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或許的概率

或許的概率

護士又跟宋澤強調了下注意事項,看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能囑咐病人家屬:“家屬不能讓他再亂跑,要靜養。最好明天監督他正常進食,正常情況過兩天就可以出院。”

“好。”江行起颔首,“謝謝。”

等護士都關上門離開,宋澤還站在原地。

“愣着幹什麽?”江行起說:“自己洗澡睡覺。”

宋澤的嘴唇動了動,步子仍然挪不開。他想說,為什麽你還在這裏?為什麽你沒有走?你是否仍然厭惡我?出于怎樣的原因才出現在這裏?

可是說不出來,淚水先聲奪人,無知無覺落得滿臉都是,比起孩童的嚎啕大哭而言太過平靜,較于成人的崩潰哭泣而言又太洶湧。

旅人跋涉千萬裏風雪,好像重新回到家中。他被江行起摟進懷裏。

“好了,明天再說。”

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惶恐的感受如潮水褪去,江行起把他往懷裏按了按,就像過去那樣。

此時此刻,他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

哄睡宋澤不太難,他現在身體狀态很差,需要休息,确實也按照江行起所說乖乖閉嘴了,漸漸在江行起懷裏就閉上了眼。

江行起知道宋澤醒來見不到他會胡思亂想,沒有離開太遠,早晨将就着讓牧轶在附近的會所見面。

“早。”牧轶半個小時後要去上班:“昨晚什麽事。”

他當然是明知故問,知道江行起什麽時候出的門,要查目的,不也很容易嗎?

但江行起不想再有任何彎彎繞繞,開門見山:“我們別結婚了。”

牧轶沒說話。

“這次的資金不會斷掉,這是補償。”江行起道。

“行起。”牧轶終于有了反應,一貫的平靜被注入一絲波瀾:“跟着我,你的路會好走很多。”

他說的是事實,江行起知道,而沒有類似牧轶這樣的助力,依現在的形勢,他以後在燕城的仕途上可謂寸步難行,一個老孫都會讓他不好過。

可是那又怎樣?踏進醫院的時候他就決定了。

“我會離開燕城。”江行起給他倒了杯茶:“錢在手裏,總有出路。”

霧氣慢慢悠悠升起來,牧轶的神色隐藏在後面,好久之後,江行起才聽見他的聲音:“那我呢。”

“抱歉。”江行起說:“如果在資金方面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牧轶還想說話,江行起的手機忽然響起。他知道宋澤不敢找他,于是給護士留了電話,讓她等宋澤醒來後撥給自己。

“告訴他我馬上回去。謝謝。”

牧轶從來沒有看到過江行起這個模樣,這麽關切,就算僅僅是來自別人的一個電話,所以最後他把話吞了回去。

“再見,行起。”

“再見。”

“他醒來後就到處找,沒找到你,就坐在房間裏發呆。”護士剛要換班,準備離開:“我讓他給你打電話,他也不打,就撥給你了。”

宋澤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醒來很久,手背上的針眼醒目,他側臉望着玻璃,那裏可以看到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很是入神,連江行起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

“我從西門來的。”江行起說:“那裏看不到我。”

宋澤回過頭來,微微張唇,看來加濕器不夠,他嘴唇又有點發幹了。江行起接了杯水遞給他:“喝了。”

宋澤接過水,只喝了一半,又擡頭看着他。

“午餐想吃什麽?”江行起問他:“我讓人熬湯送過來?”

宋澤想說自己吃不下,但是又怕江行起就此離開,于是點頭。

“水果要不要。”

他什麽也不想吃,但江行起說了,于是他又點頭。

“等你好點了再吃甜點。”江行起把消息發給助理:“我之後得去趟單位,讓別人來照顧你。”

宋澤再度點頭,他甚至一句話也不敢說,如果這是一場夢,那他應該死在了那天,是否這樣就不會有夢醒的風險?

所以在确認之前,他需要小心一點。

上午江行起就停留在這裏,陪他做了身體檢查,雖然各項指标還是因為之前的極端行為不太正常,但好歹在逐漸歸于穩定。

期間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江行起似乎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很忙,宋澤則靜靜沉在其中,直到下午江行起離開後,他在看護的陪同下面對着精心準備的食物,卻毫無食欲甚至感到惡心、強行吃下又全部吐出時,終于意識到這并不是夢。

身體的反應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晚上江行起又來看他,大概知曉白天的消息,他沒有再叫他進食,“明天出院吧,我把你爸媽接到燕城了。”

宋澤的眼睛眨動一下,仿佛疑問。

“跟他們回去靜養一段時間。”江行起說,接下來他會很忙,恐怕沒時間顧及宋澤。

宋澤輕輕搖頭,過了一會兒之後,又立刻點頭:“好。”

因為開口說話的頻率減少,他的嗓音發啞。

“不想回去嗎。”江行起問他。

宋澤沒有回答,低頭看着被子上的紋理。江行起來見他,叫他父母來,他可以理解為江行起善良,而跟父母回去不再打擾江行起,是不是就是江行起希望他做的?

那他會做到的。

所以宋澤搖頭:“沒有,我會回去。”末了又說:“謝謝,麻煩你了。”

“真謝謝我就好好養病。”

江行起似乎原本還要多停留一會兒,可是一個電話就又要将他叫走了。

宋澤很讨厭他手機的震動聲,特別是在他退役後他們的那段熱戀期間,因為一旦有電話撥到江行起的私人號碼上,就意味着他們要分開一段時間了,且不知道下次見面要多久。或許就幾個小時,或許一天?兩天?也或許是半個月,但那樣的分離就是宋澤忍受不了的。就算冷靜如他,也會被這道聲音攪得心煩意亂,甚至會把怒意宣洩到江行起身上,對他的一切行為都不做任何理會。

其實現在宋澤依然不喜歡這道聲音。因為江行起一旦離開,他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他。

也或者還有一面,但那概率是多少,兩年?三年?十年?二十年?

江行起起身,要離開了。宋澤看着他的動作,腦子自動慢放成一幀一幀。

……

直到他似乎真的要離開,宋澤終于問:“可不可以……”聲音到後半段,卻又失去支撐。

大概從前的宋澤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連将話說完的勇氣都失去。

可是江行起還是回頭了。

宋澤看着他等待的神情,說:“可不可以,再抱一下?”

“下次見面吧。”江行起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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