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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綱常、倫理綱常……她腦海裏浮現這四字, 面色通紅, 連帶着耳根都紅透了, 她知曉軒轅易是何意, 她茫然踏前一步,極力解釋道:“我與她并無血緣。”

軒轅易并非咄咄逼人, 心中關切尤甚,平靜道:“可陛下與你是人盡皆知, 母女關系難不成是一陣風, 吹過即刻消痕?”

安陽不知如何反駁, 這番話将世間最醜陋的那面,徹底揭開了, 更将她心中的天真擊碎。她與陛下行事都很隐秘, 處處留意分寸,但她在奕清歡膝下長大,玉牒之上, 她曾是自己的母親,這是無法掩蓋的事實。

她沉默不言, 似覺羞恥, 軒轅易扯了扯唇角, 輕輕道:“小殿下年紀幼小,行事或失分寸,你的愛慕與貪戀,都是違背人倫。你可曾想過,世人知曉這段情, 如何猜想陛下?”

安陽似個不懂事的孩子,靜靜聆聽。

“陛下在江北威望頗高,她自登位後,四海臣服,執政朝中,群臣愛戴,君權比之文帝,勝之百倍,她非文帝,不是昏聩,大周初立,君主賢明,你與她在一起,上官年的身份非長久之計,今日瀛相以敬酒為名,以桂花釀試探你,就表明,他亦在懷疑殿下。”

瓊州之地,亦如小國,軒轅易掌權幾載,亦可明白其中艱難,本以為奕清歡薄情寡義,豈料她竟生起了這般心思。情義是真,但王權亦是真,她若愛上旁人,也簡單,只是安氏後裔,且不說朝臣不願安陽入中宮。

單論安氏遺臣,得此機會,還政于楚的心思,必死灰複燃。

安陽想得簡單,自明白心意後,想的都是自己,從未想過外人會如何想,會怎樣評價這個君主。

對于安陽的沉默,世子并不意外,他不過站于朋友的立場,勸解而已。聽與不聽,都在安陽自己。

她若仍舊走下去,那麽,他也只能祝福罷了。

那時,必然朝野動蕩,污言穢語,難聽了些。天子失德,亦不利于朝綱。

他仍舊依着舊楚君臣禮節,俯身行大禮趨步退出亭子,外間夜色幽深,他默默嘆息,數了幾步,方察覺黑暗中立着一人,驚得他脊背生汗。

奕清歡從暗中走出來,眸色如夜,方才的話她也聽了大半,她眉心沉靜,覺得這個瓊州世子,行事有度,若能執掌瓊州,于大周,也是福氣。

她笑了笑,并未責備他無禮,幽深的眼眸在燈火下浮現悵然,正色道:“我與安陽,一無血緣,二無名分,如何就不能在一起?”

世子初見她,心中大駭,可見陛下神色坦然,不是被人窺破秘密的窘迫,他心中奇怪,也不再驚慌,沉聲道:“您曾是文帝皇後,小殿下是文帝之女,縱然廢後,亦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漠北有一惡習,子承父業,亦可娶父妻妾,此讓很多人不恥。

安陽此舉,頗有些相像。

奕清歡仰首看着今日明月,清朗皎潔,幹淨如斯,安陽心中的愛慕便是如此,純真得讓人心疼。她不自覺觸上自己手腕上的印記,淡笑道:“朕與文帝,清清白白,朕空頂皇後之名罷了,再者文帝曾将安陽的名字劃出玉牒,多番情景,朕不可與你說盡實話,總之,非你想的那般肮髒。”

世子不懂,見陛下神色尚可,便大膽問道:“既然如此,為何讓小殿下頂着上官年的身份?”

“自有內情,不過你方才一席話,提醒了朕,安陽不該這麽委屈的。”奕清歡依舊笑了笑,對于血氣方剛的軒轅易,她又想起以前活潑的安陽,她鮮少有安靜的時候,朝氣蓬勃,從不畏首畏尾,就連文帝,她都不曾懼怕。

世子不懂這話何意,他不欲再言,俯身恭送陛下離去。

奕清歡掀開紗幔,就看到安陽坐在那裏,下巴抵着手背,眉眼不豫,怏怏不悅,她趨步走過去,在一旁坐下,從身後攬住她,溫聲道:“小殿下在想什麽,可曾想朕?”

驀地被人抱住,沒有一絲興奮,安陽反添幾分憂愁,她扭動了身子,脫離了陛下的懷抱,眸中不自覺帶着一絲委屈,她站起身,想要回府去了。

她要理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今日丞相試探她,明日、後日,定然還會有其他人的,無休止的試探,除非她自己表态,否則,就不會停手。

她若承認自己的身份,陛下名節上定然有損,遭人構陷,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快步想走,奕清歡不讓她如願,伸手撈住,摸摸微紅的臉頰,氣息相近,鼻尖蹭過她的側臉,哄道:“以前小殿下行事極為霸道,旁人一句說不得,現在長大了,反而畏縮了,這樣不好。”

奕清歡這話,似是在教訓幼子,嗓音和煦,安陽清亮的眼眸裏透着淡淡依戀,并未排斥,回身看着她,“你剛剛都聽到了?”

外面夜風順着紗幔縫隙裏鑽入,呼嘯聲猶在耳旁,安陽酒醉,有些畏寒,便不自覺地往陛下懷裏擠去。奕清歡便抱着她,坐回原處。

安陽心思猶定不下來,方才酒醒驚出一身冷汗,眼下又覺得冷,她不願與奕清歡靠得太近,一時間,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說什麽。

奕清歡她不安的模樣恍若未見,神色溫婉,淡淡道:“過幾日,便去秋獵,你想去亦可,不過你要乖乖跟在我的身邊,不能如其他人那般随意入林。”

安陽性情天真,但朝堂之事,多少明白些許,聽了這話,方才的不安被淡去,扭頭道:“陛下要行事?”

非她過于敏感,而是腦子裏的思路走過去了,她活着,總歸是安氏人,亦是安氏遺臣的希望,她寧願自己非姓安,這樣才可心安理得。

“算你聰明,不能與你細說的。”女帝若有所思,摸摸她的腦袋,如幼時那般逗弄她,安陽有優點,便是如何逗弄,都不會與她生氣。最多紅了眼眶,回頭哄幾句,就可。

緊張的神經松緩,安陽便覺頭昏沉沉的,歪頭看着奕清歡,方才的擔憂都抛到九霄雲外,轉頭就鑽到陛下懷中,覺得冷,便攥緊她的衣袖取暖。

奕清歡還在想着如何去化解她心中的憂愁,不料她就睡了,指尖撫過她緊蹙的眉心,方才在猶豫要不要告知她,上官彧才是她的父親。

只是依着安陽之前抵觸的心思,定會讓她不安。眼下,安墨城之意,尚未可知,貿然行事,也會再生波瀾。

不如等此事完畢後,尋一機會與她細說,之前萬不可走漏風聲,上官彧為人清和,素來受人尊敬,倘若安陽身世昭告天下,上官彧的聲名就保不住了。

連帶着陵寝裏的懿德皇後,死後都不得安寧。

此事,着實讓人難以抉擇。

外間有些風,安陽睡着後,也不放開奕清歡,揪着她的袖口,讓她走不得。今日宴請百官,筵席尚未結束,她借機出來更衣,再不回去,就易使人懷疑了。

她将安陽手掰開,如同幼時那般,不過那時的小手變大了,修長如玉,仿若天生的根骨。掰開後,她替安陽套上披風,親自送去寝殿。

看着她睡得安穩,奕清歡才急于回殿。彼時,殿內依舊燈火通明,朝臣成堆地聚集,她看了幾眼,瀛綽身旁多了幾名攀談的臣子。

夜深後,筵席便散了,女帝折返雲殿,與蘇合等人細細探讨了秋獵事宜。

秋獵并非首次,舊楚時文帝也曾帶兵入林,只是後期身子病重,不願來回折騰,就将此免去。奕清華方入宮時,也曾去過,那時為護着安陽,便不曾随之入林狩獵。

距離淩州城兩百裏地,高山之下,便是行宮。蘇合帶人在那裏搜尋過玉玺,對于地形很熟悉,她善于領兵,與女帝商讨後,便秘密定下計策。

在蘇合即将離去的時候,女帝驀地吩咐:“屆時,讓世子跟着安陽,他随行護衛都是瓊州精銳,也不會讓人起疑,朕怕李佑狗急跳牆,會利用安陽。”

雖說是甕中捉鼈,還是有些擔心。

蘇合未料女帝會信任軒轅易,颔首領命了,趁着間隙又将今日筵席前的事,細細禀告于她。

奕清歡驀地頓住,安陽嫌少會有怒言相對的時候,更何況是大庭廣衆之下,她有些猶豫,瀛綽是她欽定的丞相,能力尚可,只是朝堂漸漸穩固之後,他便存了野心。

他是舊楚朝臣,卻不念舊情,針對安陽;該是懼怕安陽入仕後,會攜私報複。

她思忖少頃,堅決道:“命人盯着他,他見了何人,做了何事都告知朕,另外此次計劃勿要告知于他,就算他生疑安陽的身份,也讓他無轍。”

她一向不喜盯梢之事,信任就該坦誠,這才是賢君所為,只是事關安陽,她不敢大意。

酒醉之人,次日醒得晚,迷迷糊糊在榻上醒來,睡眼惺忪,奕清歡一旁在整理書籍,她下榻走過去,看了幾眼,大多是兵家之言。

将軍愛看兵書,也是常事。她伸手想去翻,驀地手背挨了一下,唔,疼了,忙收回來,哼了一聲,又跑回榻上,裹着被子,不理會那人。

書有多寶貝,碰都碰不得。

“小殿下,昨夜的事可曾記得了?”奕清歡放下書冊,從宮女手中接過帕子,擦擦手,才走到塌旁,昨晚那般不安,今日醒來,定會吵鬧不休,還需先哄哄才是。

安陽翻過身,露出腦袋,眼睛晶亮,眨了眨,極力想了會,似是未果,“昨夜何事?”

作者有話要說:  奕清歡:昨夜把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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