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知道了,瓷娃娃
第30章 知道了,瓷娃娃
煙花聲太響,夏餘意的聲音悶在其間,很小一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白伊瑾被夏秦琛喚過去一塊兒放噴花,夏餘意和穆斯年恰好站于人群後方的晦明交界處,所有人都被煙花簇擁着,只此他們彼此相望,仿佛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穆斯年插在兜裏的手拿了出來,微微躬身湊近他,腦袋擋住了他視線內的煙花,凝眸問他:“什麽?”
哥哥不可能沒聽到,夏餘意心想,他梗着脖子,半張臉掩在圍巾中,眼皮高擡,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起來尤為無辜,但他依舊重複了一遍,“哥哥,我想同你一塊兒上軍校。”
他剛開口時明顯沒了方才的堅決,甚至帶着點遲疑,可越往後說越有底氣,因為穆斯年沒有皺眉。
穆斯年沒說行或不行,反倒直起身子,擡手拉下圍巾,将他掩在期間的半張臉挖出來,挑眉道:“你認真的?”
圍巾被拉下時,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夏餘意的下巴,冷風灌進脖子裏,夏餘意下意識一縮,反倒實打實地蹭到他帶着熱意的指尖,看起來倒想是拿臉蛋去蹭他的手。
穆斯年迅速收回手,在他看不見之處摩挲了兩下剛被蹭到的位置。
夏餘意毫不遲疑道:“認真的。”
“為什麽?”穆斯年正了正色問。
“因為......”夏餘意這下遲疑了,“因為......”
卡殼了半晌,他發現穆斯年微微皺起了眉,于是心底一急,靈光一閃想起那日在軍校內看到穆斯年訓練的情景。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他調子一揚道:“哥哥,其實上回我一去到軍校,便瞬間被那兒的氛圍感染了,大家都很努力地在練就一身武藝保家衛國,我也想像你們一樣。”
聽見他這麽回答,穆斯年眉頭一松,沒點頭也沒搖頭,望向剛好炸開的一朵煙花道:“那你可知,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那日恰好是與淘汰制相挂鈎的訓練任務......”
他沒接着說,頓了下後又垂眸看夏餘意,話鋒突轉道:“你覺着那日大家的表現如何?”
“很好。”夏餘意下意識接話,思考了下補充道:“木倉法精準,馬術精湛、過障礙很快......”
他誇着誇着突然聽到穆斯年淺淺笑了一聲,于是他被這笑聲吸引過去,“哥哥你笑什麽?我說得不對麽?”
“對。”穆斯年唇角泛着淡淡笑意看他,“正因為你說得對......那你可知,要做到這些,需要付出什麽?”
沒想過穆斯年會問他這個問題,這也正巧觸及到他的盲區,夏餘意遲疑了幾秒才不确定道:“是跟哥哥一樣,除了訓練還有上課,就算是寒冬也不能松懈......”
他絞盡腦汁在想,卻只能将平日從穆斯年身上看到的濃縮起來,但答得上來的依舊很有限,畢竟哥哥從來不與他主動提及軍校的事兒。
“不止。”穆斯年也不為難他,“剛進來的時候,其實許多人都同你一般想法,可慢慢地,便有很多人退出,你知道為什麽麽?”
夏餘意:“為什麽?”
穆斯年:“訓練并不與你看到的那般簡單,我們最初的體能任務便是負重十公裏,完不成不僅要加訓,還會錯過用餐和休息時間,萬事開頭難,許多人無法承受這般高強度的訓練,這時候便會淘汰一部分人。 ”
“大部分堅持下來的,面臨的便不止是負重跑這般簡單,射擊、排雷、禦馬、裝甲拆裝、越野障礙跑......考核在即,許多人無法在短期內速成這些技能,便只能給自己加訓,卻無法光明正大加訓,如若在休息時間被發現在訓練,那麽将會受到更苛重的懲罰,會很疼,會流血。”
什麽懲罰他沒說,但夏餘意已經能想象出來了,他聽得一愣一愣的,好看的眉眼漸漸擰皺起來,面色凝重地看着穆斯年。
“還想繼續聽麽?”穆斯年覺着好笑,但強制将笑意壓了下去。
“你從來不與我說這些。”夏餘意幽怨地搖了搖頭,癟了癟嘴,繼而又軟了語氣問:“那這許多人裏面,包括你麽?”
穆斯年重新将手插進兜裏,微微俯身看他的眼睛,很輕道:“我是少部分人。”
夏餘意眉眼這才松了些許,就聽穆斯年繼續問:“所以你還想去麽?”
不得不說哥哥确實很了解自己的痛處,其他的他感覺自己還行,唯一不好的一點便是怕疼怕流血,他從未像現下這般,覺得自己有一點嬌氣。
一想到這個詞,他皺了皺眉,于是遲疑了片刻後他堅定地點了點頭,“要去,反正你在那裏,怎麽樣我都不——”
下一秒,夏餘意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忙剎住剩下的話,有些擔憂地瞥了眼穆斯年。
他正盤算着要如何将意圖圓回來,穆斯年便喚了他的名字:“夏餘意。”
夏餘意心底一咯噔。
哥哥甚少喊他的全名,只有在自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時他才會喊。
他心虛一笑,“怎麽了哥哥?”
問這句話的同時,不遠處正巧傳來夏秦琛和蕭子華的歡笑聲,夏餘意順勢望過去,試圖轉移穆斯年的注意力。
可下一秒還是聽到穆斯年問出他并不想被問的問題。他的聲音涼涼的,像是有一股穿透力,“夏餘意,你是想上軍校,還是想跟我一同上軍校?”
可就在這時候,白伊瑾突然笑着朝兩人招了招手,喊道:“斯年哥,衣衣,快過來一起玩啊!”
像是抓到一線生機,夏餘意立刻回道:“就來!”
“哥哥。”夏餘意掌心翻上朝他伸出手,“我們去玩罷!”
那模樣純粹自然,仿佛根本沒聽到他剛剛在問什麽。
穆斯年無奈地看他,最終還是将兜裏的手抽出來,接着反握住他的手,牽着他走進被煙花簇擁的範圍。
牽上手的那一刻,夏餘意便知道自己蒙混過關了,哥哥已經妥協了。
于是他更肆無忌憚地玩起了噴花,全然沒再去想其他說辭來圓回自己想上軍校的真實意圖。
可他這口氣終究松得過早,當三家人圍坐在一桌瓜果茶點聊天時,穆斯年找了個借口把夏餘意帶上了二樓房間。
被叫的那一刻,夏餘意一顆心又提到嗓子眼,默默祈禱哥哥別是還記得那個問題,所以他走得很慢,慢到落後于穆斯年好幾步,可穆斯年也有耐心,刻意放慢腳步在等他。
“夏餘意,走快點。”穆斯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
完了,果然還沒翻篇。
夏餘意閉了閉眼,終于加快步伐跟上他,然後跟着他進了他的房間,關門。
“哥哥。”夏餘意杵在門口小聲叫他。
“嗯。”穆斯年應着,徑直走向書桌,從上面撈起一本綠皮書,“過來。”
夏餘意應了一聲,慢吞吞地挪了過去,然後他便看到穆斯年随意翻了幾頁書,接着将書合上,擱在他面前道:“你真的想上軍校?”
夏餘意點頭,“真的。”
“好。”穆斯年點了點封面上“地形學”三個大字,“若是你今晚可以不犯困地将它讀完,且明兒一早答對我三個問題,那我便同意你去。”
夏餘意愣了下,撈起那本只有他平日看的雜文一半厚的課本翻了幾頁,剛想說沒問題,便被偶然瞥到的一個專有名詞難住了,他腦袋宕機了片刻,突然苦着一張小臉看他,“哥哥,你為難我。”
“沒有。”穆斯年不以為然,“你平日看的雜文比這厚許多,《西皮》、《二簧》那些書也比這厚,而且你記性不錯,看書很快,趁着今夜熬年将它讀完,我覺得你不成問題。”
夏餘意又翻了幾頁,越翻眉頭皺得越緊,可他內心的某種渴望又确确實實超過了看這本嚴肅枯燥的課本所要承受的痛苦。
于是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突然将書合上,比了個拉鈎的姿勢,“說話算數?”
穆斯年挑了下眉,也擡手與他拉鈎,“算數。”
“蓋章!”夏餘意的拇指重重印上他的,怕他反悔,幹脆便抱着書噔噔噔出了房間。
穆斯年緊随其後下了樓,圍坐在一圈的人都在問夏餘意抱着本書幹嘛,可他沒說,穆斯年也沒說,于是衆人只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這是他和哥哥之間的秘密。
周遭熱鬧非凡,閑着無聊他們換到棋牌室,幾位太太想搓麻将,四個人剛好湊一塊兒,卻還要拉着白伊瑾一塊兒當裁判,男人們三人一對打起了撲克,蕭子華在一旁等着做替補。老夫人年歲大了,于是也便不忌諱,早早去歇息,于是沒與其他人一塊兒進行娛樂項目的也便只有夏餘意。
夏君松笑話他,從未見過有人熬年時抱着本書在啃,想必來年功課一定會有很大的長進。
夏餘意朝他努了努鼻子,招引衆人一陣笑。
他就坐于穆斯年旁邊,邊看穆斯年打撲克提神,邊愁着臉幽怨地看書,穆斯年偏頭過來看他時,他便裝作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定了定神放快閱讀速度。
慢慢地他能看懂,可他并不喜這類讀物,讀着讀着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仿佛故意的,穆斯年很适時地偏頭過來瞧他,夏餘意立馬坐直,一個勁兒搖頭,“哥哥我沒犯困,我還很精神。”
穆斯年忍住笑意,端着道:“嗯,我信你。”
可他的信任顯然不太管用,書還未讀一半,夏餘意的腦袋已經歪倒在了他肩頭上,眼睛微微眯起,手卻依舊倔強地高舉着書,喃喃道:“哥哥,我不困的......我很快就能讀完了,你信我。”
他後半句被吞了進去,含糊不清,只有穆斯年聽到了。其他人都停下來看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穆督軍皺着眉發話了,“這孩子,都困成這樣還念書呢,這大過年的,快點,帶他上去休息。”
夏餘意這時意識已然陷入混沌,腦袋重重擱在穆斯年肩頭上,于是穆斯年抽出他手中的書,對蕭子華道:“給你玩,我帶他上去。”
“好,小衣衣睡着的模樣真像個瓷娃娃。”蕭子華說着便要上手捏他的臉,卻被穆斯年攔下了。
“碰他會醒。”
蕭子華讪讪收回手,聳了聳肩道:“好罷。”
穆斯年一手拿着書,一手抄起他的膝蓋窩将人打橫抱起,點頭示意道:“你們玩。”
夏秦琛點頭,直到兩人走得遠了些,他才壓低聲音問蕭子華道:“是不是?你也覺得像瓷娃娃?”
蕭子華學着他壓低聲音,“那可不?這弟弟我可太稀罕了,若是我親弟弟那便好喽!”
“嗐!我這個親哥哥也不見得待遇多好。”
可穆斯年還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于是他垂眸看了眼懷裏的人兒。夏餘意睡得不是很安穩,眼睫時不時翕動兩下,手松松搭在他肩上,嘴裏還嘟囔着個音節:“哥哥......”
穆斯年收回目光,應了聲,加快步伐帶他上了樓。
幫他脫了外衣掖好被子,穆斯年卻不想下去,而是站在床邊凝眸看他。
良久,他面朝穆斯年翻了個身,腦袋蹭了蹭枕頭,不知做了什麽夢,嘴角竟然上揚了一瞬道:“哥哥......我讀完了。”
穆斯年半蹲下來,将他因不安分滑出被褥的手放了回去,盯着他的睡顏看了許久,忍不住擡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額角,低低道:“知道了,瓷娃娃。”
知道你這般努力,是為了不與我分離。
因為我也是。
作者有話說:
抱一絲,大家,最近身體欠佳,更得有點慢。換季大家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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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