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仲夏
番外一 仲夏
成婚三月,便又到了仲夏。
樹木枝繁葉茂,綠蔭掩映處,蟬鳴聲聲,烈日下,路邊的花草都有些蔫了,枯黃的葉兒微卷,花草都如此,更別說人了。
謝家小院一片寂靜,就連白耳都趴在門檻上熟睡。
珠簾被卷起,屋裏的人正在午睡,怕風将珠簾吹的叮當作響,索性用絲帶捆起,謝之闵先醒了,但是被青羅壓着,沒能起身。
小哥兒的一條腿壓在謝之闵身上,睡得臉微紅,發絲汗濕,謝之闵将放在一旁的蒲扇拿起,為青羅扇風。
沒扇一會兒,青羅便睜了眼,卻不是睡醒了,他擡眼看着謝之闵還在,便又安心的睡去。
成親之後,小哥兒是越發黏人了。
縱容人又睡了一會兒,謝之闵放下了扇子:“再睡晚上又鬧人,快起來,不是要吃冰瓜。”
青羅翻了個身,嘴裏不知嘟嚷什麽,但是看樣子是不想起的。
怕人誰多了難受,謝之闵湊過去哄人,好歹把人哄着坐起身,小哥兒靠在床頭暈乎,夏本就穿的單薄,午睡更是換了薄衫,睡一覺起來,這衣裳便散亂了。
刺眼的一片白,同外面的白衫也差不了多少,謝之闵過去給人攏好衣裳,起身下床:“換身衣裳再出來,我去切瓜。”
見人要走,青羅忙睜開眼睛:“我們一起,你等等我啊,”
謝之闵只好站住,轉頭看着人急急的下床,鞋子也不好好穿,半只腳露在外面:“等着你,慢些。”
青羅這才将鞋子穿好,從他的箱子裏找了身幹淨衣裳,淺淺的一身藍衫,實在清爽淡雅。
“親,”青羅嘟着嘴過來。
謝之闵看着他閉着眼睛十分虔誠的樣子,微微低頭,淺淺碰了碰。
新婚之後,別的都好,唯有親親,青羅是每日都要的,他就喜歡謝之闵溫柔的觸碰,讓他十分滿足。
“再過幾日就是觀蓮節了,也不知瑾哥兒能不能過來,”青羅同謝之闵出門,看了看天,眯起眼睛:“好熱。”
謝之闵走在外側,替人擋去些許陽光:“你不是寫信給他了,沒回應?”
“可他也不知道那日得不得空,如今他管着家裏的鋪子,成日裏忙碌,聽說,連吃飯都是匆忙的,”青羅嘆氣:“都好久沒來找我玩了。”
“你要是想他,咱們到鎮上去找他也是能的。”謝之闵輕聲道。
“那也倒是。”青羅點點頭,總算進了堂屋,日光被擋在屋外,四面通風,身上的熱意退去了些:“也不知什麽時候下雨,我都要被曬熟了。”
只這麽幾步路青羅都覺着難捱。
“爺爺起了,怎麽不多歇息一會兒,”一進屋,謝之闵就看見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謝爺爺。
謝爺爺喝着涼茶,扇着扇子,搖了搖頭:“天兒熱,睡得頭昏。”
白耳吐着舌頭跟着進屋,青羅給它的小碗舀滿水,白耳忙搖着尾巴上前,巴咂巴咂的喝起來。
謝之闵去後院将井水裏湃着的冰瓜拿起來,一刀下去,紅紅的汁水順着刀刃滑落,只聽一聲脆響,冰瓜被剖成兩半。
油津津的綠皮薄而脆,這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瓜。
謝之闵将瓜分成幾瓣,用盤子盛了擡出去,謝爺爺同青羅一人拿了一塊,一口下去,甜的人眯起眼睛。
“不怪賣二十文一個,這瓜是不錯。”謝爺爺點點頭。
青羅埋頭苦吃,顧不上誇贊,等再擡起頭,一張臉變成了花貓,鼻尖和兩頰各有一個黑瓜子。
謝爺爺樂不可支,卻沒說話。
謝之闵過去,拿帕子給人擦幹淨臉蛋,好笑道:“你這是吃瓜呢,還是瓜吃你?”
青羅正要反駁,忽然被來人打斷。
“許久不見,越發甜蜜了,”賈瑾打着傘過來,腰間一段綢帶,勒得腰身纖細,顯得人愈發幹練,只是好似黑瘦了些。
“瑾哥兒,”青羅将瓜皮丢給白耳,歡喜的跑去迎人:“你終于來找我了。”
賈瑾挑眉:“你這話聽着,怎麽,有謝之闵還不夠,你們正是新婚,我常來找你算什麽,若是惹惱你相公,怕是要拿着掃帚将我趕出去。”
青羅知道他在說笑,眉眼彎彎:“那我跟你一起走。”
“沒白疼你。”賈瑾捏了捏青羅的臉然後側身:“快,将東西擡進來,”
兩個家丁擡着兩個竹籃進屋,都是蓋着白布的,看不出是什麽,等将東西放下,兩人便恭敬退下了。
“你又帶了什麽來?”青羅好奇。
賈瑾沒賣關子,上前将白布掀開:“一籃是冰塊,一籃是梅子,昨日才送來的,跟冰置了一夜,還新鮮着,知道你怕熱,特地帶來的。”
青羅上前俯下身看,一股涼意便襲面而來,十分涼爽,不由驚嘆:“好涼快。”
“你若想吃,便鑿下一塊來,左右是幹淨的,若嫌涼,便放在屋裏,好歹能舒爽一陣。”賈瑾說完,便上前同謝爺爺問安。
謝爺爺笑着讓他吃茶:“如今瑾哥兒是越發有本事了,只是再累,這飯也還是要多吃些,瞧,都餓瘦了,等爺爺晚上給你下碗面吃。”
賈瑾最愛吃謝爺爺煮的面,聽着這麽說,哪有不歡喜的:“那便多謝爺爺了。”
“欸,豐岩怎麽沒過來?”青羅将冰瓜遞給賈瑾,謝之闵将冰拿去地窖放着,順便将梅子洗了。
“都來了,家裏的鋪子誰看着?”賈瑾哼一聲:“反正是個木頭,在哪裏都一樣,左右觀蓮節于他也沒什麽兩樣,不若我自己來玩。”
青羅一聽便知兩人又拌嘴了,說來也怪,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都是有意的,偏偏又不捅破最後那層紙,實在叫旁觀者心急。
“我好不容易得空下來,今夜你怎麽報答我?”賈瑾笑眯眯的看向青羅。
青羅挨過去:“我跟你睡。”
話才說完,便覺着有些不對,一轉頭,謝之闵端着梅子過來了。
偷偷撩眼睛看了一眼某人,青羅拉了拉謝之闵的衣角:“相公,我今晚跟瑾哥兒睡,好不好?”
賈瑾忍着笑,他倒是要看看謝之闵怎麽回應。
謝之闵看着讨巧賣乖的小哥兒,也只有這時候會喊聲相公,不然平日裏滿院子的謝之闵,謝之闵。
“我不許,你就不去了?”謝之闵道。
青羅眨眼:“要去的。”
謝之闵沒說話,賈瑾輕笑一聲:“都說聽夫郎的話,家裏才順風順水,富貴發財呢,我看啊,這潑天的富貴你可要準備着接好了。”
謝之闵回:“怪不得你接手家業之後步步升高,原來就是有個聽話的姑爺,那你可要好好待這個姑爺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賈瑾被噎了一句,又不知怎麽反駁,只能拉着人家的小夫郎走了。
走時,青羅還轉頭眼巴巴的看了一眼謝之闵。
“慣會撒嬌。”
不過如今他樂意慣着。
——
賈瑾在謝家住了好幾日,轉眼便到了六月二十四。
這天的日頭不算辣,大片的雲彩随風徘徊,有時将太陽遮了,還能得好會兒陰涼。
“若能得一場大雨,聽雨觀荷,也是極有趣的。”賈瑾看着天色感嘆。
他這麽一說,青羅想起了去年他淋雨還有落水裏的事:“若是下雨你還去淋麽,還是嫌太熱,跳去水裏避暑?”
跳水裏避暑,這話也就青羅信了。
被青羅這麽一說,賈瑾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呢,你自己難道沒淋,你還要躲荷塘下面呢。”
兩個小哥兒都笑了,說着說着,便到了地方。
一塊木牌立在路邊,上面用墨刻了“觀蓮”二字,順着木牌過去,先是一方拱橋,上面已站滿了人,拱橋旁還有一涼亭,高高的,建在兩層樓梯之上。
中間一條木板長橋,長橋兩側,映日的荷花一眼望不到頭,盛放的紅粉蓮瓣嬌嫩妖冶,亭亭而立,碩大的蓮葉碧綠連片,二者相映,美不勝收。
“果真是難得的美景。”賈瑾眺望忍不住驚呼。
青羅也道:“人也好多。”
多的長橋上都站不住,挨挨擠擠的,一不留神便要被碰一下,可這木橋兩側可是無遮無擋的,怪不得謝奶奶當時會摔。
“都小心着些,咱們看一回就先出來,在岸上也是能看的。”賈瑾在前頭開路,朝着後頭的人囑咐道。
青羅點點頭,謝爺爺走在他同謝之闵的中間,這樣是最兩全的。
幸而人多歸多,大夥都是來玩的,也沒有太過匆忙,在木橋上走走停停,或是伫立遠眺,就是望的久些,走的慢些,也沒人會催。
順着長橋看完了一回,幾人先回到了岸上,打聽才知道要上涼亭是要交錢的,這涼亭是人家建的,交了錢,便能上去納涼喝茶,還能縱觀整個荷塘。
只是來的大都是農家人,但凡家境好些的風流雅士,千金公子,早都在上面賞着了,商量之後,謝爺爺他們覺着随意看看就好,不想白費銀錢。
賈瑾也就依着他們,左右今日他來,也就是圖個新鮮。
岸旁還有趁着人多擺着小攤的,大略看一眼,都是夏日最受喜愛的,什麽冰飲子,涼果子,蒲扇小傘,香囊香珠什麽的,別說,還真能賣不少哩。
“上船了,上船,五文一人,”
搖着竹筏的船夫過來吆喝,蓮塘有一道專供竹筏泛舟的水路,若想要近觀,便出五文随着竹筏饒塘一轉,這倒是十分雅趣。
七八個竹筏沒一會兒便站滿了人,青羅同賈瑾一人搶到了一個,謝之闵留在岸上陪着謝爺爺,看着小哥兒眉眼彎彎的随着船夫隐入了荷塘內。
“那小哥兒真好看,一身青衣膚白勝雪,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我也正想呢,等他待會回來,我倒要上前問問,只願他還沒有許人家。”
從旁傳來兩道興奮的聲音,謝之闵擡眸看去,那兩人見狀還朝他像模像樣的拘了一禮,看樣子像是兩個白面書生。
謝之闵面無表情的轉頭,謝爺爺心如明鏡似的摸了摸胡子:“要是去年這時候青哥兒過來,怕也是眼熱着無數啊。”
知道他爺在說自己一去半年的事,讓小哥兒一人在家中苦等,左右是他的不是,謝之闵無可反駁。
兩人在岸上等了一會兒,人還沒過來,卻無端起了一陣風,大片的雲飄過來,天色暗下,像是要下雨。
“不會要下雨罷,今日沒帶傘啊,”
“剛才還晴的好好的,這夏日的天可真是多變,”
“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這句話才說完,雲彩卻又沒風吹散了。
天光乍洩,引得人又是喜笑顏開。
“怪會捉弄人,出來玩一次可不想變成落湯雞回家,”
“這樣看來,是不會下雨的了,”
正說着,淅淅瀝瀝的小雨突然傾瀉。
“下雨了,下雨了,”人群開始擁擠着到涼亭下去。
“怎麽一邊有雨,一邊還是晴的,”
“怪事怪事,”
謝之闵将謝爺爺安頓好,就拿着傘去木板橋邊等着,沿着人群逆流而下,好不容易擠過去,先前那兩個白面書生竟然又跟着他後面過來了。
“讓我來送傘,小哥兒定是沒有帶傘的,我先看上的,我來,”
“哪裏就是你先看上的了,我來,我來,”
兩人在謝之闵身後推推嚷嚷,也沒看見某人越來越沉的臉色。
忽然一陣笑聲傳來,幾人一齊擡頭,是竹筏回來了,上面的人有撐着傘的有沒有撐着的,很快靠了岸,可是來人沒有青羅。
謝之闵耐心等了一會兒,總算等到了最後兩個竹筏。
“謝之闵!”
竹筏上的小哥兒一手壓着碧綠的蓮葉,一手朝謝之闵揮着,碩大的蓮葉下是一張明媚的笑臉,許是怕不穩,小哥兒跪坐在竹筏上,一襲青衫鋪散,像是破水而來的天上仙。
“來了,來了,”
眼前的美景讓兩個白面書生已聽不見小哥兒嘴裏喊了句什麽,只一心想要上前替人撐傘。
可等船上了岸,小哥兒便躲到了謝之闵的傘下,一手挽上謝之闵的手臂,看着身後同時上前的兩人有些不解。
兩個白面書生即便心裏已是捶胸頓足,好不惋惜,可面上卻要裝的彬彬有禮。
謝之闵擡手将小哥兒的手心握住,微笑看着兩人:“多些兩位公子的好意了,只是我家的夫郎我自會顧着。”
兩人被臊得紅臉,連忙賠着不是跑了。
“他們?”青羅不解。
謝之闵握緊小哥兒的手:“無關緊要,走罷。”
青羅點點頭,誰知兩人剛走了一步,後面突然傳來賈瑾氣急敗壞的聲音:“喂,就算你們要親親我我,好歹把傘給我罷,”
兩人身形一頓,轉身,謝之闵連忙将手中的另一把傘給賈瑾,理虧之下,也沒敢多說什麽。
賈瑾白了一眼,拿開荷葉就要接過傘,誰知有人率先一步,将傘撐過來。
“我看公子不如和我一道,今日有緣,良辰美景,在下請公子去聽雨閣吃茶。”來人一身玄色長袍,一張臉也稱得上俊美,雙眼更是多情。
可惜賈瑾最不喜這樣的風流公子,拿過謝之闵的傘就要走,被那公子攔住,糾纏着非要請人喝茶。
兩方正在拉扯,賈瑾不知怎麽就走到了木橋邊上,青羅剛要提醒,賈瑾腳下一滑,身形不穩,就要摔下去。
正是那一刻,伴随着岸上的驚呼聲,賈瑾被人攔腰抱住,一把帶上了岸。
“是豐岩,”青羅驚呼:“他又救了瑾哥兒一次,也不知什麽時候來的。”
謝之闵見那邊無事,帶着青羅先走:“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咱們先上岸,你的衣裳都淋濕了。”
青羅點點頭,反正有豐岩,瑾哥兒是不會被人帶走的了。
兩人剛走到岸邊,雨便停了,而天邊出現一道奇觀,引得衆人又是一頓驚呼,兩人轉身看去,原來是一道虹橋。
“好好看,”青羅水潤的眼亮亮的,一道光照在他臉上,越發顯得肌膚白皙,泛着細膩光澤。
不怪引起人家的憐愛之心,小哥兒成婚之後,是越發清俊了。
将傘下壓了一些,遮住某人的臉,青羅眼前暗下剛要擡手把傘推上去,就被謝之闵拉着手轉過身來。
青羅擡頭:“你做什麽,我要看虹橋啊,”
謝之闵沉聲:“先看我。”
“?”青羅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可下一刻,謝之闵便傾身過來,在青羅的唇上輾轉一下。
一碰即離,蜻蜓點水,但青羅卻愣住了:“在外面,”
謝之闵說了,在外面不可以親親的。
“我的不是。”謝之闵大方認錯,這回是他自己沒忍住。
青羅紅着臉轉身,結結巴巴:“那,那傘遮住,應當沒有人看見,這回,不算。”
“多謝卿卿。”謝之闵輕笑,沒想到小哥兒還替他圓回來了,一顆心如泡在蜜水裏。
青羅點點頭:“應該的。”
有沒有人看到,謝之闵不知道,不過該看的人定然是能看到的,只要看到之後能死心,不再打他家小夫郎的主意,無恥些便無恥些罷。
雖無金屋藏嬌,但傘下夫郎,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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