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生、詛咒

周明愈這兩天也緊張着呢,晚上根本睡不着,一會兒醒一會兒醒的,快天亮的時候剛睡着聽見她喊蹭地坐起來。

他跳下地就往外跑,莫茹見狀喊道:“衣服!”

周明愈這才發現自己沒穿褲子呢,趕緊回來把褲子套上,也顧不得穿上衣就沖出去。

他跑到屋後,砰砰敲窗戶,“娘!妮兒要生了!”

張翠花也醒了正要起來呢,應了一聲,“來了!”

這麽一喊丁蘭英、張夠幾個也都起來了,紛紛問怎麽回事。

張翠花道:“妮兒要生了,老二家的過來幫忙,老三媳婦做飯。”說着她就匆匆出們去叫何仙姑。

張夠雖然崇拜者男人妮兒,可對婆婆意見大着呢,自己生孩子差不多也是這時候,張翠花看了看,還得說“急什麽急,就是生孩子,沒什麽大不了的。”

現在看她一副急急火火的樣子,難道小五家生的就是寶貝疙瘩?

随即她又想,妮兒可一定得生個兒子。她覺得莫茹比別人都厲害,像男人一樣高大威猛,是可以拿十工分。所以理所當然就應該拿工分最厲害,生孩子也最厲害,一定生個兒子。

她感覺莫茹生兒子比自己生兒子還重要!

且說張翠花去敲了何仙姑家的門,吳美英一聽也說要幫忙,張翠花道:“老二家的過去了,你們該上工上工,不能耽誤。”

她和何仙姑就往周明愈家走,路上有點擔心道:“發動得是不是有點早啊?”

何仙姑:“咱先看看情況。”經過西邊隔壁的時候,她往門內瞅了一眼,門裏的人原本扒在門縫偷窺呢,這會兒趕緊躲開,生怕被看見。

何仙姑也沒理睬就和張翠花急急忙忙地走了。

門內的梁淑英自打張翠花來敲門就躲着偷聽呢,上一次天不亮就來敲門,這一次又來,看起來是要生了?

還是不好了?

梁淑英心頭一陣激動,難道是自己的詛咒管用了?

她握緊了拳頭渾身有些發抖,自己要再給她加把勁!

這時候三個閨女挎着籃子過來,“娘我們去割草掙工分啦。”

梁淑英不耐煩道:“多割點!”

趙三嫚兒道:“昨晚上大哥是不是沒回來?”

二嫚兒說是。

三個丫頭就出門去。

梁淑英隐約聽見她們說張金樂,氣得追出去要擰她們,幾個丫頭一見她又開始撒潑吓得一溜煙兒跑了。

恰好單蝶琴出來去井臺打水洗臉,聽見倆老太太說話,在那裏說風涼話,“不就是生個孩子嘛,誰不會生似的,大驚小怪!”

梁淑英知道單蝶琴日常對周明愈兩口子也看不慣,就一溜小跑過去,附和道:“誰還不說呢,他們這是生個金蛋得四處敲鑼打鼓宣揚?恨不村都知道知道,真是不夠他們張狂的,也不怕得瑟過頭反招難!”

單蝶琴見她突然沖過來,立刻擰着眉嫌惡地退後拉開距離,鄙夷地瞥了一眼,哼一聲,“人家願意關你什麽事兒。”轉身摔門家去了。

梁淑英立刻如同被人扇了一百巴掌似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認定單蝶琴就是瞧不起她,不禁也狠狠地低聲咒罵道:“不下蛋的破鞋!”

她要回家又覺得不甘心,胸腔裏有一股子怒火讓她上不來下不去,總覺得要做點什麽,否則自己就要炸開。

她看趙化民還在呼呼大睡,流着哈喇子一副滿足的猥瑣樣,她耳邊就響起鄰居們的嘲諷聲,眼前都是別人的白眼和指指點點,她一下子爆發了,跳上炕就把趙化民一頓掐,“你個窩囊廢,還在這裏挺屍!我讓你挺屍,我讓你挺屍,還不去自留地幹活!”

趙化民正做夢啃豬頭肉呢,一下子被連掐帶扇的打醒,睜眼就看到自己發瘋的婆娘,頓時一股子火兒也竄起來。

不等他開口,一巴掌又扇上來把他徹底打醒,他見婆娘發瘋也不敢說什麽,光着屁股抱着衣服跑到院子裏胡亂地套上,搶了一把鋤頭就蹿出門去。

他當然不可能去自留地幹活兒,而是找個地方繼續睡回籠覺等吃飯。

家裏婆娘這倆月突然性情大變跟個母夜叉似的,他罵又罵不過打也打不過,結果都是自己丢人,索性能躲就躲出去。

梁淑英在家裏嘟嘟囔囔罵了一陣子趿拉着鞋子跑出去。

她現在真是恨透了周明愈!

當初說什麽和東子是好兄弟,會一直照顧東子,不會讓東子挨餓!

結果呢?

半路就撒手一丢讓他們一家子挨餓,不但吃不上飯,還出醜丢人。

要麽一開始就不要管,用不着他裝好人,要麽就管到底,不要半路撒手。

現在全村都在看她家的笑話,戳她家的脊梁骨!

這一切都是那個二愣子帶來的!

如果不是二愣子,東子就不用受那麽大的委屈,她也不用跟着出醜丢人被人戳脊梁骨。

現在她和兒子受苦,二愣子卻要生兒子?休想!

那時候她對周明愈諸多瞧不上,覺得真是個二愣子,天底下還有這樣愣的。可真等周明愈不給他家送吃的,梁淑英和兒子又覺得受了天大的欺騙和背叛。

尤其現在趙喜東跟着張金樂,梁淑英感覺誰看他們的眼神都是帶着嘲弄和鄙視的。上工的時候她總覺得那些人都聚堆嘀嘀咕咕,在戳她和兒子的脊梁骨,讓她感覺從裏到外都冷飕飕地擡不起頭來。

“害了我兒子,害了我們一家,你還想生兒育女,休想!”

她來到村後頭路口,拿塊石頭畫了個十字,又神神叨叨地一邊嘟囔一邊畫,畫完了就開始踩。

她一邊踩一邊恨恨地罵:“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小壞種,你還想生兒子,讓你生不出來!我踩踩踩!讓你當個絕戶!”

恰好陳秀芳挑着水桶出來澆菜園,看到她在那裏嘟嘟囔囔蹦蹦噠噠的,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幹什麽呢?”

梁淑英立刻站住,彎着腰開始用腳出溜出溜把那些痕跡擦了擦,“在哪裏呢,在哪裏呢?”

陳秀芳道:“你找什麽?”

梁淑英:“我的銀戒指掉了。”

陳秀芳四下看了一眼什麽也沒看到:“你看看是不是骨碌到邊上草裏去了。”她也不停,吃力地挑着水桶往菜園去。

梁淑英看她走遠了,呸了一聲,“不要臉的半邊戶子,誰稀罕和你說話!”她想了想又趕緊家去,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最後找出幾個小布人兒來。

小兒子趙喜臨也醒了,揉着眼睛從隔壁走進來,歡喜道:“娘,這是給我的娃娃嘛,我要!”

梁淑英扇了他一巴掌,“打飯去!”

趙喜臨被打得腦袋歪了歪,也不敢說別的,抽泣着去捧了盆就走了。

梁淑英又翻出一根針,把自己手指頭刺破,掐出血來摸到小布人兒上,又開始嘀嘀咕咕,“周明愈,紮死你老婆兒子閨女,讓你生不出來,紮死你!”

紮了一會兒,她又找來一刀子黃表紙,從牆上拿下打紙錢的紙搗子,在黃表紙上梆梆一頓敲,打完紙錢她又開始嘩啦嘩啦地扒拉,嘴裏念念有詞,自己手指頭上的血沾在每一張紙上。

等把紙打完了,她又鑽進屋裏去,從櫃子底下翻騰出一個包袱,打開包袱請出裏面的一尊木雕像來。

這是一尊嘴尖豎耳的動物木雕,也就是民間供奉的黃大仙。

從前有些人家會供奉點什麽,早晚上香供奉,不過後來反封建迷信,任何人都不允許再供奉,很多都直接被收走打碎或者燒掉。

梁淑英早早的藏起來,這會兒又拿出來。

她小心地看看外面,偷偷摸摸地把黃大仙放在桌上,上香、請神、供奉,嘴裏念叨着:“有日子不供奉四平仙人莫怪,不是俺不肯是妖邪們不允許,見到就要打爛的。四平仙人保佑,弟子家裏遭了惡事,請大仙讓那個壞東西生不出娃兒來!”

一邊念叨着,她還把自己手指頭紮破,然後把血抹在大仙的嘴上,嘴裏有嘀嘀咕咕地念叨。

最後喝了一聲:“急急如律令!”

她又開始燒紙,把紙灰包在另外的紙錢裏,一包包地包好。

最後她把那小布人兒拿出來,又在黃大仙跟前嘀嘀咕咕地拜,拜了以後再用針紮住肚子。

做完這些,她又把黃大仙給收起來,把紙錢、紙灰、小布人用包袱抱起來塞在櫃子底下,然後就跟沒事兒人一樣去吃飯上工。

…………

張翠花和何仙姑到了周明愈家,丁蘭英已經開始給燒熱水,鍋有點小得多燒幾鍋,她還一個小瓦缸給刷幹淨用開水燙燙,等燒開了就把水倒進去存着。

何仙姑進去看看莫茹,問道:“媳子這會兒疼得厲害不厲害?”

莫茹道:“那會兒挺疼,疼了一陣這會兒又好了。”

何仙姑道:“就是這樣,急不着啊。”

下面張翠花指揮周明愈去挑土,又讓丁蘭英把燒的草木灰也掏出來留在簸萁裏。

周明愈道:“娘,挑土幹嘛?”

張翠花:“鋪了炕上,一會兒生孩子接着。”

聽說孩子要生在土裏,周明愈心裏有些難受,可自己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因為張翠花說的就是當地鄉下生孩子的招數兒。

丁蘭英以為他害怕,笑道:“他五達達你別害怕,都這樣兒,你就挑過來放在這裏住會兒我弄,你只管上工去吧。”

上工?

周明愈搖頭,喃喃道:“我得在家裏守着。”

……

莫茹從來不知道生孩子這樣麻煩,以前懷不上還沒來得及想疼不疼。只聽人家說疼得跟二十根肋骨齊斷一樣,她就想自己不能幹疼着到時候直接剖腹産免得遭罪。

結果現在可好,穿到58年,別說剖腹産就算醫院都去不了。

……

沒想到原來真的這麽久,早上開始斷斷續續的一會兒疼一會兒好,中間還睡了一覺,後來又被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給疼醒了。

她一直咬牙忍着,這會兒忍不住了,開始哼哼,“哎呀……”

“疼死我了……”她無意識地呻吟着。

有無數只手扯着她的腸子,想把她的腸子一寸寸,一分分,一毫毫地掐碎,否則怎麽這樣疼啊。

………

晌天的時候張夠來送飯,就看到周明愈站在堂屋門口,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走來走去,看起來倒像是掉了魂兒似的。

屋裏傳來莫茹哎呀哎呀的呼痛聲,那叫聲不是慘叫也不撕心裂肺,相反非常壓抑,就好像是想哭又哭不出來似的。

張夠一個哆嗦,差點把盆子打了。

丁蘭英見了趕緊接過去,招呼周明愈吃飯。

周明愈哪裏還吃得下去,忍不住又要進屋。

丁蘭英趕緊攔着他,“我說他五達達,你快家去吃飯吧,吃了飯上工啊,別在這裏。”

周明愈哀求道:“嫂子,你讓我進去看看。”

看莫茹疼得臉白那會兒他都恨不得替她生,還去上工,魂兒都丢了!

丁蘭英安慰他:“你別擔心啦,生孩子都這樣啊,妮兒是年紀小第一胎肯定吃點苦頭,等第二個就好了。”

周明愈一聽還第二個,要再這麽來一回還不得吓死人。

這時候屋裏莫茹的叫聲更痛苦起來,周明愈心抽的一下擡腳就往裏沖。

丁蘭英伸手沒攔住,就被他給沖進去。

屋裏張翠花和何仙姑還在聊天呢,看到周明愈沖進來,驚訝道:“你幹什麽,快出去,出去!”

周明愈犟起來不肯出去,在外面聽着莫茹的聲音他心都要碎了還不如在這裏守着。

張翠花苦口婆心的:“女人生孩子,哪裏有男人進産房的,不吉利。”

周明愈不肯,“哪裏有吉利不吉利的,我要守着。”

何仙姑笑道:“紅鯉子可是個好孩子又孝順爹娘又心疼媳婦,不是說對大人不吉利,是對孩子不吉利。你是個男人陽氣可旺了,在這裏容易沖撞了孩子吓着它,你先出去等生下來再叫你看。”

周明愈不信,後世産房都讓爸爸陪着的,你騙不了我,再說我是無神論者……

我要第一時間和小東西對暗號,告訴它,你欺負我媳婦兒,我是要打你屁股的!

他不肯走,他趴在炕上拉着莫茹的手,一副親娘要棒打鴛鴦的架勢。

張翠花急了,氣道:“你這個熊孩子,不聽娘的話兒是吧。那好,你自己接生吧,我看你能耐的。”

她擡腳就往外走。

何仙姑哈哈笑道:“這是幹什麽,孩子沒經歷過這陣仗害怕是難免的,反正現在還沒生讓他先待會兒,快生的時候再出去守着。”

周明愈就朝張翠花笑,“娘,俺大娘說的對。”

張翠花看兒子臉白白的,笑得比哭還難看,也說不出什麽了。

她對何仙姑道:“咱去那屋說話,反正也急不着。”

生孩子這事兒,再疼得要命,可時辰不到它就是不肯出來,誰也沒招。

接生婆見多了都是沉得住氣的。

屋裏就剩下莫茹和周明愈倆,他爬上去把莫茹抱懷裏,憐愛道:“這麽疼,以後咱可不生了。”

莫茹這會兒不那麽疼了,感覺渾身沒有力氣,靠在周明愈的懷裏,“我還尋思懷着的時候一點也不受罪,生的時候也不受罪呢。”

總是聽人說第一胎、年輕,生得可快了,可她為什麽就這麽疼啊?

不疼的時候她就想睡覺,結果剛要睡着另一波陣痛又來了,揪着她的肚子就跟要從裏到外翻個個兒一樣。

“啊——周愈,周愈,我要疼死了……”

莫茹疼得在炕上打滾兒,恨不得自己把肚子裏的東西給掏出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快!快給我剖腹産,快給我剖了,疼死我了!”

不單單是肚子疼,腰就好像酸得要斷了一樣,她從來不知道腰酸還能酸到酥掉碎掉斷掉……

她只想滾來滾去,把那個蛋給它滾出來……

周明愈用力地抱着她的,想替她減輕一點疼痛,看她嘴唇都咬出血來了,他就去掰她的牙齒。

“莫茹,莫茹,別把嘴巴咬壞了。”

莫茹現在哪裏還聽得進去,別說把嘴巴咬壞了,就是把嘴巴咬下來也感覺不到疼。

可當周明愈把手塞進她嘴裏,她又舍不得咬了。

周明愈喊道:“大娘、娘,是不是要生了,妮兒疼得都忍不住了。”

莫茹抓着他的手,“腰,腰,揉揉,酸死了……”

周明愈就給她一個勁地揉搓後腰,他大手又熱又有力,她覺得舒服一點。

……

窗臺上的陽光跟捉迷藏一樣,咻的一下子就逃走了,屋子裏就暗下來。

莫茹感覺昏昏沉沉的,幾乎睜不開眼睛,她想睡一覺。

這時候何仙姑幫她檢查了一下,跟張翠花嘀咕道:“宮口開的慢,才一指呢。”

周明愈聽見急了,“疼一天才一指呢,怎麽可能啊。”

何仙姑道:“媳子身量小骨架小,宮口開的慢是正常的。你想想你這個骨頭原本沒有縫,現在要張開這麽大一個口子,擱誰也疼的。等過了十八歲,就快了。”

周明愈突然有點害怕,又自責自己真混蛋,莫茹才這麽小就給她娶回來,恨不得扇自己倆巴掌。擡手又覺得扇自己也沒用,是原身那個二愣子娶的,他們拍拍屁股走了人,讓他和莫茹倆受罪。

他只能用力地抱着她,心也跟着她一次次疼得死去活來的。

日頭落下去,屋裏就黑了,丁蘭英點了燈來。

張翠花道:“去把家裏的燈也端過來,都點上。”

估摸着得晚上生了。

疼得睡着是一種什麽體驗,莫茹算是知道了。

估計是暈了,但是又沒有,因為當那一陣陣潮湧一樣帶着酸帶着銳的痛感,霸道地潮水一樣席卷而來的時候,她全身的感官是被無限放大的。

那種痛,讓她感覺自己可以徒手撓牆,可以把牆扣個大窟窿出來!

不管是翻滾還是哭還是叫還是如何,都無法減輕她的疼痛,讓她感覺似乎世間只剩下痛了。

好在還有周明愈堅強的懷抱、有力的雙手以及他溫柔的聲音,雖然那聲音也是顫抖的,心跳是紊亂的,雙手也是青筋畢露的……

他比她還害怕呢。

疼痛之餘,她朝他笑:“還行。”

周明愈一邊給她擦汗,眼淚就嘀嗒她臉上,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何仙姑看了看,喊道:“三指了,這就快了,紅鯉子快出去吧。”

張翠花也喊着讓周明愈趕緊出去。

原本以為已經疼到極限,可當兇猛百倍的劇痛再度襲來身體仿佛被撕裂的時候,莫茹叫了一聲猛得坐起來。

周明愈趕緊抱着她,哪裏還肯走,我不走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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