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番外四:霧城回信」

第75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我又見到這個女人了, 張玉。

重慶是座朦胧如舊日的城市,栉比鱗次的城市結構很容易讓人在其中迷亂,一不留神就會覺得被抛棄在二十世紀。

據說重慶每一年平均有104天都是霧天。于是它是全球六大霧都之一——又一個和舊金山的共同點。真要比較起來, 這兩者實在太過相似, 都是山城, 霧城,一樣複雜。

但重慶的夏天比舊金山更熱更潮濕, 更像一座被建築包抄起來的森林。

來之前我在飛機上做了個夢。

文學城

當然還是加州那些事情。好似無名指那道疤帶給我的後遺症真的很嚴重, 以至于我錯把加州夢當作唯一的治療藥物, 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戒斷。

醒來之後飛機落了地,我有一瞬間恍然,以為自己還在洛杉矶到舊金山的返程路。

我在這個時候開始覺得重慶和舊金山很像。大概別人聽了只會覺得我白日說夢。

總之我帶上新買的富士相機,和無名指上一道嶄新的疤,來重慶看一個以飛鳥為主題的雕塑展。

雕塑展主題寫得很特別:鳥每天都在飛, 它永遠不會死。

好吧,其實老套到掉牙了。

它簡直吸引不了任何人。而我因為這句宣傳語來了重慶。

并且因為它的普通而感到失望。整個展裏沒有一個我喜歡的,那些飛鳥什麽顏色都有, 藍的黃的黑的白的,但看上去十分不生動, 被攏在那些或光亮或晦澀的燈光下, 是死的, 沒有靈魂的。

甚至沒有一只是紅色的。

我只好攜帶着失望離開。但我很快就迷路了。來過重慶這座城市的人應該都知道, 在這裏迷路是像喝白開水一樣簡單的事。甚至我出機場後打的第一輛車,出租車司機就和我說“cong慶嘛, 咋子可能不迷路嘛”。

一語中的, cong慶嘛。

我不知道人過了二十歲之後,是不是真的會發生巨大的改變。總之我還是像二十歲之前過的那幾天一樣, 溫吞新鮮地接受了這件事。

我開始拿着相機漫無目的地走。

富士相機總有種獨特的色調,此時此刻也将重慶氤氲出一種獨有的膠片顆粒感,像被罩在一片舊霧中。

跑下一層很高很高的樓梯,我看到了一條原汁原味的老街,将拆未拆的住宅區牆面布滿塗鴉,是莫奈《查令十字橋》中的其中一幅。一條舊街的大型牆繪是一幅如此徜恍的世界名畫,似乎比那個飛鳥展要有趣得多。

我幾乎将眼皮貼近相機取景器,鏡頭緩慢對焦,青藍調的查令十字橋筆觸朦胧,色彩鮮亮,有一個很小很迷離的人坐在橋下。文學城

同時也坐在我的鏡頭裏。

是一個女人。

我推進鏡頭,女人頭發是金色的,比我更淺一點,穿一件版型很飄很薄的米白襯衫,似乎光着腿,手裏夾一根正燃燒的煙,煙灰延得有點長。

她坐在查令十字橋下,頭發飄着,微仰着的脖頸很白,像被嵌進這幅畫裏。

一陣大風刮過,煙灰吹蕩下來,薄霧飄擾,火星被吹亮,女人在微弱豔紅中看向鏡頭。

咔嚓——

構圖好幹淨,我拍到了她的臉。

她也看清了我的臉,應該。在我看清她的之前。

這一秒鐘好似比神舟十四號向太空發射之前的倒數一秒還要漫長。可實際上沒有,它只是86400秒鐘裏很普通的一秒。大概是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剛剛抵達重慶。

此時應該響起一首十分動人的音樂。但也沒有那麽浪漫。

于是我只是在嘈雜的車流人流聲中,慢慢踱步過去,走了有五六分鐘左右,不知道她在這期間有沒有一直看着我走過去。

走到之後很随便地坐在查令十字橋下,在她身邊僅隔五公分的位置,能聞得到她身上有些發甜的煙味,和自由之水的香味。

我把自己剛拍下的那一張照片拿給她看,從未想過和她再見面的第一句話就講,

“好看吧?”

她很自然地接過相機去看,一張照片看了大概有兩三分鐘那麽長。足以将裏面這條街的所有店面名字都抄寫下來,期間什麽話都沒有和我說。

把相機還給我之後,她輕輕拍我的後腦勺,接我的話,

“這張照片裏沒有你。”

她還是不講自己好不好看。我們的對話好不做作,自然得好像從未說過再見。雖然車禍之後我們的确沒有道過別,也沒有說過“再見”二字。

可電光火石間,我還是很游離地想到在很多俗套的電影橋段裏,像這樣的情況應該同對方講一句“好久不見”。

我錯過了時機。

于是只能看着她的金色頭發,有些幹巴巴地講,“你染頭發了?”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夾在手指間的煙已經被風完全吸掉了,燙到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但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你的煙都被風搶走去吸掉了。”我提醒她。文學城

她笑出聲,将那根短細的煙掐滅,将放在馬路牙子上的一頂黑色冷帽拿起來,拍了拍灰,很沒有形象地蓋在自己的金色頭發上。

蓋住半個耳朵,嘴唇被襯托得愈發紅了,讓我很沒有由來地想起我和她的第二個吻。而她突然站起來,高挑的影子攏在我頭頂,筆直白皙的腿下是一雙裹住半截小腿的黑靴。

低頭看我,很沒有由來地朝我講,

“我最近很喜歡吃這附近一家的麻辣燙,請你去吃麻辣燙吧。”

恰好我沒有吃晚飯。◎

恰好我也像她一般做事沒有由來。

我拎着相機想要站起來,但我其實不太擅長亞洲蹲,即便我剛剛是坐着的,可直接坐起來的姿勢大概和亞洲蹲的困難程度有得一拼。所以我起來的時候還是一個踉跄。

沒能站起來,像躍龍門失敗的鯉魚變成了烏龜,面朝天頭朝地,摔得很狼狽。

不久之前下過雨,馬路牙子還有些微微發潤,後腦勺隔着頭發貼上去,能貼見汽車尾氣、柏油路和雨水的氣息。

有些涼,有些糙。像和地球背對背擁抱,因為此時是黑夜。

我聽見她笑,笑聲像一場只淋在我耳朵裏的潮濕細雨。

其實我在這一瞬間也很想笑。

但我覺得不能自己來嘲笑自己,于是捂着臉,從手指縫隙裏看烏黑的天,很坦然地說一句,

“好丢臉啊。”

一個人承認自己丢臉的時候,就不會再那麽丢臉了。

我堅信并且一直遵守這個準則。然後又很小聲地重複了一遍,

“我好丢臉啊。”

仿佛重複一遍真的能好受一點。但這個女人還是在笑我,笑得飄飄悠悠的。我不肯起來,想等她笑完了再起來。

于是一只手擋着臉,另一只手把相機往上伸,

“幫我拿着!”

很不客氣的語氣。因為她一直在笑我,還一直都笑到沒停了。

她用一只手将相機接過去,溫涼手指擦過我的指節,類似一片羽毛,蹭得那一處皮膚裏的骨頭都在癢。

相機被拿走了。

我舉着的手被握住,在手腕附近的位置,女人掌心溫熱,手指很細很長,松松垮垮地掐住我的腕心,似是想要拉我起來,又似是只在玩我的手腕,摸不準是什麽目的。

于是我慶幸有一只手在擋臉。

不然此時此刻的表情大概會讓女人看出來我很喜歡這樣的接觸。

雖然我确實也不自覺地在笑就是了。

不過就算擋住了我的表情,也擋不住女人的臉。她透過恍惚的指縫看我,輪廓模糊不清,一雙眼睛卻始終注視着我。

偏淺的金色頭發垂落下來,似一場舊金山的夢。她握緊我的手腕,哄小孩的語氣,

“好了,快起來吧,地上涼。”

我不講話。她又很配合地蹲下來,感覺是很标準的很沒有形象的亞洲蹲姿勢。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嘲笑,我沒有懷疑。

她蹲在我頭頂,倒着看我。

眼睛在我的嘴巴上,嘴唇在我的眼睛裏,頭發落在我的睫毛上。

像一個颠倒的鏡面。

好怪啊,這兩個人。要是有其他人路過,看到我們,肯定要這樣想。

以至于我毫無根據地提起一件事,“這個角度看我們兩個長得還挺像的,都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這只能證明我們都是人類。

而她用這樣的姿勢盯了我很久很久,她終于嘆一口氣,很輕,被我的眼睛吸進去。

然後拍拍我的腦門,眼梢的笑很輕地落到我的嘴唇上,快要被我吞進去,

“這麽巧啊,請你吃麻辣燙啊。”

我大概笑得連自己的眼睛都找不着了,但還是能找到她的。甚至很順從地被她拉了起來,跟着她離開頭頂的查令十字橋,拐到一條更狹窄的街,染了一身蒸騰的煙火氣和火鍋氣,掀開布簾,走進一個熱火朝天的麻辣燙店。

原來她最近喜歡吃的麻辣燙,只是清湯煮幾片菠菜娃娃菜木耳西蘭花肥牛,再在一碗醋裏加一點辣油當蘸碟。

而我始終堅信來一座城市就要體會這座城市的特色,所以我點了微微辣。

夠了,起碼湯還是紅的。我這樣安撫自己。然後又問她,

“聽說吃麻辣燙可以減肥?”

她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西蘭花,蘸了點醋,聽了這話掀起眼皮看我,仔細端詳,然後回答,

“你已經很瘦了。”

“我媽也這樣說。”我被微辣辣得嘴巴有些燙,說話還有些含糊,

“她說我瘦了好多。”

特別是從洛杉矶回去之後——我沒有把這句話講出來,直覺現在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聊起過去總是令人尴尬的。不管那是怎樣的過去,總和現在不太适配。

不過就算我沒有提起,她似乎也從這句話中感受到了什麽,擡起眼盯了我好久,久到麻辣燙店裏的熱氣被幾個來來去去的人帶走了。

才緩緩地說,“你的傷都好了嗎?”

“好了。”

不知為何,明明加州夢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如今再和她面對面提起加州那些事,卻覺得好遙遠,仿佛只是一場我們一起做過的夢。如今夢醒了再遇見,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人。

我咬了一個撒尿牛丸,有些局促地攥緊筷子,隐去自己無名指上那一道疤,只問她,

“那你呢?”

我覺得她那個時候受了很嚴重的傷。但我猜她不太願意同我講。

如我所料。

她對我給出的答案點點頭,對我提出的問題卻十分不在意,

“不算嚴重,沒過幾天就好了。”

好像時間轉到八月份,六月份留的那些血就都變成了假的。

我不知道說些什麽。于是只是很溫吞地點一下頭,過程中再沒有其他的話。

其實有一點失落。

再同她講起加州,我遲緩地感覺到,她和加州一號公路的她不太一樣了,沒有那麽灑脫濃烈,整個人看上去很單薄。甚至剛剛我第一眼看到在馬路邊上坐着的她,在我朝她走過去的五六分鐘裏,我都有些恍惚,以為我像那種老套的電視劇情節裏演的那樣,将路過的每一個人都認作是我的女主角。

幸好不是幻覺。

我走到她面前,她還是她,染過頭發,換了穿着風格,瘦了,比六月份的時候看上去膚色更白,有些頹郁,手裏卻還是那根便宜的紅酒爆珠煙。

雖然某種程度上還是很吸引我,雖然在她看來,我可能也跟在六月份時的不太一樣……但在聊過幾句後我突然沒有什麽話可以和她講。

仔細想想,應該是因為我沒想過我們會再見面,也早已經說過道別語。

而現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戲劇情結在作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旅途中結識……

所以旅途結束後注定無法延續那時的轟轟烈烈,只能是之前這樣不歡而散的結局嗎?

可兩個人不說話,只面對面吃飯的感覺也很好。

胡思亂想間。

她吃了幾口就再吃不下,把筷子放下。我看她點的那麽一點點菜都沒吃完,愣愣地問,

“這不是你最近很喜歡吃的麻辣燙嗎?不多吃一點?”

她懶懶地撐着臉,看我,“其實也不是很喜歡吃,我沒有太喜歡太讨厭的食物。”

我對此表示理解。

也很突兀地想起——我曾經在加州和她說過一句話,我說我喜歡吃漢堡,請你吃漢堡吧。

所以到了重慶,她才對我這樣講嗎?所以她也想請我她喜歡吃的食物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覺得這一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心肺之間蔓延開來,讓我覺得開心,并且讨回了熟悉感。

這時她的目光瞥到我放在一旁的相機,問我,“你來重慶拍照的嗎?”

“不是。”我說,“我來看一個展。”

沒有說是飛鳥主題的展,而是很大方地邀請她看我拍的照片,

“當然也拍了很多照片,我覺得都挺漂亮的,你可以看一看。”

“這是個很漂亮的城市。”趁她低眼看照片的間隙,我補充。

然後她又自然地接話,“你喜歡讓漂亮的東西一直漂亮下去。”

搖了搖手中的相機,盯着她笑,“這也是一種維持的方式?”

原來她還記得,記得我說過的話。我彎起了眼,之前那些靜默的、局促的、失落的時間已經過去。

好像兩個新的人,也可以記得舊的事,然後重新交朋友。

“對。”我笑得眼睛眯起來,眯着眼看擁擠繁雜的麻辣燙店,她的存在感特別突兀。一時忍不住,我又講,

“而且我是學雕塑的,這應該也算吧?”

她也笑了,放下還亮着的相機,那上面有一張相片,是我在七月份拍下的金門大橋。

七月份,從洛杉矶再到舊金山的返程路很漫長,我不顧媽媽的反對,堅持要再租一輛車自己開回去。

然後我一路向前奔馳。

在一天傍晚到了金門大橋,舊金山的最北端,跨過去,前方就不再是加州一號公路。

我在那裏停了很久很久,甚至有想過,如果我和她一起返程,是不是兩個人都會來到這裏,靠在車邊同看一場日落。

于是此時此刻,她會出現在這張金門大橋的照片裏,藏在我的相機裏。

不過世上從不少陰差陽錯。

七月份我沒有跨越金門大橋,照片裏沒有她。八月份我跨越了重慶的查令十字橋,還是将她裝到了我的相機裏。

而她如今再次坐在我面前,對我笑,“我是開理發店的。”

很像一場剖白的開始。但怎麽說我也不信她是開理發店的。

特別是在這之後,她指了指麻辣燙店外的那家店,“就是那家店。”

我往後看。

隔着氤氲的霧氣,馬路上雜亂的腳步,一層模糊不清的玻璃,我看到對面果真有一家理發店,卷閘門半拉着,玻璃門上用紅色膠帶貼了一個“玉”字,兩旁的旋轉燈也已經關了,很舊很老的一家店。

我不信真是她開的。

再回過頭來,我看到她還在看着我,眼底的好笑不是很能藏得住。

于是我知道她在騙我,并且是很拙劣地在騙我。

我很配合地被她騙,用筷子夾一片自己碗裏的海帶給她,海帶真的很辣很能吸油。我現在嘴巴麻得那麽厲害都是它害的。

又望着她,很坦誠地說一件事,“我今年二十歲。”

她看了我一會,重新拿起筷子,吃我給她的海帶,慢悠悠地吃完了,才給我夾她碗裏的木耳,看着我說,

“我二十四歲。”

我不愛吃木耳,這種菌類食品介于我完全不能接受和我非常喜歡之間,我每次吃麻辣燙都不會點它,沒有什麽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它沒有任何存在感。∴

但我還是乖巧吃下了,再夾一塊玉米給她,“我六月二十一日生日。”

她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眉。玉米是非常難處理的食物,想必在陌生人面前吃的話會很沒有形象。

我有些幸災樂禍。

想看她到底吃不吃,但又不太忍心,正想給她換成平菇。在這之前,她先做出決定,咬了一口玉米。

有點狼狽,但還是很漂亮。

我撐着臉笑,看她吃。如果這時候有人路過,看到我們在玩這樣的游戲,肯定會覺得很幼稚很親密。

誰會想到我們一個小時之前才見到面呢?

吃完之後,她擦了擦嘴,嘴唇變得有些紅了,應該也是吃不了太辣。

“我也六月二十一日生日。”

這件事讓我很訝異。我注視着她的眼睛,試圖在其中找尋到在開我玩笑的意味。

可是沒有,她始終很冷靜地注視着我,我知曉她真的和我同一天生日。我雖然訝異,卻還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巧。”

我說,并且想到我沒有送她生日禮物,而她用她的火機抵押,送了我一件泳衣。

我是不是得送一件禮物給她?在離開重慶之前。畢竟二十四歲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生日。而且和我在同一天。

北半球最漫長的一個白晝,是我們兩個的生日。我很滿意這樣的巧合。

“是啊,好巧。”她說。

游戲繼續。我們碗裏的土豆藕片菠菜肥牛面筋豆皮蛋餃,一一被交換了口味。

我也從中獲知了許多她的信息。

之前在加州讀管理學碩士,去年剛剛畢業,英文名叫Zoe,六月份回國才來到重慶,目前正在學游泳,剛剛點煙其實沒有抽,因為最近想嘗試戒煙,可能也是因為戒煙所以胃口不太好……

一個輪廓清晰的人逐漸出現在我眼前,但又不是太明确,這反而讓我生起更多的新鮮感,只剩下那家理發店是否真的是她的這件事還存疑——

一個在國外讀管理學碩士的人會學到正宗的理發技術嗎?我不是很相信。

低頭看桌面,木桌上蓋了一面紅白小細格桌布,兩碗麻辣燙,一碗微辣,一碗清湯都被吃了個幹幹淨淨。

果真同人分享的食物才最美味。

兩個人玩這樣的游戲也會很開心。我開始覺得木耳也很好吃。

這個時候,其實兩個人都吃得很撐了,我能講出來的所有信息也被她全部都挖走了。

她望着我,和我說她叫張玉。我撐着臉看她,其實我知道她并不叫張玉。

就在一分鐘以前,我心不在焉地瞥到一張貼在麻辣店裏貼着的電影宣傳海報,那張高飽和度靛藍基調的海報上用黃色的字體印——

張玉飾演者,孔黎鳶。

海報還是簽名版。她的字也和她一樣随意,黑色字體洋洋灑灑地跟在那下面。

不過是因為不火嗎?這張簽名海報被麻辣燙老板貼在牆邊,都沒有像那種名人來店裏那樣用玻璃框起來。讓她的名字成日成夜地被水汽煙火熏着,而她自己似乎也沒有很在意。

原來姓

孔啊。

這麽好聽的姓為什麽要藏起來呢。當然我也不是覺得姓張就不好聽。

黎鳶,幾十秒鐘之前,我趁她微微低着眼給我夾菠菜的時候,無聲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口型一閉一張,沒什麽特別,但我不自覺又多喊了一次。

黎明的鳥,很好聽也很沉重的名字,似乎有種孤注一擲的悲薄基調。

也許這個人原本的生命基調就是如此。一時之間我想起在加州的她,轉眼又看到現在的她——

戴着冷帽,半蓋着耳朵,撐臉看我,眼睑下微微泛起靡豔的紅,在缭繞霧氣裏顯得很迷離。

我突然産生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個女人和她的名字很适配。

以至于在心底默念:黎鳶,黎鳶。

你好像還是和加州時的你一樣,一直都是一個讓人看不出你很落寞的人。

在這之後,我将手伸到她面前,懸在兩碗空掉的麻辣燙上,特別誠懇地和她說:

“張玉你好,我叫肖丸子。”

我只希望她聽了會笑一下,沒有任何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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