處皮膚。

每次唇貼到這裏,她汗津津的發也會貼到耳後,一绺绺,零星落到耳廓。

接着,她就會回過頭,吻一下她格外好親的唇峰,或者咬一下。力度的重還是輕,主要看她當時的心情,或者到底還有沒有力氣。

在這個位置按了兩下之後,女人終于放開她,落座在她對面。

穿一件翻領的霧霾藍毛衣,冷得發幹的天氣,偏偏還要拉開領口,敞着一大片白膩的鎖骨皮膚。

還有脖領上那一條項鏈。

和有沒有暖氣無關,剛剛在車下,女人外穿一件米白大衣,也是敞着毛衣領口。

雖然毛衣是喬麗潘寄回來給她們的情侶款。但付汀梨還是拉緊自己身上這件白毛衣的拉鏈,下巴埋了一小半進去,戳到自己鎖骨上貼着的那條項鏈,已經沾上溫熱的皮溫。

她覺得安心。

然後又将自己用手指比的長方形取景框,将聚焦點從車玻璃轉到女人的臉上,歪歪扭扭的,不太像樣。

Action,她咳嗽一聲,“孔老師,采訪一下啊。”

不知是太敬業,還是過完三十歲生日的孔黎鳶在這一年也突然變得幼稚。

對她粗制濫造的取景框竟然也十分配合。車外濃郁光影緩慢滾到女人眼梢。

女人将手裏讀完一半的書本放下,掀起眼皮看她,眼尾似彎非彎,

“随時恭候。”

付汀梨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要再去北疆了,有什麽感受?”

“感受?”

孔黎鳶仔細品味了一下,手指戳了戳蓋住的書本封面,封皮已經被翻得泛舊,有幾處不小心蓋到的折痕已經脫了膠。

那上面寫《金魚羅曼史》,是孔黎鳶即将參演翻拍的一部電影原着。

講述的是一個女人認為自己愛上一條金魚的故事,概括起來略顯荒誕,但其實只是以一條金魚為線索,通過黑色幽默的方式來表達女主人公落寞浪漫的精神內核和與夢、親人和海的關系的荒誕喜劇,講述以浪漫理想主義來對抗沉郁現實生活的主題。

又是一個孔黎鳶沒有演過的新角色。

而且大概又是一個全新的挑戰,一個孔黎鳶很有興趣的挑戰。從接到本子起,付汀梨看到孔黎鳶已經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原着。

“感受就是,希望這次去付老師能不要喝那麽多酒。”

女人明晰的嗓音傳過來。

将付汀梨停留在書本封面上的視線拽過去,她擡起眼,透過手指中間的那個四方形的空,看到女人随手扔了一顆薄荷喉糖到嘴裏,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又恢複如初。

然後又翻開書,睫毛微垂,蓋住下眼睑,“你上次喝酒吐了我一身,回去鬧了半宿不肯睡覺。”

分明早已經戒煙成功,但這個女人還是愛吃這個喉糖。

還是會在順手塞給她一顆的時候,拇指很不寬容地捧住她的下颌,眯着眼,說一聲“張嘴我看看牙”。

付汀梨上個冬天補掉的牙齒已經完好如初,但還是不敢多吃,所以每一次喂糖給她之前,孔黎鳶都要檢查一遍。

“啊——”付汀梨張開嘴。

孔黎鳶擡眼看她,仔仔細細地端起她的下巴,看了一會,終于倒了一粒給她。

烏梅味的,甜滋滋的。

付汀梨閉緊嘴巴,抿了一下。下一秒下巴又被托住,在酸澀甜膩的糖果氣息裏靠近女人的鼻息。

她彎起眼,微微仰起下巴,整張臉皺得很沒有形象,去蹭女人的下巴。

磨來磨去,就是不落到重點。她故意的,偶爾其他地方也喜歡這麽做。

孔黎鳶笑了。

這麽近的距離,臉上微微浮起的笑弧很明顯,有種特有的妩媚。

手指輕輕戳她的眉骨,掌心托住她的下颌,只喊她,“小梨。”

她就立馬認輸,笑一下,心甘情願地湊上去。

列車外風景搖晃,她靠近孔黎鳶的時候,孔黎鳶也在笑。一個烏梅味的吻過後,兩個人都是笑着的。文學城

車開了這麽久,孔黎鳶的書還沒看兩頁。又坐回原位,再拿起那本書。

付汀梨親了這麽兩下又很快覺得熱,百無聊賴地把氈帽摘下來,心想是不是人們都會這樣?在相愛的時候,說幾句話,做幾件事,就會突然很想親一下,抱一下……恨不得整個人都挂在對方身上。

要長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離才好。

然後一段對話,就被親吻、擁抱、以及更親昵的動作,拆分得七零八碎。

像活在無數個平平泛泛的碎片裏。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振了一下。

她拿起一看,是錯過列車的祝木子發來解釋狀況:

【服了,路上遇見一卡車的豬,粉色的,胖嘟嘟的,往外探腦袋,也不怕被凍成腦花直接端上桌,要不是祝曼達覺得這些豬很可愛沒忍住騎着摩托跟着卡車看了一會熱鬧,然後拐錯了路,我們肯定趕上了啊/抱拳】

然後又發出豪言壯語:

【票也不退了,正好你倆二人空間,省得有陌生人認出孔來,我們決定半騎摩托半搭車去阿勒泰,明兒早上見】

光是聽這樣簡單的概述,都讓人覺得這兩人一路上很精彩。

付汀梨一下笑出聲,回了微信過去,幾乎都能想象到這兩人在巨大的風裏騎摩托,跟着那一卡車的豬後面晃悠的場面。

又将鏡頭對準孔黎鳶,這次用的是相機。她調整到視頻模式,問,

“孔黎鳶,你看過一卡車粉色的豬嗎?”

車輛搖晃,自帶膠片感的色調下,鏡頭有些抖,女人撐着一側的臉,撚着白色書頁翻過去,然後掀開眼皮望向鏡頭。

像極了電影特寫鏡頭。然後和她說,

“沒看過。”

之後淡淡地補一句,“不過大概一卡車的豬很臭。”

停了半瞬,放下書,又說,“當然也有可能不會,因為它們是粉色的。”

看起來好正經,明明是沒有任何含義的話,明明在讨論粉色的豬,卻好像在說一段特別高深莫測的臺詞。

甚至有點性感。

付汀梨覺得自己對孔黎鳶的濾鏡大概已經厚到昏頭了。

笑得東倒西歪,鏡頭也跟着她搖來晃去。

大概有一分鐘吧,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笑得這麽長過。

——可能沒有那麽臭,因為它們是粉色的。

孔黎鳶竟然也會說這樣可愛的話。

她笑,孔黎鳶就全程看着她笑,仿佛她笑起來是件特別好笑的事情似的。

目光含笑,在鏡頭裏懶洋洋地望住她,肩倚靠在車窗玻璃,外面是越堆越厚的雪景。

等笑完了,她又把鏡頭扶正,繼續問,

“孔老師拍了一年多的《密度》終于殺青了,有沒有信心再得一次影後啊?”

大概是知曉自己的書看不成了,孔黎鳶幹脆把書放下,

“那付老師覺得呢?”

“不行,不能場外求助。”付汀梨毫不留情。

孔黎鳶眯了眯眼,“影不影後的不重要,我只希望付老師捧回家裏的獎杯能越來越多,也希望付老師去年拿獎那天和我說的五年之內必有個人雕塑展這件事能成真。”

成功将話題轉移。付汀梨“嚯”一聲,在鏡頭外笑得有些晃,“孔老師好官方啊——”

她聲音拖得老長老長。

而且這又不是什麽許生日願望的現場,不過是不是都沒關系。

因為她們二十六三十歲那年的生日,都沒來得及許願。

那時孔黎鳶又去了加州的療養院,付汀梨拎着蛋糕去療養院看她,那裏不能有明火,只剩光禿禿的2630四根蠟燭,都插在一個蛋糕上。

蠟燭沒吹,也沒來得及許願,那位黎橋醫生很嫌棄地說,

“孔黎鳶你明年不要再來了。”

就當這是她們那年的生日願望吧。

眼下,孔黎鳶擡了擡下巴,倒像是要重新補一個更符合本意的願望了,

“那意思是要說點不官方的嗎?”

“當然。”

孔黎鳶笑,手指輕敲桌面,無名指的戒指蓋住那條細細的疤,逐字逐句地說,

“那就希望付老師再多愛我一點吧,然後不要再長蛀牙,可以多吃幾顆糖?”

“可以。”付汀梨答應得很利落。

“那付老師呢?”女人這麽問着,手裏卻已經是将她的相機拿了過來。

先是對準列車外一晃而過的雪景,“今天天氣這麽好……”

再将鏡頭對準她,“不準備也說點什麽嗎?”

從鏡頭外到鏡頭裏,位置互換,付汀梨覺得新奇,但倒也不扭捏,輕擡了一下下巴,咳嗽一聲,

“那我得說點重要的東西了。”

孔黎鳶一只手拿着相機,另一只手繞過來,替她理了理頭頂上的氈帽和被蹭得有些亂的頭發,又躲回鏡頭外,看着她笑。

付汀梨也笑。

然後她們這樣對着笑了差不多有半分鐘,幾乎沒什麽理由,就是在笑,好傻——付汀梨懷疑這段被錄下來的視頻會成為自己的黑歷史。

哪個大方的一上鏡就咧開嘴笑啊?

“你不準笑了孔黎鳶。”她威脅孔黎鳶,自己卻還是笑着的。

“好,付老師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愧是演員,孔黎鳶很快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付汀梨的笑也斂住了。

她看一眼鏡頭後的孔黎鳶,有些迷惘地說,

“時間過得好快啊,二零二二跳過去,二零二三一晃眼就過了,感覺發生了好多好多事,但又覺得什麽都沒有變,好像我的二十六歲和二十五歲沒有什麽分別,可能再往後嘛,二十七歲、二十八歲……”

雙手撐着臉,發現自己臉上的肉變多了,于是無意識地多揉了幾下,

“再到三十歲,是不是又是不一樣的階段了?人家都說,二十歲到三十歲是最難的一段人生,三十歲之後會更自洽一些,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有點怕,但想到孔老師先我一步跨過去了,又沒有那麽怕了……”

“我怎麽亂七八糟的沒主題的東西說這麽多?”

說着,微微皺了皺鼻尖,又看一直注視着她的孔黎鳶,

“孔黎鳶我這種人應該拍不成電影吧?”

列車外光影飛速搖晃,孔黎鳶笑,“不會,年輕的時候想法多一些不是什麽壞事。”

然後又在這之後無比清晰地說,“不過不是我先一步跨到三十歲,而是你先和我同了這一段路。”

“是哦。”付汀梨反應過來,去握住孔黎鳶的手,“那你怕不怕?”

“不怕。”

孔黎鳶反握住她的手,像補那一句“可能沒有那麽臭,因為它們是粉色的”一樣的語氣,多說了一句,

“因為你和我同路。”

最後,付汀梨将相機拿到自己手上,她看到自己坐在卧鋪下鋪,小桌板上擺着亂七八糟的保溫杯、礦泉水和抽了幾張的紙巾。

而她戴着氈帽靠在車窗的樣子……簡直傻透了。$$

她不太滿意,又牽了孔黎鳶的手過來,十指交握着擡起,夜晚光影呈現靛藍灰調,過了大概有幾秒鐘,孔黎鳶在對面晃了晃手,拇指磨了一下她無名指那一道疤。

焦點緩慢聚焦。

于是這段列車記錄最終歸結于毛絨氈帽,交握的手,箍緊指骨的銀戒,以及互相纏繞着的鮮紅疤痕。

以及付汀梨對着鏡頭的那一句,

“所以我希望今年麽,我可以和孔老師一起飛一次。”

二零二二年年尾,她第一次去到滿是标本的閣樓,說,阿鳶是可以飛的。

如今,因為時間安排各種有的沒的的因素,好不容易等到現在,孔黎鳶殺青,她剛忙完一個大活,彼此時間都多了起來,她也該履行她當時的宣言。

盡管這段宣言只被她一個人承認,但她也不願意食言。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我宣告”這種事才是神聖而不可背叛的,就比如“結婚”這件事,也被她認為也是自我宣告的一種。

錄制六分三十四秒的視頻截止,卡在一個極為模糊的畫面上。

在這之後,付汀梨翻相機去看,卻沒找到剛剛那段視頻。

搗鼓一會,她面露惆悵地對孔黎鳶說,

“是我沒弄好,不知道剛剛那段視頻跑到哪裏去了,好端端的,我都看見錄制秒數了,怎麽會沒錄成呢?”

而孔黎鳶卻淡然地安慰她,“是有點可惜,不過沒事,下次再錄。”

然後又把她埋在衣領裏的下巴擡起來,仔細端詳她皮膚上被毛衣衣領磨出的粉,揉搓幾下,笑,

“不是什麽大問題。”

這個女人還是這樣既來之則安之。

付汀梨被她傳染,只嘆一口氣。

卻又真的沒那麽遺憾了,因為2024年1月17日23點43分到50分的孔黎鳶……

只有二十六歲的付汀梨可以獨享。

大概這也是一件好事。

-

車開到一兩點的時候,付汀梨收到了阿亞的問候微信:

【所以你和孔黎鳶兩年前就在一起了,一年多年就都公開了,而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她的金色小鳥,她是你的愛人?】

事情源于她們出發前的一個晚上,孔黎鳶剛拍完《密度》從安徽回來。

而付汀梨工作室聚餐,她是主角,因為那天剛捧回一個有含金量的純金獎杯。又大概是因為孔黎鳶那天晚上終于要回來的關系,她多喝了幾杯,臉紅通通,頭暈沉沉。

趴在桌上,握緊一幹二淨的酒杯,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用那麽大的力氣,像是這個酒杯是孔黎鳶本人一樣。

于是戒指硌得指骨有些疼。

阿亞第一時間發現了她過分用力的動作,很好心地試圖為她解一分力。

而她察覺到阿亞想掰開她的手,卻以為對方是想來偷戒指,于是又費力地直起身子,将杯子舉起來一晃,

“別偷我的戒指。”

“好好好。”阿亞在模糊的視野裏舉起雙手,看不清表情,

“小梨姐你先把杯子放下,這樣拿着危險。”

她自認為自己酒品好,在醉酒的時候向來不發酒瘋。于是很配合地

将酒杯放到桌上,臉趴在木質桌面,嗅着酒精氣息,繼續握緊那個酒杯。

嘟囔着說,“我愛人快回來了。”

“哦,難怪。”阿亞在她耳朵旁邊搖搖晃晃地說,“難怪這麽高興。”

像是有重音,一遍一遍在播放——難怪,難怪,難怪……

接着,又湊到她肩上,笑嘻嘻地問她,“所以小梨姐你愛人叫什麽,我發現這麽久了,我還是‘你愛人’‘你愛人’的稱呼對方,連名字都不知道。”

她半掀一下眼皮,笑得像個踏踏實實的酒鬼,很大方地說,

“孔黎鳶啊,認識嗎?”

然後又當沒事發生一樣閉上了眼睛。空氣在她這個答案之後靜了兩秒,阿亞笑出聲,笑了大概有一分多鐘,在她意識沉下去之前,又說了一句,

“拉倒吧。”

再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坐在屋頂,風從四面八方刮過來。

眼皮上搭着一條濕毛巾,世界烏黑潮濕,像一片倒置的湖泊。

她渾渾噩噩地低頭。

濕毛巾掉下來,再轉頭,就是孔黎鳶的臉,離天邊好近,離她也好近。

那個醉酒之夜留下的幾大未解之謎就是——她那晚是怎麽跑到了屋頂上,孔黎鳶又是怎麽突然出現,以及明明阿亞當時說“拉倒吧”,為什麽第二天又那樣欲言又止地看她。

直到她搭上這一趟雪國列車,才真正将這個問題問出來。

付汀梨也沒扭捏,直接回複:

【是你之前沒問過我】

然後又想,如果阿亞問,她應該也會直接說,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麽好避諱的。

她們是一對光明正大的愛人。

想到這裏,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很直接地說,

“孔黎鳶你變了。”

已經是淩晨,列車越跑越暗,女人和她擠在同一張卧鋪上,聲音在融融暖氣裏顯得格外倦懶。

她們在等上次來北疆沒能看到的日出,是她喝醉酒的那夜,她說想看日出,于是孔黎鳶一大早就去纜車那邊等的那次。上次來北疆,她們留下太多遺憾,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這一趟雪國列車裏看到。

女人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腰,懶洋洋地笑一下,呼吸灑到她頸下,反問,

“我哪裏變了?”文學城

——因為你讓我不要喝那麽多酒,嫌棄我上次鬧了半宿。而我們上次來北疆,我記得你還和我說過一句:

想喝就喝。

現在卻換說法了。

是不是愛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慢慢變成另外一種方式,再找不回之前的濃烈,就像溫水煮青蛙。

付汀梨突然沒由來地覺得心驚,可思來想去,又覺得自己不能把話說得那麽明白,這樣會顯得她很小氣。

所以她仔細斟酌,選擇這樣問,

“如果我再像前幾天和阿亞一起喝得那麽醉,你還會像那天晚上那樣照顧我嗎?還是讓我不要再喝酒。”

“最好不要再喝酒。”孔黎鳶在她耳後給出回答。

說不失望是假的。付汀梨不說話了,但她沒有生氣,也沒什麽好生氣的。孔黎鳶說得對,她酒量這麽不好,是最好不要在喝酒。

而孔黎鳶又箍緊她的腰,呼吸壓到她的頸下,輕輕笑了一下。

付汀梨被她笑得渾身發癢,剛想說點什麽。緊接着,下巴被輕輕偏過去。

女人撐着臉望住她,

“如果喝醉了還是一定要去屋頂吹風,下次我會多備一條熱毛巾。”

手指點她的鼻尖,滑落到她的唇,像是剛剛知道她在想什麽,所以故意逗她。現在卻終于慷慨說出她的想要,

“因為屋頂的風容易把毛巾吹涼。”

付汀梨懸着的心落了下來。

她湊到孔黎鳶臉上親一口,安心打了個哈欠,很敞亮地講一句瞎話,

“行,戒酒了。”

大概只有孔黎鳶會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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