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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師兄?”暮煙樂呆了一會兒, 反聲問道。
宣卿平:“是我。”
“你的身上怎麽都是血?”她的目光放到他的衣裳。
“裴雲初将我關押在地牢。”宣卿平解釋,“那些上行下效的魔族,偷偷對我用刑, 不過問題不大。”
他的衣擺,胸口, 肩膀沾滿暗紅色的血跡, 不像他說的這般輕松。
暮煙樂又問:“那你怎麽逃出來的?裴雲初放過你了?”
她的眸光緊緊看着他,神情有點不對, 宣卿平沒發現, 說:“裴雲初不在魔域,看守地牢的人逐漸懈怠,我把握住機會, 這才能奮力逃脫關押的地牢。”
他一路奔波, 回到淩雲宗的第一件事, 就是見暮煙樂。
見到她的那一刻, 他的思念像野草似的生長,再也不受控制,沒等她再問一問具體的情況, 宣卿平逐漸收緊強有力的胳膊,不容她掙紮。
她掙脫不出控制, 安靜地待在他的懷裏,眸底閃現紛亂的情緒。
兩個宣卿平。
現在這個是真的, 還是剛剛喂鴿子的才是真的?
宣卿平全然不知近日發生了什麽, 當兩人久別重逢, 他說:“我不在的時候, 你給我寫信了嗎?”
暮煙樂沒有回答他的話,過了片刻, 試探性地問:“可我看到剛剛你在喂鴿子?”
“……”宣卿平松開手,低下頭,眼底劃過一絲迷惑,“什麽鴿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
暮煙樂決定讓他們親自證明自己,她拉住宣卿平的手,二話不說就往廣場上跑,宣卿平問了兩句,她不說,他只好聽話地任她拉着。
她将宣卿平拉到廣場上,眼前一片空蕩,那個喂鴿子的人不見了。
鴿子們咕咕地叫,低頭在地上啄食,她一邊往四周看,一邊上前走了幾步,那些鴿子受驚,嘩啦啦飛走了。
地上留下小山高的谷子。
暮煙樂盯着這片谷子,心裏有了答案。
看來這些日子相處的宣卿平,才是假貨,估計他的修為比他們都高,聽到他們跑過來的動靜,提早一步跑了。
宣卿平像個局外人,問道:“怎麽了?”
“師兄不在的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暮煙樂繼續拉着他往師尊的大殿走,“待我向師尊禀告,再跟你詳談。”
她把有人冒充師兄的經過,一五一十告訴元清道君,語氣頗為憤怒,這人欺騙她的感情,差點害她誤會師兄,不知他到底是什麽目的,如果抓到他,她非要好好盤問盤問。
元清道君神色凝重,如此重大的疏漏,竟然發生在淩雲宗,令人意想不到。
一般卧底這種人,只出現在名列前茅的三個宗門,淩雲宗一個小門小派,有什麽可打探的?元清道君絞盡腦汁也猜不透,派人搜查整座淩雲宗,将那名潛藏者查出。
弟子們開展如火如荼的搜查行動,但過了三天,依舊毫無所獲。
裴雲初以謝衣的身份,接受師兄的盤查,屋子裏裏外外都叫人查了一遍,他們翻箱倒櫃,床底也沒放過,查了半晌沒發現任何異樣,終于走出屋子。
師兄手中佩劍,語氣和藹:“你不要介意,我們受道君所托,查清了,你的嫌疑也就沒了。”
“弟子不敢,定當全力配合。”裴雲初翹起唇角。
待人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将大門關上,拿出傳音牌。
趙辭的聲音傳到他耳邊:“尊上,宣卿平逃跑了,看守地牢的人害怕擔責,瞞了好些日子,請尊上恕罪。”
“我已經知道了。”裴雲初聲線淡淡,“他怎麽逃的?”
“他裝暈,那名看守走進牢房查看的時候,他趁機敲暈他,再裝扮成他的樣子,一路瞞天過海偷偷離開魔域。”
宣卿平走出魔域幾乎是暢通無阻,魔域的風氣渙散,魔族人很少遵守規章制度,尤其當裴雲初不在的時間,白日夜間值守的人,一天有兩個時辰站在門口已是恪守職責了。
裴雲初上任沒多久,一直在外奪取土地,對魔域內部睜一只閉一只眼,沒時間去管他們,任由他們延續上一屆的風氣。他并不怕他們以下犯上,他們也不敢,只會偷偷懶欺負欺負弱小,他便視若無睹,沒想到在這上面栽了。
裴雲初懊惱地皺了下眉頭,吩咐道:“這次失責的人,全都殺了,以儆效尤。另外,通告魔域所有人,若有下次,下級怠慢失責,連同上級一起處理。”
趙辭應聲說是。
宣卿平的出現,讓裴雲初的努力全白費了。
前些日子的宣卿平,并不是真正的宣卿平,暮煙樂得知真相後,那些疏離和失望全都消失,反而日漸與宣卿平更親密了。
一起與宣卿平去食舍吃飯。
相伴去瀑布廣場習劍。
一起去屋頂曬太陽。
……
她走到哪,宣卿平就跟到哪,兩人的身後還跟了個裴雲初。
因為裴雲初的修為碾壓二人,所以二人完全沒發現裴雲初。
他眼睜睜看着他們倆人關系日漸一日的親密。
每次,她打扮格外好看,畫眉黛,塗胭脂,穿綠蘿裙,是女子見心上人的那種鄭重其事。
她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膚若凝脂的天然美麗,經過裝飾,容貌簡直能擊中任何男人的心,路上主動打招呼的男弟子,都比平日多了兩倍。
他遙遙看着她的背影,指甲将樹皮剝下一大塊,渾身的戾氣翻湧起來,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毀滅欲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随之而來的,是濃烈的懊悔。
假如他再清醒得早一些,事情也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裴雲初感受到什麽叫做懊悔,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入魔後,他曾日日夜夜備受魔氣的痛苦,可經歷過懊悔之後,他才發覺原來身體的疼痛不值一提。
暮煙樂走出與他的感情,一天天與宣卿平形影不離。
裴雲初産生一股強烈的沖動,将過去發生的事,世界的真相全都告訴她,可是念頭一轉,他對真實的世界仍然不清晰,他記得他們的名字,除此之外卻什麽都記不得,讓他如何拿出證據。
暮煙樂不會信他。
他眼睜睜地,見證兩人的感情逐步發酵,卻無力改變這一切。
又一次去湧泉殿外的桑樹下,他坐在枝頭遙遙看着道路兩邊。
漫長黃昏時刻,天邊的早月溫柔而寂寞,裴雲初的腦袋倚在樹幹上,袖口綴了幾分月色,他等了太長時間,然而暮煙樂仍舊沒有回屋。
他并非有什麽事找她。
只是想多看看她幾眼,看她什麽時候回家,等到入家門了,他才會放心。
他的雙眸緊閉,耳朵捕捉到周圍的細微動靜,雀鳥在枝頭上啼叫,草叢裏聒噪的蟲鳴,陸續進出的弟子腳步聲,一個不落都進入他的耳畔。
不是她。
不是她。
天漸漸黑了,裴雲初的容貌在夜色下顯得更加深刻,周身的氣質顯出沉凝的清冷,怎麽都等不到那個熟悉的腳步聲。
等了半個時辰,兩個腳步聲落到不遠處的臺階。
暮煙樂回來了。
裴雲初驀然睜開雙眼。
廊檐下挂了一個明亮的燈籠,周圍很安靜,兩人站在臺階下方,明亮的燈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宣卿平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的唇瓣落下一吻。
裴雲初怔怔地看着這一幕。
她的臉很紅。
裴雲初記得以前吻她的時候,她的臉也像現在這樣紅,然而此刻她的身邊不是他,而是宣卿平。
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像被尖刺紮了一刀,使勁地絞着,泛起鮮血淋漓的疼痛。
煙樂。
他低聲喃喃地喊了幾聲,那些所有不能言說的情緒,凝聚在短短的兩個字間。
他的聲音很輕,兩人并未聽到他的聲音,眼裏只有對方,手牽手一起走進湧泉殿。
裴雲初在枝頭上坐了一夜,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夜裏是這麽的冷。
宣卿平一直沒有走出她的屋子。
-
隔了一日,暮煙樂在屋裏看書,有只鳥尖尖的喙銜了一封信,落到她的書本上。
那只鳥放下信就飛走了,她看着這封信久久不回神,同門沒必要給她寫信,淩雲宗外面的人,她認識的又不多,會是誰呢?
暮煙樂打開一看,短短的幾行字,利落又簡潔:
【煙樂親啓:明晚楓林夜市酉時見面,請及時履約,我會一直等到你來為止。】
落筆是,裴雲初。
他約她去楓林夜市見面。
看到信的一剎那,暮煙樂手心一顫,信紙緩慢飄落。
裴雲初竟然給她寫信?
暮煙樂內心強烈震動,怎麽都想不通,他入魔了,不再是睦州之子,不再是太極宗的首席弟子,兩人的婚姻等于作廢,早已毫無瓜葛,他沒道理再聯系她啊。
裴雲初約的是今晚六點,這個時間,正好她與宣卿平約好了,今晚他們要一起去元清道君的大殿,請求師尊同意二人成婚。
暮煙樂思考了一會兒,覺得裴雲初應該沒什麽大事,即使有,那也與她無關。
一個不必再聯系的男人,再見面,就不好了,萬一師兄誤會,挺麻煩的。
暮煙樂撿起掉在地上的信紙,随手将它放到蠟燭上,火苗騰地一下子旺盛,她的眸底染上幾分暖光,卻顯得異常冰涼。
酉時,裴雲初準時來到夜市的入口。
天已入秋,周圍的梅花尚未開放,他卻能聞到梅花的香氣,淡淡的,沁人心脾,他的目光往四周搜尋,順着香味走進夜市入口,一座小攤正在售賣新鮮的花朵。
梅花,桂花,昙花,桔梗……各式各樣,非當季的鮮花,小販利用帶有法力的花瓶,保持鮮花的新鮮和香味,周圍聚集了幾名女修,挑挑揀揀,生意不錯。
他淡定自若,在若幹人的八卦眼神中,買了六十六朵梅花。
以前煙樂小的時候曾告訴他,她的家鄉,六代表吉祥,是個吉利的數字。
他一直都記得,特地湊了個六十六。
夜色漸漸濃郁,裴雲初捧着鮮豔的花朵,站在入口等待,俊俏的外貌,挺拔的身材,吸引不少女修駐足,她們的雙眸簡直像燈籠一樣熠熠發光。
女修旁邊的男修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用盡虎牛之力才把女修拉到夜市裏面。
争吵的聲音隔了老遠都能聽到。
“有那麽好看?”
“他一看就是有女人的男人,你吃什麽飛醋。”
“我跟他比,誰更好看?”
“你不要自取其辱。”
“……”
裴雲初始終低垂雙眸,仿若未聞。
差不多等了兩個時辰,入口的人愈發稀少,只剩下他一個。
月亮高高挂在枝頭上,白色的月光灑落,他的臉色發白,秋天的風大,衣袖随風劇烈搖擺,周圍的小販不斷響起吆喝聲,人們的歡笑交談聲,斷斷續續進入耳畔,而他過于安靜,幾乎不發一詞。
女人搭讪他,他好像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頭也沒擡,一大批的女人掃興而歸。
明明是個挺顯眼的男人,掩在陰影中,卻不讓任何人瞧見他的狼狽和蕭瑟。
入口擺攤的老婆婆觀察他很久了,天晚,買符紙的客人也少,她覺得無聊,興致勃勃地找他聊天。
“這位道友,你看起來略眼熟。”
老婆婆邊磕瓜子,邊上上下下打量他。
一襲潔白羅衣,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這幅俊俏如雪的清冷面容,是她幾百年之間看過的數一數二的長相,她不可能沒印象。
老婆婆嘀嘀咕咕:“時間太長了,老婆子記性再好,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裴雲初冷漠不語,完全不搭理她。
他以前不這樣,當初是太極宗首席弟子,他如沐春風,不管對誰都是好顏色,表面的禮節絕對是完美的。
但當了魔尊,他性格大變,平時總愛答不理,與任何人都保持絕對的疏離,因為他知道,他是魔尊,他們人人懼怕的魔族,即便此刻戴了面具,也不會改變他是魔尊的事實。
這些人的性命,遲早會毀在他的手上。
不必與他們多言。
過了片刻,老婆婆拍了拍腦門,語氣驚喜:“我記得,你是那個叫煙樂的小姑娘的心上人吧。”
聽到心心念念的名字,裴雲初身體僵硬片刻,驀地擡眸:“你認識她?”
“當然認識了。”老婆婆對自己的記憶引以為傲,笑眯眯說,“十多年前,你拉着十歲的她,到夜市裏買東西,買了一副面具,對吧?”
裴雲初的記憶瞬間回到十多年前,那時煙樂還小小的,天真又可愛,吵着鬧着要買很多東西。
因為那些美好的時光,他冰涼的雙眸不自覺柔化了。
老婆婆又說:“她以前在這裏,你站的位置,等了你半個晚上,你曉得不?”
裴雲初語氣低而沉緩:“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靜寧從高處墜落,他為了照顧她,丢下與煙樂的約定。
他的語氣艱澀:“我喊了人過來。”
“太遲了。”老婆婆搖搖頭,嘆息說,“太遲了,時間不等人啊。”
手中的梅花逐漸凋零,有一片緩緩落到地上。
他盯着枯萎的梅花想。
太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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