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弑主

弑主

謝瑾看到這一行字,只覺得自己這一趟真的沒有白來。因為七郎總是能夠與他不謀而合。至于其他幾個兒子,則總是差着那麽點意思。

“舒氏多智近妖,頗多奇淫巧技,例如煙花,例如這曬鹽的手段,若是長久放任她留在燕北王身邊,還不一定會生出什麽禍事。所以,這個女人,必須除掉。不過如今燕北王兵強馬壯,手下能人無數,且他總是将那個舒氏帶在身邊,護得密不透風,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啊。”這才是謝瑾來找謝七郎的真正原因。七郎雖然為人放蕩不羁,但每每遇到難事,惡事,他總能劍走偏鋒,無所不用其極。這一次,謝瑾也是想讓七郎幫着出出主意。

謝七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幾乎是沒有停頓的就又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

——只殺舒氏不夠,燕北王亦當誅!

謝瑾眼眸一亮,“七郎可有一石二鳥之計?”

謝七郎還真的有。打從在皇宮見到煙花的那一刻起,謝七郎就對舒晴月燃起了巨大的興趣,他幾乎是日思夜想,想要知道能夠造出煙花的女子什麽樣,于是他命人把關于舒晴月的所有消息都送到了他的案頭。

舒晴月出身于五品小官之家,從小備受父母寵愛,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她自幼美貌聰敏,十三歲時與姜泯相戀,卻又在十五歲嫁于司馬桀。成為鎮南侯夫人之後,她備受司馬桀寵愛,為其生育兩子,期間她還仗着司馬桀的權勢一手創辦了元亨商行。

元亨商行的大當家趙卓是位能人,短短幾年時間,元亨商行的勢力已經遍布大江南北,且其商隊多次行走于絲綢之路,于西域各國行商,網羅各行各業的人才好手,大肆購買奴隸人口,據粗略估計,僅中原之地,元亨商行就蓄養了近十萬奴隸。

除此之外,元亨商行還組建船隊,多次出海,與海外諸國通商,大肆買賣糧食、兵器、奴隸、絲綢、瓷器等等。

司馬桀戰敗,其本人與舒氏所出二子不知所蹤,舒氏落入燕北王手中。

但燕北王非但沒有絲毫□□虐待,反而将她視如珍寶,愛入骨髓。

這樣一個野心勃勃,多智近妖的女子,司馬桀和姜泯是怎麽放心寵愛的?

若是換做謝七郎自己,他可能會利用她,會玩弄她,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真的寵愛她。哪怕是讓她睡在自己的身邊都要驚懼難安。

女人這種東西,若是失了溫順,就會變得面目可憎,若這不夠溫順的女子再貌美傾城多智近妖,只怕會随時要了男人的命!

除此之外,謝七郎的人還查到了舒氏兩子的下落。

遺憾的是司馬桀的行蹤仍舊不明,若是能夠找到司馬桀,必然能夠更加事半功倍。

于是謝七郎又寫下了一行字——肇洲山腳下,葫蘆鎮,舒氏兩子皆在一胡姓人家手中。

謝瑾大喜,他就知道!他的七郎總是能給他驚喜!

他不過才一來問,七郎就送上了一石二鳥之計,同時還把舒氏二子下落都查好了。可想而知,七郎思慮之遠,謀略之深。唉,若是這個兒子沒有廢掉該多好?

父子兩個都是聰明人,餘下的話根本不用再說,彼此皆已明了。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縱使舒氏如今在姜泯身邊再受寵,可若是有人抓了她的兩個兒子,她還能繼續心安理得的享受姜泯的寵愛嗎?

不會。

但凡一個女人還有母性,就會為了自己的孩子不顧一切,哪怕是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這一點,無論是庶民農婦還是世家貴婦,都一樣。

所以只要用這兩個孩子威脅舒晴月,逼迫她去殺姜泯,那麽無論她成功與否,他們的計劃就都已經成功了。

雖然姜泯武藝超群,威勢逼人,但他在心愛女人的床上總是會有破綻的吧?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暗殺他,恐怕也只能是他的枕邊人了。

只要姜泯一死,舒氏就沒了依仗,想要她的命,簡直易如反掌。

若是姜泯不死,定然也會重傷,也會震怒,沒有誰能夠容忍刺殺過自己的枕邊人,如此一來,舒氏必死。到時候謝家再出手對付一個重傷的燕北王,那可就容易得多了。

無論哪種結果,對于他們而言,都是一石二鳥,穩勝不敗,而他們所依仗的,就是全天下女子共同的母性。

謝瑾得了妙計,迫不及待地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見到了端着藥碗進來的小童蘭墨。

謝瑾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前幾次來,他都沒有遇到蘭墨,細細算下來,他其實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這個孩子了。

蘭墨的身量又拔高了些,有着西域血統的小少年今年已經十二歲了,出落得宛若青松翠竹一般,讓人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移開眼睛。

猶記得蘭墨剛到謝家的時候,才五歲,一雙波斯貓一樣的藍眼睛比海水還要濕潤清澈,謝瑾幾乎是一眼就相中了這個孩子,尤其是蘭墨還有着雪白的皮膚和微卷的長發,看起來就像是個從《山海經》裏跑出來的上古精靈一樣。

謝家重規矩,蘭墨剛被買入謝府,自然也要按照規矩,從最底層的奴仆做起,學規矩,學認字,學伺候人的本事,然後才會在年齡稍長後,被安排到主子身邊伺候。

謝瑾本打算等過兩年蘭墨長大些,就把他調到自己身邊伺候,可是沒想到卻被七郎捷足先登了一步。

于是七歲的蘭墨從此就成了謝七郎的書童。

謝七郎對他寵得不得了,蘭墨的一切幾乎都是謝七郎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再加上蘭墨也聰慧,所以這些年來,謝七郎身邊原本伺候的人竟都被他踩了下去。

而愈發堕落的謝七郎也更加寵幸依賴蘭墨,最後竟是到了一日也離不得的程度。

這種情況下,謝瑾就算是想把蘭墨讨要到身邊來,也不好張這個口,只是偶爾借着來看七郎的機會,看一看蘭墨。

每次看,都會發現這個孩子出落得更美了,再加上他本就是雌雄莫辨的年紀,若是穿上女裝,那可就真比神仙妃子還要動人了。

“是蘭墨啊。”謝瑾收住搖曳的心神,端起一家之主的威嚴與氣度。

蘭墨其實早就來了,他一直守在門外,對于謝瑾和謝七郎的交談也猜了個七七八八。他了解這對父子,更甚于他們自己。更何況謝七郎知道的那些消息,全都是經過他的手遞上去的,所以謝七郎和謝瑾會商量出什麽計策,他閉着眼都能想出來。

“見過家主。”蘭墨端着托盤,規規矩矩,又不卑不亢的彎腰行禮。

謝瑾将目光從少年那白皙修長的後頸上移開,“進去吧,好生伺候七郎,以後,少不得你的好處。”

這個‘以後’頗有幾分意味深長,因為好幾位名醫都說了,謝七郎的傷治不好,而且也活不長了。

所以謝瑾這是在暗示蘭墨,等謝七郎死後,會把他調到身邊伺候。

蘭墨面上一派恭敬,眼神卻平靜如湛藍的海面,“是,謹遵家主之命。”

謝瑾還有正事要做,于是強迫自己收斂心神,邁步離開。

伺候謝七郎喝藥是個苦差事,除了蘭墨,沒人敢領。

但就算是蘭墨,每次也都是吃足了苦頭。

果然,剛剛在父親面前還沉穩淡漠,運籌帷幄的謝七郎已經開始發起了脾氣。

五石散帶來的平靜和空寂逐漸淡去,他只覺得自己的臉、手、肺腑全都開始火燒火燎得痛,那種痛讓他想發瘋,想殺人。

可是他現在偏偏又不能劇烈動作,因為那會牽扯到傷口,讓他更痛。

于是他開始摔東西,開始一次又一次打翻蘭墨端上來的藥碗。

蘭墨的頭發、衣襟、袖口幾乎全被藥汁打濕,甚至連額頭都被砸得紅了一大塊。

直到兩個時辰後,蘭墨才算成功的把這碗藥給謝七郎喂了進去。

他的神色恭敬而溫柔,海藍色的眼睛仿佛能夠包容世間一切的惡欲和傷害。

而此時,屋裏屋外所有伺候的人全都躲得遠遠的,殘廢了的謝七郎比從前更加可怕,對待他們這些侍衛奴仆更是随意打罰仗殺,可以說,現在除了‘不離不棄’的蘭墨,已經再沒有一個人敢靠近謝七郎了。

此時此刻的謝七郎已經折騰得沒了力氣。

他出了一身的汗,衣服濕乎乎的,還沾染了不少藥汁,這令他十分不舒服。

于是他用口型對蘭墨道——更衣。

蘭墨能夠讀懂他的唇語,無需筆墨,也能精準理解他的意思。

于是蘭墨又取來了幹淨的衣袍。

他解開謝七郎的衣袍,像是以前做過的無數次那樣,先脫,再穿。

就在謝七郎等待蘭墨替他系上腰帶的時候,那條繡着精美方勝紋的月白色腰帶卻勒住了他的脖子。

幾乎是瞬間,謝七郎就被剝奪了自主呼吸的權利,他的臉色漲得通紅,那只獨眼的眼底爆出紅絲,他拼命掙紮,可是身後蘭墨的力氣卻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這個十二歲的,雌雄莫辨的美麗少年,有着和他外表極不相稱的力量與殘忍!

此時此刻的蘭墨幾乎是沒有表情的,他正在做着世間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在弑主!

可他的心底卻前所未有的暢快與平靜,就好像有什麽一直糾纏束縛他的東西,正在一根根被他扯斷。他沒有服過五石散,但他卻覺得此刻弑主的感覺,比服散還要爽快一千倍、一萬倍!

——為.....為什麽?

臨死前的謝七郎用生命質問蘭墨。

他自問對蘭墨不薄,甚至可以說,是寵愛至極。

雖然偶有打罵,但他是主,蘭墨是奴,這是天經地義的!蘭墨為什麽要殺他?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得了失心瘋?

蘭墨握着腰帶的雙手又是一個用力,謝七郎眼球突出,徹底沒了氣息。

而後蘭墨彎下腰,用一如往常的,恭敬又溫柔的聲音對着謝七郎的屍體說:“因為,你要害舒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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