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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鳴的見面約在下個周六。
快到四月底,天氣逐漸轉熱,早晨已經可以單穿一件短袖了。
周六那天,程說起了個大早,去外面跑了一圈。
丁野原本在刷牙,聽見動靜慢悠悠晃出來,他身上只穿一件灰色背心,米黃色短褲,頭發亂糟糟的,下巴底下還有沒來得及打理的胡茬。
他叼着牙刷靠在門框上,看着男生從門外進來,感受到對方從外面帶來的暑氣,心下頓時生出一陣燥意。
程說穿了件白色短袖和運動褲,脖子上搭了條藍色的毛巾,劉海被汗水浸濕,有幾绺黏在額頭上。
“至于激動成這樣麽。”
不就一起待過一陣子,就那麽喜歡沈鳴?
丁野說這話時,完全沒注意到語氣裏的吃味。
“跟他沒關系,最近一直沒怎麽運動,跑兩圈總是好的。”程說拿毛巾擦了擦汗,道,“我買了早餐,過來吃。”
丁野抓着頭發往衛生間走:“等我刷完牙先……”
等他洗漱完出來,程說進去沖了個澡。出來時也沒穿上衣,就只穿着條黑色的短褲,手裏還捏着剛洗好的內褲,結實漂亮的上身赤.裸着,胸前皮膚上還沾着幾滴未幹的水漬。
丁野聽見開門動靜,習慣性擡眼看過去,人都傻了,不是很确定道:“……程說?”
程說正往陽臺走:“叫我?”
“你這……”什麽情況?
怎麽不穿個衣服就出來了。
不是說不可以不穿衣服,這裏又沒別的異性,天又熱,就是只穿個內褲都沒什麽奇怪的。奇怪的是,現在這麽做的人是程說。
那可是當初讓他脫個衣服檢查都要墨跡半天的人。
丁野飛快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材,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剛才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把衣服濕了。”程說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還是第一次主動這樣,耳根到現在都有點紅,出來時還做了老半天心理建設。
“你不介意吧?”
丁野眉毛抽了抽,這話說的……
“老小的時候我就看過你光屁股,你說我介不介意?”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上次從雙河回來,這小子在他面前是越來越放得開了。
*
沈鳴訂的是一家日料店,在本地很有名。程說和丁野都吃不慣日料,去過一次就沒再去。
丁野停好了車,卻是沒急着進去:“想好了,現在換地方可還來得及。”
“一頓飯而已,他想請,我們就去。”
這家日料店消費高檔,一般人還真去不起,沈鳴這回把地點定在這兒,也算是下了血本。
丁野有點搞不明白這家夥怎麽想的:“浪費可恥,一會兒吃不下可別賴我。”
他說的是好久之前了。
那是外婆還在的時候,程說小小一只,長得好看,脾性也好,唯有一項缺點,就是挑食,不喜歡吃的,絕對不碰。
外婆從小給大家的教育就是,要珍惜糧食,浪費可恥。
可小程說實在是不喜歡逼迫自己,于是乎,那些不合他口味的東西全到了程言碗裏,但程言也是個有輕微潔癖的,即使程說是他親弟弟,他也嫌棄得不行。
最後那東西就到了丁野碗裏。
他總不能把菜給老人挑去,只能認命吃下。
就這樣,丁野給程說收拾了好幾年的剩飯剩菜,任勞任怨。
“為什麽要賴你?”程說對這些事情的印象不太深,只依稀能記起自己挑食的毛病是打小就有的。
丁野忽然就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他嘆了口氣,也懶得跟他解釋。
別看榆城小,但隐藏的富豪卻也有很多,不然這家店不可能開得起來,包廂幾乎坐滿了。二人一進門,就有服務員上前來,微笑着道:“二位中午好,請問有預約嗎。”
丁野報了沈鳴的名字。
沈鳴訂的包廂在最裏面,他一早就到了,此刻正站在窗邊跟人打電話。
“見着人了,印象也就一般吧。”
“光問我有什麽用,得看人家姑娘喜不喜歡吧。”
“您讓我見我也見了,是人家姑娘看不上我,我能有什麽辦法。”
“誰知道呢,您兒子雖然在大城市待過,但人家也是個碩士啊,什麽場面沒見過?她不嫌棄我是個大專生就不錯了……”
似是察覺到他們來,沈鳴捂着手機給二人打了個稍等的手勢,自去了包間裏自帶的廁所。丁野和程說互相看了看,沒人開口說話。
沈鳴這通電話打得不久,剛進去沒兩分鐘就出來了,他的臉上帶着明顯的歉意:“不好意思啊,剛接了個電話。”
丁野微微點頭,見程說沒有要搭話的意思,只好出聲:“沒事,你點餐沒?”
“沒呢,等你倆來呢。”沈鳴把菜單推過去,“這兒我也第一次來,你們有沒有什麽推薦的?”
丁野自然而然看向程說,後者神色如常,拿着筆随便勾了幾道菜:“我哥最近在健身,吃得不多,沈大哥你看這些怎麽樣?”
沈鳴接過來一看,見程說只勾了兩道菜,心說,就算是在健身吃得也太少了些:“那你呢,你吃些什麽?”
程說不慌不忙道:“一份日式炒面。”
一份菜也太少了。沈鳴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笑了:“不用替我省錢,本來就是要好好請你倆的。”
程說笑而不語。
“再來一份鳗魚雞蛋卷,三文魚腩壽司,北極貝刺身怎麽樣?”
程說沒答話,沈鳴便當他是不好意思開口,便自作主張勾上了,勾完問丁野:“你呢,和他一樣?”
丁野點了下頭:“一份北極貝刺身就行了,多得吃不完。”
丁野确實吃不慣日料,但也沒到不能吃的地步,所以吃什麽對他來說并不重要,反正在嘴裏都是一個味,重要的是少爺吃不吃得下。
丁野偏頭看過去,後者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沖他微微勾了下唇角。
笑。
一會兒吃不下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不同于他,程說是真的不喜歡日料,覺得腥味太重。
雖然某人進門前信誓旦旦保證過了,但丁野還是做好了一會兒收拾殘局的準備。
菜很快上桌。丁野嘗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碰的原因,竟然覺得這東西也還好,沒印象裏那般難以接受了。
他餘光看向程說,見少年安安靜靜地吃着,時不時搭上兩句話,沒過多久,竟将那份壽司吃完了。
丁野徹底震驚了。
天,這人還是程說嗎?
被人奪舍了?
懷着複雜的心情,丁野這頓飯吃得并不舒坦,中途沈鳴有好幾次跟他搭話,他都心不在焉的。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三人裏最先吃不下的,會是自己。
丁野對着剩下的雞蛋卷和沙拉,有那麽一兩秒說不出話。
膩了。
真的吃膩了。
但認真說起來吧,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吃得稍微有點難受。
丁野端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心裏盤算着到底要不要繼續吃。忽見一只手伸過來,自然而然地端走了面前的盤子。
程說這動作做得太過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對面正聊着自己求職經歷的沈鳴忽然沉默了,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轉,感嘆道:“你們還是那樣要好。”
餐桌是方的,丁野和程說坐了一邊,他坐在兩人對面,關系遠近一目了然。
心中有處隐秘的地方稍微刺了一下,他看向丁野,目光動了動:“當年,是我對不……”
“你不是健身呢麽?”程說适時地插進來,“教練是不是讓你少吃點?”
丁野沒拆穿他。
這頓飯吃得并不怎麽愉快。
到最後,沈鳴甚至都動不了筷,不曉得又在腦海裏過了怎樣一副狗血小說劇情,吃着吃着竟然紅了眼。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态,那頓飯還沒吃完,他就借口還有事先走了。
等人一走,丁野就把程說手裏的叉子搶過來,往盤子裏一丢,“行了,你的目的達到了,別吃了。”
程說慢慢呼出一口氣,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嘴裏的腥味太重,消不下去。
丁野看他瘋狂灌水的動作,哈了聲:“一會兒路過口腔診所,要不要領你進去洗次牙?”
程說皺着眉,似乎被惡心得不行。
他握着杯子沒說話。
“我又沒求着你吃,逞什麽強。”丁野無奈道。
程說沉默了一會兒,好半晌才道:“我看你吃不下了。”
“那也用不着你。”
“為什麽?”程說擡眼看他,“你嫌棄我?”
丁野驀地笑了:“你都不嫌棄我的口水,我嫌棄你什麽?”
他伸出手撐在腮下,中指落在眼尾,斜眼瞧過來,眼神跟明鏡似的,幽幽道:“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他道:“你不必時刻提醒我沈鳴當初的背叛,我不是個喜歡吃回頭草的人,也并非對他有多深的感情,所以沒必要。”
今天這一頓飯,他算是明白了。
從進門那一刻起,程說就在變着法兒地提醒他:沈鳴變了。
他和程說的口味都是北方的傳統口味。
不喜歡辣,不喜歡甜,也不喜歡西餐日料等等東西,但沈鳴今天卻把他們約在這裏。
這要放在他們還在一起生活的那年,沈鳴不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那時候的沈鳴,細心,溫和,包容,像丁野這種渾身是刺的人都紮不傷他。
“你以為我是因為這些原因才喜歡他的?”
“難道不是嗎?”
丁野卻笑了一下,眉眼間全是笑意,笑得很好看。
程說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幾秒,問“你笑什麽?”
丁野只是笑,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是你第一次問我感情上的事。你哥前不久才跟我說,你從不過問這些,但你今天卻問我了,為什麽?”
程說心跳驀地窒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無意識收緊,纖細濃密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他深吸一口氣:“你……”
“算了,我不問。”丁野卻忽然打斷他,歪了歪頭,眼神裏亮亮的,似是有星星住在裏面:“反正你能問我,就證明在你心裏,我是不是有那麽瞬間抵得上你親哥?”
丁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提這個。
他就是有點開心,說不上來的。這麽些年,他的私生活混亂得實在是上不了臺面,一開始也沒想避着他,因為丁野無所謂誰的看法,程說的也一樣。
但程說太淡定了,即使撞見他跟別的男人上床也能面不改色地在客廳裏看電視,從來不說,從來不問,每回都是一股漠不關心的态度。
不管是出于尊重,還是因為教養,程說這樣的态度在他心底始終是一根刺。
丁野私心裏覺得,對方心底是有點看不起自己的。
如今對方驟然提起,還拐彎抹角地勸他不要重蹈覆轍,是不是意味着,從一開始,他的想法就是錯的。
畢竟,對方連自己親哥的感情都懶得過問。
程說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愣了好半天。
從這只言片語間,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就像一個旅人走在黑暗森林中,花了數年穿過荊棘叢,終于撥開那些堅硬的倒刺,偶然得到機會瞥見裏頭柔軟花心的一角。
程說心道,原來在你心裏,也會這麽想麽。
“除了你和程言外,我可從來沒叫過別人哥。”他嘆了口氣,語氣裏頗有點無奈,甚至有絲絲的怪罪。
怪他連這種顯而易見的事都不明白。
他們頭頂上方,是用竹罩子罩起來的燈,暖黃的光灑下來,包間裏一時間靜谧又暧昧。
“你沒叫過包子他們麽?”丁野挑眉,在這一刻,他像極了一個三歲小孩,難得有些稚氣。
這很少見。
程說似乎很喜歡他現在這副模樣,大着膽子在他胳膊上輕輕彈了一下:“可只叫哥的,只有你們兩個。”
他有時,甚至都程言程言的叫。
但他可從沒叫過丁野全名。
“是麽。”丁野眯了眯眼,神情慵懶。
“我跟沈鳴沒可能的,早就不可能了。”
程說目光動了動,順着問道:“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麽……”程說呼吸都慢下來,凝神細聽,卻聽丁野忽然話鋒一轉,“不告訴你。”
“喂我說,咱倆現在是反過來了吧,這種事,應該是我質問你才對。”丁野想起那天周敬跟他說的,下巴一揚:“怎麽說,有喜歡的人沒?”
程說看着他沒說話。
“或者我換個問法,”丁野嗓音壓低了些,帶着點同性都能理解的意思,沉聲問道:“你那個的時候……想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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