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章

第 18 章

發動大陣前,陸陸續續有人去亂葬崗收養一些孩子,溫苑也被帶回藍氏,改名藍苑。因為他太小了,不願意離開溫婆婆,藍氏的這對善良的夫妻也不忍将他們祖孫分離,便一同帶了回來。

藍曦臣知道此事後,特地上門表揚了他們的善良,還給小小的阿苑送了個字,思追。藍思追隔壁同齡的小家夥不服氣,在藍曦臣走出思追家大門時抱住他的大腿,他也要宗主給他取個字。藍曦臣哭笑不得的看着這個與藍氏截然不同風格的鬧騰的小家夥,只好妥協,給他取字,景儀。藍思追和藍景儀的故事也在很久以後由他們自己譜寫出無比絢爛的篇章。

話說回來,魏嬰滿懷惆悵的離開亂葬崗,他曾經豪言“管他熙熙攘攘陽光道,我偏要一條獨木橋走到黑”的那條小路的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負着雙手在等待着他。

魏嬰心裏所有的不快全部煙消雲散,他快步走到那個身影的面前,“等很久了吧,我來了我來了,藍湛,我回來了。”

藍湛還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只是面對魏嬰,他的神情比面對任何人都要放松。那雙琉璃色的眼眸裏神采奕奕,光亮璀璨,他的手如同做過無數次一般的熟練,看都不看就握住魏嬰的手,把他帶上小蘋果的脊背,然後牽着缰繩就這麽前進,“沒有等很久,你來了,我們便一起走吧。”

“嗯,那麽就一起走吧。”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便這麽結伴而行。走過江南煙雨,走過塞外風沙,走過大雪紛飛,走過山花浪漫,走過時間與空間,與上一世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他們再一次攜手,這一次,他們再也不分離。

“魏嬰。”

“什麽事啊,藍湛?”

“回去後,我們便結契吧。”

“結契?道侶契?藍湛……好,我們結契吧。”

一年後,仙門百家最轟動的一場結契大典順利舉行。姑蘇藍氏的含光君藍忘機與雲夢江氏魏無羨結為道侶。從此,他們一年住姑蘇,一年住雲夢,雖然,他們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四海夜獵。

孟瑤其實在藍曦臣大婚前就離開姑蘇藍氏成為一名自由自在的散修,無意中遇上曉星塵和宋子琛,多年後,在這兩人如願建立起志同道合的散修聯盟時,孟瑤成為決定性的第三人,在曉星塵和宋子琛的信任支持下,一手将散修聯盟帶成可以與四大世家并肩的存在。孟瑤終身留在散修聯盟,空閑餘暇時,他要麽去清河看看大哥,要麽來姑蘇陪陪二哥,這兩個哥哥總是在家裏預留他的院子,三人的友情持續了一生。

藍忘機有一次問他兄長,“我當年給藍苑取字思追,思的是誰追的是誰,兄長很清楚。那麽兄長的思追,思的是誰追的是誰?是,那個離開的人嗎?”

藍曦臣搖搖頭,“我所思的是已經再無追悔的這一生,我如今的這一生,每一步也許不夠坦蕩,但每一步都不會後悔。忘機,我做事都是自願的,我沒有委屈過自己。”

所以,孟瑤與兄長看來只是兄弟,藍忘機偷偷放下心來。他可不想要一個真正的大魔頭當嫂嫂,還是現在的嫂嫂好,除了她一直想在雲深不知處養條狗。

聶明訣這一世活成了清河聶氏的傳奇,比歷任宗主都要長壽,他家娘子性子比他還火爆,根本就是一個随時就能爆炸的爆竹,本來所有人都擔心,性子這般接近的兩個人怕是會成為怨偶,甚至清河的不淨世有段時間猶如火藥桶一般,随時都有被炸飛的可能。那段新婚磨合期,聶懷桑拔腿就跑,跑得遠遠的,這兩個人都不是他能招惹的,他怕自己留在家裏成炮灰了。那段時間聶懷桑其實過得逍遙無比,游山玩水,寫意風流,他就好比是修真界的徐霞客,作為修士,他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寄情山水,無邊風月。

誰也沒想到的是,聶明訣成為那個更願意後退和低頭的人,在面對比他更暴躁的娘子時,先退讓的,大部分是他。歪打正着,吓掉一衆人眼睛的時候,他倒是因禍得福,功法導致的危害因為他的平靜,一再降級。當聶明訣在閑暇時拿起佛經的時候,藍曦臣都差點吓掉了下巴,孟瑤原本就大的眼睛,幾乎要把眼球都瞪掉出來。聶懷桑哆嗦着身子又躲到魏無羨的身後,他想找人來看看他大哥,是不是該驅個邪、招個魂什麽的,他大哥這究竟是鬼上身了還是被人奪舍了?然後聶明訣把佛經卷成棍子抽了自家二弟一頓,大家就都放松了。聶明訣活到女兒的女兒招婿進門後,看到小兩口恩恩愛愛、甜甜蜜蜜的,一個初夏的午後,白發蒼蒼一臉皺紋的他靠在搖椅上看佛經,看着看着,手一松,書落了下來。在他身邊的妻子撿起佛經,發現他已經停止呼吸,無病無痛的離開了。他的妻子笑着把佛經放在他另一只手上,自己握住他的手,靠在一邊。等家人晚上來請二人用餐的時候,才發現夫妻二人同年同月同日走,聶懷桑說,多好啊,他們路上不寂寞。

藍曦臣把他的長女立為姑蘇藍氏少宗主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他其實後面有兩個兒子,但他覺得當年藍氏曾有女宗主藍翼,再出一個女性宗主又何妨!藍先生同意,藍忘機同意,其他人同意不同意也就不重要了。那個才不過九歲的小姑娘在大典上沉穩的表現初步證明了她自己,她身後站着所有支持她的家人。

大典後,藍湛和魏嬰回到靜室,這時已經是他們結成道侶的第十三個年頭。在魏嬰心裏,加上上一世,他們絕對稱得上老夫老夫,所以,有些事,他覺得還是不要擺在心裏,開誠布公的說一說吧。

這天晚上天公也做美,星河如瀑,夜風徐徐,藍湛和魏嬰來到露臺上,一人飲茶一人喝酒。藍湛太了解魏嬰,他早看出來魏嬰今晚有話想對自己說,于是準備好一切,靜等魏嬰做好準備。

一壺溫熱的天子笑下肚,魏嬰放下酒杯,藍湛也跟着放下茶杯,不自覺的把身體挺立得更加筆直,等待着魏嬰開始。

“藍湛,我是重生的,上一世我就不夜天跳崖後,莫玄羽獻舍救回了我,然後我們也結成道侶生活在一起,直到最後我年齡到了死掉。再睜開眼就是這一世,那是蓮花塢剛剛被滅門,我帶着江澄和師姐躲在一家客棧裏,”魏嬰自顧自的說着這些在旁人聽來匪夷所思的話,“藍湛,我說的話,你是相信的,對不對?”

藍湛的聲音很平靜,“我信。”

“藍湛,不僅我是重生的,江澄也是重生的,不過他重生的時機比我晚,是我帶着溫情族人離開窮奇道那一夜他重生過來的,所以這一世,他一直對我信任有加。甚至在他重生前,他都比我上一世還要信任我,支持我。你,還是相信我的話的,是不是?”

“我信。”

“藍湛,如果我的判斷沒有出錯,大哥,也就是你大哥澤蕪君也是重生的,不夜天誓師大會時的他應該是重生後的,他上一世并不是當時的做法。”

“我知。”

魏嬰的眼睛直直看向藍湛琥珀色的雙眸,他還記得上一世他呼吸停止時,這雙最美麗最吸引他的眼睛,瞬間失去光彩的樣子,“藍湛,你什麽都知道,我們這些人的重生,是你做的,對不對?”

……長久的沉默後,藍湛點了點頭,認下了魏嬰的這句話。

魏嬰的疑惑得到了一部分的證實,但他還有更大的疑問,“藍湛,這是,這是我的第幾次重生?江澄和大哥的重生,并不是計劃內的,完全是意外?但是,我,我以為我是上一世老死後就重生,其實,其實我已經重生好幾次了,是不是這樣?”

其實在一開始,魏嬰問出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藍湛就知道魏嬰已經察覺了,甚至察覺到很多。但是魏嬰能提出第二個問題還是出乎藍湛的意料,他的魏嬰,比他預想的聰明太多了。藍湛于是又點了點頭,承認了魏嬰的第二個問題。

“這是你的第九次重生,我的确學會了一門特殊的功法讓時光回溯,回溯的對象是你,但是回溯到什麽時間我就無法控制。你第一次重生是在不夜天誓師大會上,江厭離死在你眼前的時候。那時候你清醒的瞬間反應過來一切,然後,走火入魔,當場墜入魔道。我,我來不及救你,你被……格殺當場。然後我第二次啓動了功法。”

“第二次重生是在夷陵客棧殺死溫晁的時候,你還是沒有金丹。後來在百鳳山,我向你表白被拒。你帶着溫情他們去了亂葬崗後,這次,我再寫信給你,你也沒來參加金淩的滿月宴。金光瑤設計金子軒酒後亂性,你聽聞金子軒有了庶子小妾後,一怒之下到金麟臺想帶江厭離去亂葬崗,争執間失手殺了金子軒,你也被蘭陵金氏的人當場誅殺。”

“第三次重生,這次江澄一直相信你,始終站在你這邊,雖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體內的金丹屬于你。但是你為了蓮花塢還是宣布自己的叛離,即使如此,江澄被仙門百家群起而攻之,逼他帶隊沖上亂葬崗撥亂反正,江澄在抗争中不知被誰捅死。你得知消息後失控,被陰虎符反噬,經脈寸斷、吐血而亡。”

“第四次重生,是你在雲深不知處聽學,你重生的時機是因為帶頭喝酒被杖責三百。你醒來後利用自己提前知道的信息做了很多事,結果在玄武洞的時候,你為了不讓我被屠戮玄武咬傷腿推開了我,卻因此被屠戮玄武直接咬到要害,在我眼前……”

“第五次重生是在岐山教化司,你被溫晁押入地牢,我潛進去的時候,你已經喪生于巨犬爪下,溫寧更是在我後面才來的。”

“第六次重生是在亂葬崗,溫寧由兇屍轉換的過程中,我沒有護住你,你被溫寧一拳擊碎了心髒。”

“第七次重生是在射日之征的戰場上,你和江澄一起戰死。”

“第八次重生,和這次很相像,江澄信任你,你們成為了雲夢雙傑。但是江澄依舊被陷害成私放溫氏的主謀。誓師大會召開的現場,江澄在所有人面前把你定為蓮花塢下任宗主,然後當場自殺,用生命彌補‘自己的錯誤’。你後面的人生,即使有我也不開心,整日裏醉生夢死。”

“第九次重生,就是現在……”

魏嬰眼圈都紅了,他強忍着淚水,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沙啞,他伸長手臂隔着桌子握住對面藍湛冰冷的雙手,“你,你付出了什麽代價,別否認,你能做下時光回溯這麽大的動靜,你肯定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告訴我,告訴我你付出了什麽?”

藍湛的眼神依舊很平靜,“我的修為……和你。”

“什麽?你說什麽?”魏嬰不理解,“現在就解釋給我聽。”

“每一次施展功法,我的修為都會下降。當初這個功法上的要求是第一次施展必須是渡劫期,前七次施展後,我的修為現在是金丹期,和當年我們初識時相同。第八次施展時,忽然有種天人感應,我會失去自己最重要最在乎的,但是我已經不想停手了。”

“這一次,一切的開展都很美好,天時地利人和,每一步都順利走過來,你有金丹,和江澄成為雲夢雙傑,江澄也沒有自殺。可是,從去年起,我發現自己失去了某種感受。我忽然就感受不到對你的感情,你現在這麽難過,這麽痛苦,你看,你都哭了,可是我,沒有感覺,什麽感覺都沒有。”

“我想,我失去的,是對你愛的能力。我不會愛你了,我愛不了任何人,身如槁木,心似死灰。我想,我不愛你了。”

夜寒露重,清徐的微風不知不覺間變大了許多,魏嬰和藍湛的黑發被風吹得交織纏繞在一起。

結發,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魏嬰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釋,連這段時間藍湛的變化,他都感受得到,雖然有所懷疑,但是未曾想過真相真的就會如此殘忍。自去年開始,藍湛一切的行為沒變,但是感覺卻不同,今天,魏嬰聽到最讓他痛苦、最難以置信的話——我不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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