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狀元回鄉

第105章 狀元回鄉

崔大郎嘆道:“我是知曉你的事, 蘊哥兒他娘病故多年,蘊哥兒如今也這般大了,你正經尋門親事合情合理, 他會明白的。”

總不能為了一個兒子, 杜長蘭孤獨一生罷。

“書房說。”杜長蘭擡腳向外去,待崔大郎關上門, 杜長蘭才道:“大兄善交際, 來往者皆是老練人。難道未看出今日蹊跷?”

崔大郎面色一怔,這是個什麽說法。

但杜長蘭不會無的放矢, 崔大郎細細思量,不确定道:“難道是那些來捉長蘭的家丁護衛太過兇惡?”

杜長蘭與他分析:“大兄有所不知, 這榜下捉婿素是美談, 最怕錯點鴛鴦,弄巧成拙。因此會試放榜後, 上京有适齡女子的官家會尋着名單打聽。”

因着時間緊迫, 是以動心的官家先去衙門打聽考生基本信息,看考生是否婚配, 籍貫何地。

如此心中有了幾分底,官員又着小厮私下暗示,若考生有意, 榜下捉婿時走個過場,雙方成就一樁好姻緣。

崔大郎沉默,他明了哪裏不對勁了。

今日上午那些家丁來勢洶洶,哪是捉女婿,捉犯人也不遑多讓了。

杜長蘭道:“在此之前, 我并未收到任何暗示。”若對方當真提前接觸,杜長蘭早早拒了。

以他性子, 輕易不會與人難堪。他往往有更好的方式解決。

他在桌邊坐下,拿過兩個天青纏枝蓮杯子滿上水,遞給崔大郎:“我想不肖幾日,杜長蘭張狂跋扈,目中無人的流言就該甚嚣塵土了。”

崔大郎心中一顫,忍不住傾身:“這如何是好。”他焦躁的捧着杯子:“你初來上京,誰會如此處心積慮對付你。”誰又能短短時間想出這般歹毒之計。

崔大郎縱使年長杜長蘭幾歲,又常年來往商賈,但再大也不過一個府城。如今驟聞榜下捉婿這樣的美事都綿裏藏針,實在令他心懼。

人心之惡,無邊際也。

杜長蘭垂眸,杯中水清澈見底,倒映出一張清俊面,少頃那張臉微微一笑:“不招人妒是庸才。”

他一口飲盡杯中水,擱下杯子:“大兄且寬心,長蘭心裏有數。眼下還得想法子怎麽哄蘊哥兒,他應是快醒了。”

話題陡然變得輕松,崔大郎扯了扯唇角,卻實在笑不出來。

黃昏時候小少年終于醒了,他睜開眼還有些迷糊,好一會兒才想起昏迷前發生了什麽,胃裏又是翻騰。

“爹…”杜蘊委屈巴巴朝外走,還等着看他爹禦街誇官,然而目及落日黃昏,整個人都愣住了。

黃昏了?!!

“爹?爹——”小少年驚慌失措,聲音尖利沖破雲霄,杜長蘭揉了揉耳朵從小廚房出來,看見一張蒼白的小臉。

杜蘊抖着唇,哆嗦道:“禦…禦街誇官……”

杜長蘭:………

杜長蘭少見心虛,一瞬間有點想溜。但這會子溜了…

啧,那後果不敢想。

杜長蘭上前攬住兒子,輕拍着安撫他。這個動作勝過任何言語,小少年眼眶一澀,瞬間滾出兩行熱淚,嗚咽道:“我期待了那麽久的場面,我腦海中預想過無數次,我還偷偷買了鮮花荷包和手帕……”

他哭的幾乎站不住,眼淚糊了滿臉,不住控訴:“為什麽不叫醒我,為什麽啊……”

崔遙他們行至院門聽見院裏的哭聲,立刻要沖進去,被崔大郎攔住。

小院裏杜長蘭一遍遍抹去兒子的眼淚,柔聲哄他,奈何收效甚微。

“是爹不好,爹給你賠不是。”

“你想要什麽,爹給你買。”

小少年哭的肝腸寸斷:“我就想看禦街誇官,我還想投香帕,投荷包灑鮮花,現在都泡湯了……”

他無奈又氣極蹬腳,帶起泥沙飛揚,有了同齡人的孩子氣。

杜長蘭默了默,如同杜蘊幼時那般将他抱起,一邊拍着他的背哄他,一邊來回走。

兩刻鐘後小少年止了哭,趴在杜長蘭肩上恹恹不振,怨念道:“爹一輩子就這麽一次。”

杜長蘭道:“你這話說的我馬上就要死了似的。”

杜蘊瞬間直起身子:“當然不是。”又啐了好幾口:“呸呸呸,玩笑話做不得數。”

下一刻他又趴回他爹肩上,唉聲嘆氣。

杜長蘭安慰道:“月有陰晴圓缺,人生亦是。”

“但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杜蘊咕哝。

他過不去這個坎兒。

杜長蘭抱着他進廚房,騰出一只手往天色碧水的杯裏倒了一點黃蜜,兌水放冰塊後用小匙攪拌。

“嘗嘗。”

杜蘊別過臉。

小廚房內傳來一陣低低笑聲,杜長蘭道:“狀元蜜,你喝了就是下一個狀元了。屆時你禦街誇官,爹給你投花擲帕。咱家一門雙狀元,傳出去誰不豔羨。”

杜蘊意動,覺得這個法子聽着還成,錯過之事無法改變,他只能展眼未來。

小少年捧過杯子,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子:“下次不能再出亂子了。”

杜長蘭笑應。

杜蘊無甚興趣的淺抿一口,表情一愣,随後加快速度,末了還舔舔唇。

“好喝。”他還想再來一杯。

杜長蘭揉揉兒子汗濕的腦門兒,“明兒再喝,咱們先吃飯。”

杜蘊扒拉兩下頭發,“我先洗臉再出門。”

“不出門,就在家裏吃。”杜長蘭放下兒子,二人換上布衣。

杜長蘭拍拍杜蘊的肩:“你給爹燒火。”

“噢。”小少年沒精打采。

鍋熱入油,杜長蘭将炸制過一遍的小魚幹倒下,須臾撈出,瞬間灰撲撲的小魚幹金黃酥脆,小廚房漫出濃香。

杜蘊眼睛微亮,下一刻酥脆的小魚幹遞至他嘴邊,他想都沒想張口叼住。咔哧咔哧脆響,酥的掉渣。

好吃!

杜長蘭再次投喂,小少年吃的津津有味,竈膛裏幹柴熊熊燃燒,火勢不歇,不必杜蘊守着。

他像農家裏貪吃的小孩,守在竈臺朝大人讨食。

“你稍稍遠着點兒。”杜長蘭吩咐,随後将炸成型的雞腿雞翅放入油鍋。

橙色的燈火下鍋裏滾滾冒泡,響起滋哇哇的規律響聲,漸漸地,小廚房內傳來另一種奇異的,霸道的香味。

杜蘊吃過炖雞,燒雞,白切雞,還真沒吃過炸雞。

不多時杜長蘭将雞腿撈出濾油,竈膛熄火。

他又調了兩杯蜜水,開口道:“吃吧。”

小少年迫不及待撚了一塊雞翅,與炸小魚幹相似的酥脆外皮,但又有微妙不同,內裏翅肉意外的爽滑細嫩,還嘎嘎冒汁,咽下肚後喉間回泛辛辣。杜蘊嘶哈嘶哈吐氣。

杜長蘭将冰鎮檸檬水遞去,小少年飲一大口又埋頭狂吃,還不忘他爹。

杜長蘭撚了一條炸小魚幹,慢條斯理的吃着,頗為斯文。

小廚房內的燈火搖搖晃晃,在地面牆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父子倆就着竈臺為桌,意外和諧。

最後食物悉數祭了杜蘊的五髒廟,他忍不住嗦手指,回過神後臉色爆紅。

杜長蘭笑道:“爹以前也嗦過,你別跟別人說。”

小少年用力點頭,仰着小臉美得眼睛都眯起了,不複之前陰霾。

“爹,我好撐喔。”他捧着自己鼓鼓的小肚子:“好像衣服下塞了一個藤球哈哈哈。”

“嗯,小藤球先去洗洗。一身味兒。”杜長蘭打開木門,夜風一吹,杜蘊這才嗅聞他們父子二人身上一股油悶味兒。

等父子倆洗漱完畢已經亥時,杜長蘭整理床鋪,忽然一物砸中他腦袋,滾落在床,原是一個繡有清竹的荷包。

杜長蘭将荷包系在腰間,身後傳來一陣竊笑聲,緊跟着又有手帕和鮮花投來,只是花瓣邊緣有些蔫了,杜長蘭拿了花瓶出門,回時将鮮花插水裏。

杜蘊躲在簾後偷瞄,見他爹往內間走,立刻躺床上裝睡。杜長蘭瞥見兒子上揚的嘴角,輕笑一聲,吹滅架上燈火。

殿試之後,一幹進士有倆月時間休整,杜長蘭心裏規劃事宜,不知不覺睡下。

次日一早崔遙敲響院門,見杜蘊面色紅潤,心中沒底:“蘊哥兒,伯伯給你買了小煎包和油炸面。”

“我也有好東西給伯伯。”小少年沖進小廚房,不多時呈出兩杯水。

崔遙在杜蘊期待的目光下嘗了嘗,“酸中帶甜,還有股別樣的清新,好喝。”

小少年得意的晃腦袋:“我爹調的,他說叫狀元蜜。”

兩人叽叽咕咕說的熱鬧,巳正崔大郎也來了,遞給杜長蘭一個紅木匣子,是一枚成色上好的玉扳指,以及一枚紅寶石戒指,正好湊一對,寓意好事成雙,也補上會試之禮。

崔大郎送給陸文英的賀禮比之杜長蘭略次一些,但也算中等。

之後陸陸續續有人來,多是來送賀禮。因着會試送過一輪,所以這次賀禮禮輕許多,竈已經燒熱了,再添火過猶不及。

反是韓箐這次送來重禮,命人牽來一匹毛色無雜質的駿馬,市場價少說也得小一百兩。

杜蘊十分喜歡,親自照料。

崔大郎提醒杜長蘭買幾個下人,總不能事事都由杜家父子出面,也忒掉面兒了。

杜長蘭颔首:“多謝大兄提醒,待回鄉祭祖之後我就着手處理。”

陸文英跟女方那邊通了信兒,沒想到對方願意跟随陸文英回老家。

崔遙提起這茬羨慕壞了,“那章家女兒委實貼心,章大人也通融。文英真娶了一位好妻子。”

崔大郎沉默,陸文英家境貧寒,章家女此番跟着陸文英回老家見了公婆,占了孝義的理兒。

之後陸家雙親不來上京也使得,或是來了,見證小夫妻成婚後,陸文英也無法在上京贍養雙親,只能送雙親回老家。誰也挑不出章氏的錯處。

雖說成婚需得雙親在場,但規矩之外還有人情。總不能叫窮人不成婚了。那朝廷第一個不答應,一切繁文缛節都得為人口讓步。

但如果旁人支援就是另一回事了。

崔大郎看向陸文英,一切只看陸文英的意思。只要陸文英開口,崔家定然相幫。

一行人定了一日後的船票,踏上歸途,而他們的名次也由專道傳往各地考生的籍貫地。

是以衆人剛踏上若河縣,迎面對上一大群人。

不知誰先起的頭,高喊道:“狀元郎回來了,狀元郎回來了——”

縣令上前幾步,把着杜長蘭的肩:“真是後生可畏啊。”他又看向陸文英和崔遙,心中複雜,這三人竟是悉數上榜。

旁人求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的榮耀,他們年紀輕輕就完成了。

人與人的差距何其大。

“大人。”杜長蘭輕聲喚。

縣令收斂情緒,笑道:“咱們這個地方多少年都沒出過狀元了,還是連中六元的狀元。今兒可要好好慶賀。”

縣令擡手示意,不多時三輛載滿鮮花的木車破開人群而來,兩匹大馬拉一輛車,雖是毛色摻有雜質,但在若河縣也是不錯了,難為縣令費心。

縣令攤手道:“杜狀元,兩位進士,請。”

杜長蘭看向兒子,果然看見小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他問:“大人,杜某可否攜家人上車?”

縣令颔首。

于是乎,杜長蘭從人群中扶來他爹娘上車,又叫上杜蘊共四人,花車頓時被擠滿了。

陸文英則是請爹娘和未婚妻上車,崔遙請雙親和他大哥。

随着一聲清脆的鞭響,狀元及第牌子開道,馬車在鑼鼓喧天中緩緩駛動。

杜老爹和杜老娘都不會動了,緊緊抓着兒子的手,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們這輩子從未這般風光過。

人群裏有認識杜家人的圍觀者,打趣道:“杜老伯,您兒子高中狀元,你怎麽沒反應哪哈哈哈。”

“這是高興壞了吧……”

時值初夏,正是百花盛開好時節,人們閑時采來,此刻一股腦兒投向了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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