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95章

宴後,衆人在府裏賞了一會兒花燈,嚴林度早早跟七王爺告了罪,先帶着夫人回去了。

畢竟明天就要啓程奔赴疆場,還不知下一回團聚是什麽時候。

栾宸陪着路時多看了兩刻鐘,見他仍然流連忘返,也出聲催促。

“明日還要早起,路途辛苦,今晚早些回去歇着吧。喜歡的話,等明年我讓錢叔把宮裏的花燈師傅請回來,在府裏多準備些,保管讓你看個夠。”

花燈的光芒并不耀眼,影影綽綽層層疊疊,自帶朦胧的光暈,像籠了層溫柔的輕紗。

搖曳的流光下,栾宸那張英俊不似凡人的面容上不見平日裏半分淩厲,只有柔和的暖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眼瞳中,倒影着星星點點的燈火。

還有一個小小的路時。

路時怔然片刻,依依不舍地點了點頭。

他不想回去。

如果沒有意外,這不僅是他在大衍度過的第一個元宵節,也應當是最後一個了。

明年這時候……他大概已經回到現世了吧。現世有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熟悉喜歡的一切。他可以不用再每天憂愁油溫幾成滾刀還是切絲,可以放放心心當一個廚房廢物。

……但現世沒有栾宸了。

栾宸被那雙眸子看得有些失神,見少年目光潮潤,眼中的眷戀幽怨之情都快把眼眶染紅,當下幾乎生出一種錯覺——

錯以為對方不舍的,是他。

栾宸抑制不住地心軟,妥協道:“……罷了罷了,你想看,就再看會兒,大不了明日晚些出發。”

路時搖頭:“不看了,走吧。”

看得再久,他能留住的也只有這一個瞬間。

夠了。

栾宸看他神色:“當真?莫說氣話。”

路時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這有什麽好氣的,走吧走吧,我也困了。”

路時一邊裝作打呵欠,一邊推着栾宸的後背讓他動身。

栾宸順勢将那只綿軟得不像男孩子的手捉在自己掌心中,一整個包裹起來,“走吧,送你回房。”

路時心頭一跳,做賊心虛似地左右看看,卻沒有抽出來,只默不作聲地跟在栾宸半步之後,踩着他的影子往回走。

院子裏靜悄悄的,除了無聲的光和兩人的呼吸,什麽都沒有。

走到卧房前,栾宸終于把手松開。

路時有一瞬間的失落,還沒緩過勁來,就聽栾宸道:“去睡吧,我回去了。”

路時連想都沒想,急急地擡手扯住他的袖子:“今天過年,就不能陪我睡嗎?”

自從那天兩人說完那些話,栾宸晚上就堅持搬了出去。

他說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在路時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做出日後讓他後悔的事。

路時又不能反駁,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可今天是過年啊,過年也不能滿足一下他的願望嗎?

他的任務進度順利……可沒剩多少時間能陪着栾宸了。

栾宸修長有力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蜷縮起來,費了好大勁才克制住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回去吧,”栾宸咬着牙,嗓音沙啞,“乖,聽話。”

他不是沒有自制力,相反,他恐怕是大衍最善于克己慎行的人了。

但與路時在一起,他并不太信得過自己的定力。

栾宸目送少年蔫頭耷腦地進了房間,閉目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這樣做才是對的。

如果娘親地下有知,一定也會為自己驕傲。

殊不知,背對着他的路時正在恨恨地對他腹非心謗:“他是不是不行啊?我都這麽主動了!還說什麽喜歡我,喜歡我怎麽還這麽能忍?!”

系統2583:“……宿主,你們人類世界不是有一句話,叫做‘愛就是克制’嗎?”

路時蠻不講理:“誰要他克制?我一個成年人,難道還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他只是……

只是覺得第一次這種事,應該跟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做啊。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路時被過來送早飯的阿平叫醒。

他呵欠連天坐在床上,眼皮微微腫起,眼下則泛着明顯的青黑,精神萎頓地把胳膊随便往衣裳裏塞。

就連早飯的香味都沒能讓他提起一絲興趣。

昨晚路時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着戰場會不會危險,一會兒埋怨栾宸死腦筋,一會兒又假想自己回去後的生活,想着想着還莫名其妙掉眼淚……

折騰了一整宿沒睡着,直到雞打過鳴了,才合着眼眯了半個多小時。

阿平見他那副模樣,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小路哥,等你們走後,王爺就要叫人送我回王府了。我不能跟着你們去打仗,往後這路上只能辛苦你了。”

路時揉了揉眼睛,含混道:“唔,那很好啊。早點回去休息一下,免得跟着我們奔波吃苦。”

阿平于心不安:“都怪我沒本事,沒辦法像小路哥這樣得王爺器重,不然也可以幫着你分擔些了。”

“……”路時生出一種欺騙老實人的罪惡感,笑得尴尬又心虛。

“哈,哈哈,分擔就不必了,咱、咱們各司其職嘛。”

阿平安心了些,勤勤懇懇幫路時把包袱收拾好,跟他鄭重道了別,總算離開。

路時胡亂扒拉了兩口吃的,背上包袱往門外走去。

都尉府門口站了一小隊嚴林度的親兵,每人都牽着馬匹,看上去精神抖擻兵強馬壯,叫人眼前一亮。

嚴林度也穿上了銀亮的铠甲,威風凜凜,正在隊前訓話。

路時隔得老遠看見,正感慨果然無論哪個年代軍裝制服總是最帥氣的打扮,腳一邁出門檻,就看到了前頭鶴立雞群的七王爺。

栾宸沒穿什麽盔甲,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內裏則是同色的戰袍。戰袍十分修身,将男人勾勒得越發寬肩窄腰,身形優越。

他手上倒是戴了雙黑色護腕,衣袖被收束其中。護腕在陽光下泛着金屬光澤,有種冰冷的侵略氣息,與他倒是分外相襯。

一眼看過去,栾宸整個人猶如一柄斂不住鋒芒的利劍,隐隐呈铮鳴之勢。

……知道他帥,但不知道還能這麽帥。

路時正看得目瞪口呆,栾宸也看見了他,揚了揚眉,對他伸手:“過來。”

路時的喉頭咕咚滾動了一下,舉步慢騰騰地挪過去。

栾宸拉住他:“傻站在那兒發什麽呆……手怎麽這麽涼?冷嗎?”

路時臉有點紅,別過頭去:“不冷。”

栾宸奇怪:“怎麽了?不舒服?”

路時:“沒、沒有!對了,嚴大人都穿了铠甲,你怎麽不穿啊?”

栾宸看他一眼,沒有回答,轉了話頭道:“今日要趕路,恐怕不能坐馬車了。我會騎馬帶着你,但還是會很累,路上如果堅持不了就告訴我,知道嗎?”

說完他單膝在路時身前跪下,取出一件東西。

路時吓一跳,正要退開,被栾宸一把抓住小腿。

“別亂動,”男人仰起頭,眼中帶着看小孩子的責備神色,“要把護腿戴上,不然等到了地方你腿該磨破了。”

說完,他把兩塊有些厚度的棉墊紮在路時大腿兩側,仔細綁上。

路時有點不自在,又好奇地摸了摸那東西。

“不用了吧,哪有那麽嬌氣。不就是騎馬嗎?我可以的!”

先前在王府時,栾宸曾經弄了一匹馬回來,教了他一段時間,路時自覺很有天賦,一點沒覺得這項運動難,很快就學會了,還挺喜歡。

栾宸搖搖頭,托着路時先讓他上了馬,然後翻身坐在他身後。

馬走動了兩步,兩個人前胸貼着後背,親密無間地挨在一起,時不時蹭上兩下。

幾乎是電光火石間,路時就反應過來了。

栾宸不穿铠甲,是因為铠甲太硬。

如果這樣騎一路,只怕路時的後背都要被他的铠甲撞腫了。

路時心裏裝滿脹鼓鼓的情緒,悄悄地往後仰了一點,故意把後背貼上去,就為了感受感受那暖洋洋的溫度。

他自以為自己做得很隐蔽,沒看見身後的男人嘴角牽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嚴林度,該走了。”栾宸道。

那一頭,出來送行的嚴夫人抹抹眼淚,把一個親手繡的平安符塞進嚴林度的腰帶中。

嚴林度緊緊抱住自己的愛人,安撫地撫過她的發鬓。

路時豔羨地看了一會兒,轉頭有點懊惱:“糟了,出軍前是不是都要送平安符的?我什麽都沒給你準備……”

栾宸拍拍他的頭,眼中笑意更深:“你人都跟着我了,還要什麽平安符?”

路時思索片刻,釋然點頭:“也對。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嗯,不怕,你保護我。”

栾宸略微一低頭,嘴唇輕輕掠過少年的發鬓。

塵土飛揚,馬蹄聲在嚴夫人的淚光中漸漸遠去,駛出城門。

-

傍晚,栾宸和嚴林度一行人抵達了先頭部隊安營紮寨的地方。

栾宸先下了馬,伸手将路時抱下來。

哪知他剛把路時放在地上,一松開手,懷裏的少年立刻就往下滑。

“怎麽了?!”他一把将人架住,眉頭擰起來。

“沒……沒事,”路時虛弱地攀在栾宸手臂上,“歇一下……就好了。”

他手腳發軟,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大腿內側更是火辣辣地疼,簡直像有人不停用鞭子抽那兩塊嫩肉一樣!

他錯了,嗚嗚,馬真不是正常人能騎的。

栾宸看他這模樣,馬上反應過來:“哪兒疼?怎麽路上沒說?”

這一路上路時都沒吭過聲,而且表現得精神十足,現在σw.zλ.看來,只是不想拖累他們的速度。

栾宸心疼得要命,又氣自己粗心大意,沒能及時發現路時的異樣,冷着一張臉把人打橫抱起來。

路時臉騰地燒紅一片:“別、別!我自己能走……這麽多人看着呢!”

軍營裏這會兒全是來迎接王爺的大兵們,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挂在自己身上了!

栾宸一眼掃過去,沉聲道:“你們是不是太閑了?”

衆人齊齊哆嗦一下,一哄而散。

路時:“……”

他羞憤地一頭撞在栾宸肩膀上,死活不肯再擡頭。

這張臉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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