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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裏有洗好的楊梅,你去拿了吃。”
丁野走去陽臺把晾幹的衣服收了扔在沙發上,“我先洗個澡,一會兒出來給你做飯。”
程說:“我幫你吧。”
丁野沒拒絕:“行啊。”
丁野邊脫衣服邊往浴室走,身上就穿了兩件,沒走幾步都已經脫光了。
程說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将沒能準确丢上沙發的褲子撿起來。
直到關門聲傳來,他才慢慢地瞥過去一眼,很快就收回。
*
打住一塊兒起,從來都是丁野做飯,程說洗碗。
一開始,丁野連碗都不讓他洗。
只覺得這城裏來的小孩金貴,又小,是一點不想讓他做這些。後來逐漸大了,程說硬要插手,他也攔不住。
說起來,丁野這做飯手藝還是跟程言學的。
那是程言兩兄弟第一次回雙河的時候,他爸媽忙着打工賺錢,只留丁野一個人在家帶妹妹。
即使平時再怎麽裝得成熟可靠,但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小孩。
小孩帶小孩,哪有那麽好帶。
有次從程家外婆家門前路過,屋裏飄出來的香氣讓他和妹妹都忍不住停下,想看看裏面的人在做什麽。
外婆家的院子是開着的,廚房窗戶正對着院子,程言先瞧見了他們兄妹,便打開窗戶和他們打招呼,問他們要不要進來坐會兒。
那會兒天是真冷。
兄妹倆被接進去,拉着手互相取暖時,一眼就看到了客廳中央,被放在搖籃裏保護得很好的小程說。
小程說那時半歲多,皮膚白,腦袋上戴了一只可愛的老虎帽,趴在搖籃邊上晃啊晃的,圓溜溜的眼睛裏全是好奇。
彼時的丁野才五歲,街頭街尾跑了個遍,鎮上的小孩他都見過,哪個不是髒兮兮的、黑不溜秋的?
即使是丁鈴铛,丁野照顧得已經很小心了,但跟搖籃裏的小孩比起來,猶如星星比之月亮。
雙河鎮的孩子都跟皮猴似的,又蠢,有時候還跟他們父母一樣蠻不講理,手腳還有點不幹淨,丁野一直不喜歡跟他們玩。
這還是丁野頭一回見到這麽漂亮的小孩,的确跟他們這些人不一樣。
丁野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人與人之間是存在着差距的,第一次感受到自卑的情緒,是因為程說兩兄弟。
丁野拉着妹妹的手輕輕收緊,盯着搖籃裏的小孩看了好久。
這家人他知道,家裏男人死的早,女兒又早早嫁進城裏,聽說男方條件很是不錯,她們算是高攀。
老太太曾經去城裏住過幾年,不知道怎的,又回來了。
這家人在鎮口,丁野每回牽着妹妹給爸媽送飯時,總會從偶然開着的窗戶裏看到些什麽。
後來遇見的次數多了,程言大概覺得他一個小孩帶另一個小孩怪不容易,又或者是認為兩人有點像,每次他路過,都會熱情地邀請他進去玩。
然後被他做的飯驚訝到。
丁野哪裏會做什麽飯。
程言可能看出了他的局促,就笑着說,他最近在學做飯,要不要一起。于是丁野就有了這麽一位廚藝師父。
後來丁野真跟程言學會了不少菜。
現在丁野要做的這道,就是當年從程言那裏學到的第一道菜,肉沫炖土豆,程說小時候配着這菜,幹飯都能吃兩碗。
程說站在水池邊上,面前放着洗好的土豆。
他校服還沒脫,袖口随意地挽起,正低着頭,認真而專注地給土豆削皮。
他手指長,在水裏碰過,指間瀝着水,指甲修剪得非常幹淨,一舉一動非常斯文,仿佛不是在給土豆削皮,而是在完成某件藝術品。
長得好看的人,幹什麽都是賞心悅目。
丁野偏頭看了一會兒,突然走過去一把将東西搶過來,說:“等你削完,菜都涼了,邊兒去,給我看着火。”
又扯了張紙遞過去,“把手擦幹淨。”
于是程說就把雙手一起伸過去,像很久以前那樣。
丁野樂了:“怎麽着,你還小啊?”
程說:“嗯。”
程說兩三歲的時候經常這麽幹。
玩完水回來被程言打發了,屁颠屁颠拿着毛巾跑來他房間,說要他幫忙擦身子,還要一起洗澡。
丁野看着他笑,又扯了兩張紙胡亂在手上一揩,動作稱不上溫柔:“下不為例。”
*
吃完飯正準備回房間休息,丁野才想起來找手機。
他問程說:“你剛才收衣服,看見我手機沒?”
程說脫了校服外套準備去洗澡:“你在沙發上看看。”
丁野果然在沙發上找到自己的手機,一打開,有一通未接來電。
[未接來電-程言]
丁野走去陽臺點了根煙。
今天下午,他雖然臨時反悔不給程言看了,但後來不知道摁到了哪,居然給程言發了個表情包過去。
[Y:[神經病。。。]]
[程言:?]
估計是因為電話沒打通,得空了又想起來這件事,過了大概有半小時,程言又發了個“?”過來。
丁野隔着手機都能想象得出程總有多無語。
他被煙嗆住,偏頭咳了幾下,而後叼着煙打字。
[Y:程總晚上好]
剛發過去不到兩分鐘,對方一個視頻電話就閃過來了。
丁野啧了一聲,伸手把剛點燃不久的煙給掐了。
接通。
“您還真是老板,不聊微信,只打電話。”
程言皺眉:“說人話。”
丁野:“我說我不是你的員工,有什麽事咱們微信說不好嗎,別一來就打視頻,到時候耽誤我正事兒。”
“我不會跟員工打視頻。”程言說:“大晚上的,你能有什麽正事。”
丁野笑得痞痞的:“可不就是晚上才辦正事兒麽。”
程言:“……”
程言看向他身後:“在陽臺?怎麽沒見着小虎?”
丁野伸了個懶腰,将鏡頭換了個角度,說:“洗澡去了。”
程言又重新看向文件。
丁野眼睛眯了眯。
“打電話找我什麽事兒?”
程言将紙張翻頁:“不是你先給我發的消息?”
“神經病。。。是什麽意思?”程言頭也沒擡,“我惹你了?”
丁野:“如果我告訴你我點錯了,你會信嗎。”
程言:“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
程言:“說吧,要給我說什麽事。”
丁野:“我就不能是單純地點錯了麽。”
“不能。”程言語氣篤定,“你一定是打算告訴我什麽,不知道遇到什麽事,又後悔了。”
不然不會剛好點開他的聊天框,剛好點錯了表情包,又剛好沒了下文。
丁野:“……”
程言:“是不是小虎那事兒有消息了。”
丁野:“額。”
程言:“什麽事能讓你這麽糾結,打架?逃學?還是早戀?”
程言打量他的表情,挑了挑眉,最終确定道:“早戀?”
丁野:“……”
這兩兄弟基因這麽強?怎麽一個比一個聰明??
他還一句話沒說!
既然被猜到了,那也沒必要瞞着,丁野便把今天下午的事兒還有自己的想法都說了。
程言:“照片删了沒,給我看看。”
丁野就把照片發了過去。
程言點開照片,僅看了兩秒,便說:“不是早戀。”
丁野不知道為什麽跟着松了口氣。
“小虎不喜歡這樣的女生。”程言說,“但我也很好奇,他為什麽會跟這個女生單獨出來。不過這是他的私事,他如果不願意說,我們也不要逼問。”
丁野輕哼了一聲,尾調微微上揚,“用你教。”
電話那頭,程言忽然沒說話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鏡片後的眼神和剛才看梁彤照片時,有瞬間的相似。
丁野表情淡了下來,稍稍轉了視角。他背靠在欄杆上,身後是漆黑無盡的夜空。
“所以如果這事兒是真的,你會怎麽想?”
“換句話說,你會接受你弟早戀嗎?”
程言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丁野偏開頭,說:“畢竟你才是親哥。”
你的态度或多或少會影響我的态度。
程言:“重要麽?”
丁野點頭。
“那你肯定沒跟他聊過這個話題。”程言忽然笑了一下,将鋼筆合上,說:“如果你跟他聊過,肯定就不會問我了。”
丁野沒聽懂。
程言摘掉眼鏡後,面容與程說有七分相似。丁野透過他,像是看到了程說丁點的未來。
遙遠,卻又近在咫尺。
程言平靜道:“他會告訴你,我不會在意這些。”
丁野還是沒懂:“為什麽?”
程言攤手,笑得有點無奈:“因為我自己就是啊。”
他當年和小男友談戀愛的時候,可是被對方撞見過。
那會兒吻得正火熱,實實在在的,想否認都不行。
程言就這麽跟弟弟出櫃了。
他以為程說會很震驚,但程說非但接受良好,還會很貼心地幫他瞞着家裏人。
甚至還會抽空幫他關門。
丁野有那麽兩秒沒說話。
他實在想象不出,視頻裏的這個精英領袖,商界新晉的大人物,兒時的夥伴還有這樣狂野的一面。
那程說會不會……
他看向浴室,裏頭依稀有水聲傳來,一時難言。
丁野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
他跟程言很多年沒見了,但程說畢竟是他帶着長大的,一天天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了解不過。
程言:“小虎是個非常冷靜理智的人。你看,你帶那些男人回家,他不也是什麽都沒說嗎?”
丁野想了想:“确實。”
程說确實不會過多的關注他的私生活,甚至從來不會出聲詢問,也不會跟那些人有過多交集。
就…很有分寸,很理智。
理智得有點過于理智了。
“哦不對,也不是什麽都沒說。”程言忽然小聲說了句。
丁野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程言輕咳一聲,道:“話說回來,我覺得你可以在別的事情上做點文章,早戀這個原因,有點不太可能。”
丁野輕嘆一聲:“是啊。”
确實不可能。
榆城這個地方太小了,根本沒有能留得住程說的人。
他不可能會喜歡上這裏的人。
程言輕笑:“也不能說得太死,凡事沒有絕對。”
丁野:“我倒是覺得不如直接問,那小鬼太聰明了。”
“別妄自菲薄。”程言道:“阿野,你也很聰明。”
“你今天當真是不小心點錯了嗎?”程言眼底帶着不易察覺的審視和顯而易見的篤定,微笑着說:“你很聰明,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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