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滿庭芳 10

第34章 滿庭芳 10

刑部大牢。

白馬香車在其門口停穩, 季風扣了扣車門,朝內道:“公子,我們到了。”

蕭洄對他時不時的突然出現已經習慣,放下用來墊背的靠枕後先一步起身。

“走吧。”

兩個侍衛見狀喝道:“什麽人, 膽敢把馬車停在刑部大牢門口, 不想活了嗎!”

見下來的是一個少年公子哥,更生氣了:“那個少年, 誰家的?家裏人沒告訴你這種地方不要亂來嗎!?”

少年轉頭, 露出一張青澀但不失英俊的臉。

兩名侍衛大驚。

“蕭、蕭三公子?!”

不怪他們能認出來, 實在是蕭家的幾個男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又如出一轍的英俊, 只要見過其中一個,很難認不出其他人來。

他們剛才居然說蕭家人沒有家教!

兩個侍衛冷汗都吓出來了,待看到随後下車的人後,更是腿軟不已:“晏大人!”

晏南機擡眼。

冰涼的視線掃過來, 侍衛兩股戰戰, 頂着一腦門的汗俯身道:“小的說錯了話,小的該死!”

靈彥抓着馬缰繩忿忿道:“狗眼看人低的家夥!”

季風:“他們只是盡忠職守而已。”

靈彥偏頭:“你怎麽胳膊肘朝外拐!”

梁笑曉見着這場面趕緊下車:“晏大哥, 他們不懂事 , 還請莫要怪罪!”

這兩人便是之前他和沈今暃賄賂的獄卒,人挺好的, 也很盡職盡責。

他生怕晏南機一個不高興就發罪兩人。

雖然他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麽不高興。

“我想進去看看。”沈今暃走上前,出示剛才晏南機給的腰牌。

這是大理寺卿的牌子。

“這……”侍衛猶豫着問:“您跟穆大人說過了嗎?”

沈今暃看向晏南機, 後者點頭道:“讓他進去吧, 出了事我擔着。”

梁笑曉也拱手:“拜托了。”

兩個侍衛低聲商量, 看着大理寺的腰牌猶豫不決, 最終一咬牙, 還是決定放人。

“沈公子,梁公子,你們進去吧。”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晏南機,道:“尚書大人那邊,拜托了。”

沈今暃收起令牌,由侍衛帶着進去。梁笑曉本來覺得這兩人的事,他就別去摻和了。但比起跟晏南機一起待着,他更情願進去看着他們。

他們兩人進去,晏南機便帶着蕭洄去了刑部衙門。

穆同澤正焦頭爛額地應對督察院的彈劾,此刻看到把此案捅出來的始作俑者更是沒個好臉色。

“今兒個是吹的什麽風,都把晏大人吹到我們刑部來了。”

蕭洄跟在晏南機身後進來。

穆同澤眼皮又一跳:“來就算了,怎麽把他也帶來了。”

蕭洄長得跟蕭敘蕭珩實在太像,又是這個年紀,還穿着扶搖宮的學子服——都到這份上了,瞎子才猜不出來他是誰。

這話說得太直白,聽得兩位侍郎心都揪了一下。

老大,穩着點說話。

他們可惹不起內閣。

蕭洄笑着拱手:“穆大人下午好,聽您的口氣,是對小子有什麽誤會嗎?”

下午好什麽好。

穆同澤哼了聲,拿鼻孔看人,一甩袖子将雙手背在身後道:“哪敢誤會蕭三公子。”

蕭洄挑眉。

這麽大怨氣,看來這刑部尚書沒少被蕭家人欺負。

“哪裏敢當大人您一句蕭三公子。”

穆同澤扭頭不欲跟他們繼續交談。

他身為刑部尚書,按官職來說,是要比晏南機這個大理寺卿大的。

甚至兩個侍郎都跟他平起平坐。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敢以官職壓他。

因為對方除了是大理寺卿外,還是皇帝的親外甥,能力卓絕,在百姓們心中的分量不可小觑。

而且晏南機是有史以來升官升得最快的,如果他願意,現在就能去內閣裏坐着。

朝堂上,簡在帝心的人永遠比官職好說話。

“不知晏大人今日找本官所為何事?本官忙着清理汪長宣一案,可能沒空接待。”他随意一拱手:“本官還有事,恕不奉陪。大人若還有事可以詢問張大人和福大人。”

刑部左侍郎張從簡忙上前道:“晏大人,有什麽事咱們坐下說,您請。”

刑部右侍郎福東林命人搬了把椅子進來。

晏南機卻轉頭跟蕭洄說:“你去坐會兒。”

張從簡、福東林:“……”

“還不快去給蕭公子也搬一把椅子來!”

蕭洄在晏南機身後悠悠招手:“大人慢走。”

“……”

穆同澤最終還是沒走,捏着鼻子重新坐回座位上。

“晏大人,說吧,有何貴幹?”

晏南機左手随意搭在椅把上,寬大的袍袖落下,擋住了他腰間的血色淚滴玉石。

“本官來尋穆大人,是為汪绮羅一事。”

穆同澤聽了當即在心裏翻了個大白眼兒,心說你穿成這樣還要來找我說案子?

……

……

刑部大牢。

這還是梁笑曉二十年來頭一次進牢房。

沈今暃也是。

他二人自幼錦衣玉食的長大,被家族規矩束縛着,認識的都是同他們一個階層的人。

人間疾苦只在書中見過。

刑部牢房不同于诏獄和大理寺監獄,這裏關押的都是已經定罪了的重犯。

從門口進來這一段,幾乎每個牢房裏都關押着人。

男女老少都有,形态各異。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裏是沒有光的。

牢裏的人聽見動靜望過來的眼神是空洞的,一眼看過去,看不到一絲希望。

中間的過道被打掃得很幹淨,獄卒接過大理寺令牌帶着他們往裏走。

一路上,他們收到了不少無聲的注視。

梁笑曉心情逐漸沉重下來,垂在袖子裏的手微微收緊。

轉彎時,走在前方的沈今暃察覺到他的異樣,停下來盯着他:“子尤?”

梁笑曉眉頭舒展,搖了搖頭:“我沒事。”

因為汪绮羅涉及到的案子算是今年開春以來最大的案子,她被刑部安排了特殊牢房,專門有人一刻不停地看守着。

在監獄的最裏面。

從門口到這裏,不過短短一段距離,梁笑曉卻感覺像是漫長得過了一整年。

終究還是認識淺薄了些。

靠近最裏的一個牢房。

這個犯人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靠着門,嘴裏含着一根稻草,頭發亂糟糟的,囚服被他穿得很随意,露出一片裸露的胸膛。

他整個人很黑,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從有人進來時,他就盯着那裏看,直到人走近。

梁笑曉盡量目不斜視,一直盯着沈今暃的後腦勺,忽然,一只沾滿了污垢的手從栅欄裏伸出,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滿臉錯愕地看過去——

一張滿是污垢的臉,望着他嘿嘿一笑:“今天是什麽日子啦?”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帶路獄卒率先反應過來,一腳踹在他胸口:“滾回去窩着,不要亂動!”

而後朝梁笑曉歉意地拱手:“抱歉梁公子,是小人一時疏忽才讓他鑽了空子。”

“他們都是将死之人,腦子有些不大正常 ,您和沈公子當心些。”

沈今暃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低聲問:“沒事吧?”

梁笑曉搖頭表示沒事,月白的外衫上沾着那人漆黑的手印,有一大片。

他心有餘悸,擡頭往裏看,見那人正一錯不眨地盯着自己。

梁笑曉被驚了一下,但還是維持該有的君子禮節,并且回答了他的話。

“今日是龍平二十一年二月十二。”

那人聽後笑了下,朝他擺擺手,捂着胸口被踢的地方面朝牆壁睡過去了。

梁笑曉覺得這人有些奇怪。

“你可知這人是誰?”

沈今暃搖頭:“要問問嗎?”

“算了,先顧着眼前的事吧。”

關押汪绮羅的牢房就在十步開外,轉個彎就能看見。

引路的獄卒提醒:“到了。”

他們面前是一間四面都是牆壁的石房,只在最邊上開着一小扇窗戶。

那是獄卒用來确認犯人狀态的,順便通通風。

牆角處開了一個小洞,每日送餐就是從這裏送進。

那獄卒走近同看守的兩人說了兩句,同時亮出大理寺的令牌。

看守的人皺着眉和他争執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妥協了。

梁笑曉見狀,推了他一下:“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沈今暃:“你不和我一起?”

梁笑曉哭笑不得:“你和你未婚妻見面,我去作甚?”

沈今暃點頭:“也罷,我去去就回。”

因為事關重要,看守的人不敢單獨放他進去。在搜過身之後,由一個人專門陪同着進去。

左右不會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沈今暃也就答應了。

這牢房出乎意料的亮堂。

它的四個角都點着燈,硬石板上簡陋地鋪着一團稻草,搭了一層青黑色的麻布。

地上很安靜,“床鋪”前放着一個小方桌,方桌上也點着一盞燈,汪绮羅正坐在桌前對着燈火看書。

沈今暃站在桌前,拱手:“汪姑娘。”

汪绮羅似乎并不意外:“你來了。”

“坐吧。”

面前的姑娘穿着灰白色的囚服,秀發用破布襟拴着披在身後。不同于一路上見到的犯人,沈今暃能感覺到她身上淡然的氣質。

就好像這裏不是什麽牢獄,而是姑娘家的閨閣。

“不必了。”

汪绮羅放下書,擡眼盯着他:“怎麽,沈公子這是在嫌棄小女子?”

沈今暃沉默。

他并沒有這個意思。

沈今暃最後還是在她對面坐下了。

過了片刻,他在沉默中開口:“你似乎一點都不擔憂自己的處境。”

汪绮羅灑然一笑,“為什麽要擔憂?在這裏,比住在我所謂的那個家裏好多了。”

她換了一個姿勢,右手腕上系着的紅豆珠串露了出來。

這很顯眼,沈今暃眼神剛一挪過去,對方迅速扯下袖子擋住,似是不想讓他看見。

沈今暃便又把眼神重新落在這個姑娘身上。

這個朝代的婚姻,多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定親前,他和她連面都沒見過。他只知道對方是京都少有的才女。

定親後,由于各種規矩,兩人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

最近一次見面是在今年除夕,兩家互相走訪之際,他二人曾在梁笑曉的安排下倉促見過一面。

當時誰也沒想到再次想見會是在這種時候。

當然,沒預料到的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汪姑娘,您的母親……”

自事發起,汪绮羅便安排人手将她母親帶去了江南,她在那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估計聽聞她的死訊已經是很久之後了吧。

她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由衷道:“不必了,我已着人安排好一切。謝謝你沈公子。”

沈今暃向來不是個會說話的性子,此番來也是為着一份責任。既然對方不需要他的幫助,他便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便又沉默下來。

沈今暃身為青雲榜八大才子之一,是近幾年的新起之秀。京都裏關于他的傳聞不少,但傳得最廣的還是他難以相處的性子。

不愛說話,不愛與人結交,雖才華橫溢但為人冷漠,便是別人對他的評價了。

汪绮羅之前也這麽認為,可今天之後,卻要改觀了。

她說:“關于我之事,你我并未完婚,不用太過在意。”

沈今暃認真道:“但總歸,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汪绮羅突然笑了,笑聲在逼仄的空間內很是突兀,就連守着的獄卒都忍不住看過來。

她笑了很久,笑得快坐不穩。

沈今暃沉默地着看他笑。

等笑夠了,汪绮羅擡手擦掉眼角流出來淚——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拿起方才放下的書,從書頁中拿出一封早就準備好的信。

“自我三歲起,便沒再嘗過父愛是什麽滋味。五歲時,我的表兄闖進我的閨房,家法卻落在了我身上。”

“十歲後,我和母親幾乎每天被打,從那時起我便不再相信世上任何一個男人,不再相信婚姻。”

“成親與我而言不過是被人強加的一道枷鎖。”

“然,绮羅此生,唯尊敬兩位男子。”她看着他,目光恬然沉靜。

她看得很專注,年輕的眼神飽含滄桑,被無情的歲月洗禮後,只剩下頹然。

然而,姑娘此刻眼裏有光。

她極為認真道:“一位是大理寺晏大人,一位是您。”

“沈公子。”汪绮羅将那封信推過去,鄭重道:“您是個好人,是绮羅對不住您,唯有修退婚書一封,望沈公子日後覓得佳人、福壽延綿。”

這封退婚書早就寫好了,只是現在才有機會送出。

又是良久的沉默,沈今暃目光從退婚書上收回,認真道:“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汪绮羅微微一笑:“雖然并不需要,但還是要再說一次,謝謝你。”

“如果非要說的話,請在我死後,将我的屍體與碧娘合葬。”

她撫摸着那串紅豆,輕聲道:“黃泉路上太冷,我想和她做個伴。”

沈今暃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後,他站起身,鄭重地彎腰行了一個禮:“抱歉。”

沒能幫上你,我很抱歉。

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我很抱歉。

沒有早日發現這些,我很抱歉。

最後的最後,為生在這個有些爛的世道,我很抱歉。

汪绮羅目光微動。

兩天前的淩晨,她剛要出門給碧娘上頭七,在自家門口遇到等待已久的晏南機。

對方什麽也沒說,只看着她點了下頭。

然後跟着她來到碧娘墓前,替她上了一炷香。

那一瞬間,她鼻尖一酸,內心的防禦頃刻間坍塌。

晏南機安靜地聽她說完了整個故事。

最後,他也像今天的沈今暃一樣,莊重地行了一禮,對她們說:“抱歉。”

……

……

搖曳的燈火中,汪绮羅一頁一頁地翻着書。

一絲遺憾從心間發芽。

她望着京郊的方向:“小茜,如果我們能早一點遇到他們就好了。”

……

……

沈今暃和梁笑曉踏出大牢的同一刻,有位姑娘微笑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彼時,她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她們未曾謀面的少年想要為她們守護最後的正義。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又見面了!!

內個,月底了,營養液,摩多摩多QAQ(扭捏.ipg

感謝在2023-03-22 01:53:33~2023-03-23 02:00: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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