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織毛衣第一名

第3章 織毛衣第一名

果然。

好看的東西都是危險的。

咬人的狗不會叫。

全監室受罰,除了馳遠把這筆賬記在吳良貴和韓山頭上之外,其餘人都把賬記到了馳遠頭上。

無他,柿子專挑軟的捏。

馳遠不是軟柿子,只是比起韓山這塊鐵板,他這種新來的刺頭更容易治服。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馳遠深刻感受到什麽叫環狼飼虎——

衛生檢查時他的臉盆查出煙頭被罰打掃廁所一周,洗衣服時撞到別人水盆被潑個透,他看過的書出現破損被扣分,跑操時被人踩鞋子……

當然,馳遠也會順勢給韓山找找不痛快。

被人踩鞋子,他便來個急停,讓二監舍連環追尾集體罰抄監規什麽的。

這些明裏暗裏使絆子的方法很低級,只能起到膈應人的作用。

而每每與吳良貴對視,在對方臉上看到那種得意又猥瑣的笑,才讓人煩躁。

馳遠很想揍他。

不過,幾天裏的烏煙瘴氣給龔小寶提供了不少舉報素材,他簡直美翻了!

周五晚上十點,馳遠值夜。

六盞白熾燈明晃晃的懸挂在房頂,犯人們早已習慣亮着燈睡覺,白天的勞役耗盡了他們的精力,鼾聲漸次響起。

同組值夜的犯人叫杜軍,坐在小板凳上靠着牆打盹。

龔小寶說這是個人'販'子,有性病,平時離遠點。

馳遠眼皮發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在房間溜達。

大通鋪二十人的鋪位,牆上貼着序號。監舍十六人,一顆顆青皮腦袋一眼望過去像地頭上陳列着一溜冬瓜。

馳遠暗笑,恍然又覺得自己的人生會有這種經歷,實在是魔幻。

韓山睡在一號位置,他旁邊沒人。最裏面靠牆20號是吳良貴,旁邊也沒人。

這兩人在監舍裏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馳遠走到窗邊,掃了眼面壁而睡的男人。

燈光照在眉尾那道斷痕上,看不出有什麽傷疤的跡象。

馳遠心念一動,腦海中浮現吳良貴呼龔小寶巴掌的一幕。

咳,不太好吧?

他彎腰湊近,想聽聽韓山有沒有打呼嚕。

沒有。

馳遠擡了擡手……嗐,不至于。

自己又不是吳良貴那種小人。況且,這麽帥一張臉,誰能下得去手?

正嘀咕間,韓山忽然睜眼…風…

“我去!”馳遠被吓了一跳,懸着的手跟着一抖。

韓山視線涼涼的瞥過來,他随機應變,伸出食指在那處斷眉上戳了戳理直氣壯道:“朝左睡壓迫心髒,轉過來!”

說完直起身子,背着手慢慢溜達走了。

韓山:“……”

十一點左右,馳遠聽到房間最裏面傳來怪聲,他疑惑的走近,就見牆邊鋪位的禿腦袋上布滿亮晶晶的汗珠,吳良貴鼻子裏發出恐懼又壓抑的哀鳴,身體無意識地掙動着。

馳遠勾起唇角,做噩夢呢?活該!

他看了眼已經坐着入定的杜軍,悄悄靠近吳良貴,對着那顆禿腦袋吹涼風……

老小子,吓不死你!

片刻後,吳良貴“嗷”地一嗓子,驚恐的睜開眼。

馳遠機會來了,伸手在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呼了一巴掌——“啪”!

聲音之響亮,令滿地垅的冬瓜都騷動起來。

見人還在發懵,馳遠“關切”的問了一句:“呦,做噩夢了?”

“……”

吳良貴雙眼放空,僵在那裏發呆。

夢裏坐在燈管上晃來晃去,眼睛流血又哭又笑的家人不見了,只剩一片慘白……

他長長呼出口氣,伸手在枕頭裏摸索起來。

靠在牆邊馳遠眉梢微動……

裏面有什麽?

監獄實行5+1+1制度,周六不上工,上午政治學習後,犯人們留在教室給家人寫信。

龔小寶坐在馳遠對面,眼睛像是上了潤滑油滴溜亂轉,時刻盯着視野範圍內的人有沒有違規,最後,他目光鎖定馳遠的手。

這雙手比他見過的所有手都好看,尤其握筆的時候,手背筋骨跳動,有種他形容不來的感覺。

“你寫什麽呢?”

馳遠手不停:“練字。”

“不給家裏寫信嗎?”

“我家沒人。”

“啊?”龔小寶眼睛瞪大:“真的?!”

“……”

“我也是!不過我不是沒有,是他們不要我了。”龔小寶咧着一嘴各長各的牙齒,無緣無故的笑起來,就像他無緣無故愛找揍一般,“你呢?家人都死光了嗎?”

馳遠:“……閉嘴吧。”

龔小寶縮縮腦袋,轉頭看到齊越森和吳良貴在悄悄嘀咕什麽,于是立刻在他的舉報信紙上寫了下來。

馳遠不明白他對打小報告為什麽這麽熱衷,還一點都不避諱人。

簡直自取滅亡。

“明天周日管教不會一直在這,你小心點吳良貴,我看他又憋着壞呢!”龔小寶轉着筆,換上一臉憂國憂民,感覺自己也沒跑。

馳遠嗤笑:“知道了。”

馳遠沒有家人這件事,讓龔小寶很興奮。

顯然,這個話題他不打算這麽擱下,上午十一點放風的時間,他又湊到馳遠身邊。

“哎,有煙嗎?”

“沒有。”

“你不抽煙?”

“不愛抽。”

“看你不像壞人,你到底是怎麽進來的?還有你家人怎麽沒的?”

“壞人臉上會寫字嗎?”

馳遠敷衍着他的問話,眼睛盯着不遠處,和季長青站在一起抽煙的韓山,皺眉嘀咕:“那家夥到底怎麽混的,看着不像溜須拍馬的人啊?”

“誰?”龔小寶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姓韓的?人家那是硬實力,哪用得着溜須拍馬。”

“什麽實力?”

馳遠轉過臉來,就見龔小寶唇角下壓,露出即将吹牛逼的嘴臉:“你知道我平時為什麽不舉報他嗎?”

“你不敢。”

“……”龔小寶噎了一下,“錯,你見老子的判官筆怕過誰?不舉報他是因為他就是個沒縫的蛋!挑不出錯來。”

馳遠眯了眯眼睛,顯然不太信:“幾十條監規紀律,到處都是雷,這麽長時間能做到不違規,除非是機器人吧?”

“你這話……啧!”龔小寶表情一言難盡,挺着胸脯眉毛擡起誇張的高度,“哎,我就問你,你能一天織完一件長毛衣嗎?”

“織毛衣?”馳遠緩緩搖頭,這活超綱了。

“他能!”龔小寶語氣牛逼哄哄,“純手織!兩天一件的指标別人都織不完,晚上帶回屋熬夜幹,差點沒熬死。”

“……”馳遠唇角抽抽,他不知道一天織一件算什麽樣的速度,只是滿腦子浮現出韓山織毛衣的畫面……

有點好笑。

龔小寶見馳遠依然盯着那邊,便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這姓韓的他還就是個機器人,每月勞動工分一騎絕塵,每次獎勵大會第一個被點名,長期占着喬陽監獄積極改造分子模範的名額,還頂了個監區服刑人員積極改造委員會主任長的頭銜,監區每年都會給他上報法院減刑,判了七年半蹲了四年,現在只剩不到一年。要不是最早關過一次禁閉,現在說不定早就出去了!”他說完語氣又變得陰陽怪氣,“蹲大獄能蹲到這份上,啧啧啧……”

“挺勵志的。”馳遠也受到點震撼,這得是什麽樣的毅力?

他想起別的,問了句題外話:“關禁閉……都是鬧事的一起關嗎?”

“一般是。”龔小寶答,“進嚴管隊、關禁閉,除非被打殘了進了監區醫院,但是這種情況扣分更多,基本告別假釋了。”

馳遠點點頭。

他在下監區就聽說過禁閉室的恐怖,那是懸在罪人頭頂的摩克裏斯之劍,其威懾力毋庸置疑。

“那你知道他犯的什麽罪嗎?”馳遠又問。

“你不知道?哦對,別人也沒人跟你說。”龔小寶樂了,“你告訴我你的事兒,我就告訴你他的事兒。”

馳遠:“……”

但他确實有點好奇,于是開口:“我失手把人打殘了。”

“切,我猜也是!”龔小寶有些失望,顯然覺得不夠精彩,“你們這種人高馬大的肌肉莽夫,都愛幹這事。”

馳遠有點不想跟他聊了。

“其實我以前也不知道,還是去年,有個新來的崗哨開他玩笑,我聽了一耳朵。”龔小寶用手掩着嘴湊到馳遠耳邊,“那崗哨問他,割人淡淡和割貓淡淡……感覺一樣嗎?”

馳遠愣了愣,“什麽?”

“啧,就是子孫袋!給人摘下來了!”龔小寶又露出那種賊兮兮的笑,“夠變态吧?所以你最好別惹他,小心哪天變太監……”

馳遠無視他胡說八道,重新将探究的目光投到前方。

韓山倚靠在牆上,吸一口煙進去,垂眼看向閃着微亮火光的煙頭,就着呼出的青白色煙霧和季長青說了句什麽,然後朝這邊瞄了一眼。

有點像波蘭斯基電影中的畫面。

“他怎麽回的?”馳遠問。

龔小寶肩膀一聳:“他沒回。”

馳遠點頭,龔小寶大概也不知道具體緣由。

“馳遠這家夥心态太放松了……”季長青語氣感慨,看的卻是院子裏其他犯人,“罪犯在監獄裏無視痛苦,沒有迫切出去的意願,說明還是不夠痛苦。”

韓山:“……”

“你這兩天盯着點,小打小鬧暫時由着他們,年後一起算賬。”季長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院裏喊了一嗓子——

“集合!”

韓山掐滅煙,看了眼不遠處梧桐樹下停止說笑的兩人。

唉聲嘆氣此起彼伏,一張張面孔瞬間浮現出與深秋一個色調的頹敗,十幾雙眼睛貪婪的掃過凋零的梧桐樹,花壇暗綠色的女貞,以及天上極速略過的飛鳥。

只有周末才能享受的一小時放風時間結束了。

韓山擡手攤開寬大的手掌,讓陽光灑在上面。

深秋時節的太陽沒有一絲熱度,像這個世界一樣,燦爛而冷酷。

龔小寶朝季長青小跑過來:“報告管教,剛才馳遠說,咱們的監規到處都是雷,只有機器人才能不違規。”

季長青踹了他一腳:“站隊去!”

“他還背後說組長壞話……”

韓山:“……”

下午是技能學習,為一周後去車間幹活做準備。

周末犯人們可以買東西,晚上都聚在大廳邊吃零食,邊看婆婆媽媽的電視劇。

龔小寶吃着馳遠中午買的泡椒豬皮,又磨着馳遠去買煙。

之前長期撿人煙屁股,最近大夥故意的,煙屁股都不給他留。

馳遠嘆了口氣,跟管教打了報告回去拿卡,路過坐在樓梯口看電視的韓山時,伸出手在人眼前晃晃:“好看嗎,組長?”

“嗯。”韓山淡淡應了一聲,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馳遠不以為意,彎起嘴角上了樓。

有意思。

愛看倫理劇,擅長織毛衣。

還摘人淡淡……

啧啧。

牛逼!

監室裏空無一人,鋪上排列着整整齊齊的豆腐塊。

馳遠從自己的櫃子裏拿出一張卡,關上櫃門,轉臉看向20號鋪位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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