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章

第 18 章

街頭小巷子裏有家茶樓,二樓有窗的那間,掌櫃喬娘常年為楚方白留着。

可今日,楚方白竟有些魂不守舍。

喬娘看在眼裏,幾次想要開口寬慰,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将好茶端上桌,默默将客間的關好,退下了。

雖是小巷,但佳節前後也喧嘩十分,小販的叫嚷聲被人群的嬉笑聲蓋過,外來客不少,就連南康城出了名的懶漢酒鬼都勤奮起來,支了個小攤,賣點小物件。

楚方白騎坐窗臺,一抹紅的裝扮實在深入人心,所以時不時引路人注目,但見其頭倚窗框懶怠的曬着日光,又不忍心叨擾。

樓下街道的熙攘仍在繼續,客室的靜谧也無人打破,楚方白處在一靜一動的中心,竟慢慢生出一絲困倦。

‘吱——’

客室門一開一合,茶樓的喧鬧聲趁機闖入,雖短短瞬間,卻驚擾了阖眼之眼。

楚方白微微側過頭,視線從輕啓的鳳眸中投落在那個不請自來客臉上,陽光直射,眼前是短暫黑,片刻後,再度阖眼曬起了太陽。

自來客也不客氣,自顧坐下,煮泡起喬娘備下的茶。

困意無端被人攪擾,再想睡去,難了。

楚方白既無奈又氣惱:“溫大公子日進鬥金,這處名不經傳的小茶樓,哪裏配得上你?”

溫文修眉眼透着淩厲,平日裏是個不茍言笑之人,臉上更嫌少有微弱表情透出,更多時候都在思考,像個樂于沉默之人。

這點倒是楚方白有些相似。

不過兩人平日交集很少,僅限于點頭之交。到底要與楚方白說些什麽,溫文修自己也弄不清楚。

久久後,溫文修才勉強找到了一個說辭:“沒辦法,為了我那個不争氣的弟弟,我即便再怎麽不願意,也必須要來勸慰你兩句,免得你一蹶不振,意志消沉。”

“呵。”楚方白懶懶道:“溫文德強搶民男,雖未殺陸承,但陸承卻因他而死。即便抓到了真兇,他也必需坐上個把月牢,漲漲教訓。”

楚方白依舊仰頭阖眼曬着太陽,秋天的陽光和暖許多,也将她勾勒出一圈炫目的金邊。

溫文修靜看片刻,低聲道:“很好。”

楚方白也不知他的是什麽好,反正莫名其妙留下這兩個字後,轉身走了。

昏昏欲睡時,房門複又開了。

來人默默行至楚方白身側,而後,她感覺到陽光不在刺眼,相反,多了些陰涼。

是來者擡手為她遮住了光。

楚方白輕嘆一聲:“溫文修,你沒事吧?”

兩人一點也不熟,無端做出這麽一番舉動,不是很奇怪嗎?

但對方沒有說話,也未曾抽離開遮擋陽光的手。

楚方白幹脆懶的管他,不知不覺的熟睡過去,只是睡的并不安穩,本想換個舒服的姿勢,可身子才一歪,竟‘撲通’一聲重重摔在了地上。

這下摔的比較結實,楚方白躺在地板懵了半天,才恍然想起自己身處何地。複又迷瞪了起來,于是起身想要喝口水清醒一下。卻不想,屋內還另有他人,楚方白怔了怔,回過神拱手揖禮:“大人。”

客室不大,小火爐一直燒着,溫度暖乎乎的。江秋眠從鐵網上扒拉下烤好的板栗,放上水壺。然後,不緊不慢的掏出帕子擦起手來。

“嘗嘗,很甜。”他看了眼扒好皮的板栗,随口說道。

楚方白不解江秋眠為何在此,來了多久,還有……那個為自己遮陽的人,不會也是他吧?

她心事很重,卻習慣維持着波瀾不驚的模樣,于是在沉默片刻後,走過去坐下,呆呆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金黃栗肉,猶豫着、磨蹭着,取了一顆放入口中。

栗肉甜糯綿軟,可楚方白卻吃的鼻頭酸澀,她不自覺地将頭壓低,又抓了幾顆拼命咀嚼,想要趕走那些不受她控制的情緒。

“甜嗎?”

楚方白點了點頭,悶聲道:“是水梨村的板栗。”

江秋眠不解:“水梨村?”

楚方白擡起頭時,神情已恢複如常:“我在水梨村長大。”

江秋眠恍然,原來是楚家的莊子。

楚方白望着桌上的板栗,自顧自道:“秋天應該是我很喜歡的季節,因為有漫山遍野的果實可以果腹。我會存下許多,然後放在村子裏那件鬧鬼的草屋裏。後來,一個雜耍的野班子路過水梨村,我見有對啞女姐妹十分可憐,就将那兩個姑娘救了,藏在草屋裏。可是救完我就後悔了……”她揉揉鼻子,氣悶道:“她倆太能吃了!”

短短幾日,就吃光了她儲備的過冬糧。

江秋眠:“……”還以為是個悲傷的故事,沒想到,果然很悲傷。

回憶紛來沓至。

水梨村隸屬臨峽鎮,鎮子不大,但人傑地靈。有位得道高人瞧着風水不錯,便将道觀建在了那,香火果然很旺,同安寧寺一樣,每年都有很多外鄉客過去燒香。不過去道觀的,必須得先行一段很是陡峭的山路。

于是當地的很多漢子會準備一副扁擔蹲在山腳下,幫人擡行李上山掙些小錢。

楚方白想,好歹是個生計,也去了。

挑山日子雖苦,可轉眼也熬過了秋冬兩季。

轉眼,春來了。

萬物複蘇時節,空氣裏回蕩的都是淡淡的青草香,纖瘦的楚方白依舊被排擠在外,好在身手靈活,她多會攀到高處,坐在石頭上,靜等時機。

有一天,山腳下來了一個坐着四輪車的少年,少年衣着華貴,一看就是不差錢的金主。漢子們一擁而上,卻又紛紛抱怨四輪車太過笨重,言外之意,就是見對方人傻錢多,想多撈一筆。

這種金主通常輪不到楚方白,于是饒有興趣的看起了熱鬧。

大漢們是競争關系,可也是鄰裏同鄉,即便自己錯失金主,也會幫助同伴理論擡價,一番面紅耳赤的争論後,将價格提高了一倍:一百文。

楚方白瞧的明白,金主是真的不差錢,他們大可不必演的這麽投入。

楚方白覺得無趣,翹起二郎腿踮着腳,開了口的鞋子一開一合,像只青蛙。誰料,少年身旁的中年男人竟注意到了她:“你,背的動嗎?”

四周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一下子都聚焦在了楚方白臉上。

楚方白很缺錢,也不想因為這一單得罪衆人,于是吊兒郎當道:“吃的就是這碗飯,你說背不背的動?只是我的要價高,需十兩銀子。”

四周響起笑聲一片,都聽得出她這是拒絕之意,也暗暗誇她識趣。

卻不想中年男人不按常理出牌,當下痛快拍板:“好,就你了。”

楚方白愣了愣,講句實在話,無論是原主還是穿越後的自己,就沒見過十兩銀子長什麽樣,只是聽說,可以讓一家老小不愁吃喝的過上半年。

周圍開始竊竊私語不停,也有人打量着中年男人一行人。

為了更好的融入集體,楚方白簡單訴明了自己的身份背景:沒田沒房,父母雙亡,大妹二妹,聾啞一雙。一輩子生活無望。

鄉裏人實在,自那之後對楚方白照顧有加。所以離楚方白較近的老鄉好心提醒:“別去,搞不好是人販子。”

人販子?

楚方白覺得有理,畢竟她除了一副好皮囊,一無所有。

楚方白思量片刻,下定決心:“總比餓死強,賭一把!”

說完,猴子似得從高處蹦跶跳到了中年男人面前,攤開了掌心:“定金五兩,否則免談。”

中年男人定定盯了楚方白許久,楚方白估摸着,他八成是在對自己的臉估價。最後自己的臉得到了中年男人的肯定。

楚方白掂了掂銀子,她也不知夠不夠稱,反正挺重的。于是扔給了剛剛的老鄉:“我妹妹稍晚會過來送飯,勞煩了。”

見老鄉抓穩了,楚方白二話沒說,上前試抓了兩把,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重,但還是咬牙将四輪車舉過了頭頂。在一衆人的目送下,踉踉跄跄的登上了陡峭了石階。

楚方白擡過比四輪車還重的,只是衆人一想到那五兩銀子可能是她的賣身錢,再瞧她踉跄的身影,只覺得無比悲壯。

一路相安無事的到了觀門前,楚方白撂下輪椅擦汗。

“小兄弟是哪裏人?”中年男人問。

楚方白借着閑聊的功夫養精蓄銳,心中盤算着逃跑路線:“本地的。”

“家中還有妹妹?”

老色批!惦記她還不夠,還想惦記南月南星?

“恩,”楚方白補充一句:“不過妹妹天生聾啞,還毀了容。”

中年男人點點頭,又深深看了楚方白一眼:“力氣倒是不小,做挑山工可惜了,可願意随我回府?”

楚方白知道他這是在給同伴收網暗號,卻極為平靜的揣好了帕子,然後撒開腿就跑。仗着身量嬌小,到處鑽犄角旮旯,直至确認沒危險後,才大喊嘲諷:“老色鬼!五兩銀子就想買小爺的身,做你的春秋大夢。”

劫後餘生的楚方白哪裏還敢回到山下,帶着南月南星回了水梨村準備躲一陣子。

誰料悠哉悠哉的日子才過幾天,那一行人竟尋到了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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