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們相遇那一年

我們相遇那一年

蘇言蹊是在出院那天見到蘇承茂的,他的大忙人父親沒有去接他,而是他在蘇公館等蘇承茂回家吃完飯阿姨做好飯菜他又多等了一個小時才見到了蘇承茂。

蘇承茂今年四十多歲,對于男人來說還是正當年,怎麽個正當年呢,其一,事業風生水起,其二,和二十出頭的女明星鬧緋聞,哦,還不止一個,紅粉知己多得娛樂博主做個科普都不知道要做多少期才能結束。

他本來長得就很符合大衆審美,雖然這個年紀,但身材和臉都保養得極好,有顏有權有錢,還沒老婆,還愛玩,風趣幽默,會哄人,樂意送包送首飾送房送豪車送各種奢侈品,身邊聚集的莺莺燕燕烏泱泱一片,涉及各行業各年輕段。

蘇言蹊刷着他爸的八卦,一擡頭就看到了八卦正主以每秒鐘兩步的速度走向他。

這種感覺很割裂,非常的不真實,就像這個華麗龐大的蘇公館,就像餐廳裏的水晶燈,華麗絢爛得晃眼,像光影交錯形成的夢境。

蘇言蹊被丢到這個世界,沒人顧他死活,所有人都會對他說你走大運了,鯉魚躍龍門了,飛升了。

确實如此,他從黑暗森林的荊棘地裏開始的沒有前路的起點直接通過直通空間閃現到了終點羅馬。

他越感覺現在多無憂無慮,他就對他這麽多年的經歷多記恨,赤紅的苦痛之火印烙印在他心口,一遍一遍。

他是一個危險分子,最高級別的那種,因為他在這樣的狀态下獲得了制造危險的能力。

悅耳輕緩的音樂響起,是一首鋼琴曲,據說蘇承茂在家時喜歡放音樂,所以只要他回來,管家就會撥打音樂。

蘇言蹊看着蘇承茂走近,又把他一把提了起來,緊緊地抱住。

“我的兒子。”并不激動的聲音。

蘇言蹊幾乎立刻就聞到了男人身上的香氛氣味,雖然他不懂男人應該用哪種香,但是這種香味似乎不是一個這個年紀的中年男人會使用香水或者香薰會有的香味。

這香味似乎有種特別的牽引力,引人駐足,怪不得他父親讓他等了那麽久,那位紅粉知己應該很得他父親喜歡。

“爸爸。”蘇言信輕輕喊出這陌生的稱呼。

不知道為什麽,他所有的委屈頃刻間就爆發了,原來他是委屈的,原來他有這種情緒。

“哭了嗎?這麽高興嗎?”蘇承茂拉開了蘇言蹊輕聲詢問。

“別害怕,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你回來了,這裏是你的家。”

蘇承茂為蘇言蹊擦去了眼淚,然後溫柔平靜地宣布他的行程:“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只能和你短暫地見一面,我大概只能在家裏待三十分鐘,然後要去趕飛機飛X國。”

蘇言蹊睜着眼睛看着蘇承茂,淚花還沒來得及凝結成珠再被重力拉扯着滑落,慢慢地他就品出了蘇承茂眼底的不耐煩,他是很聰明敏感的性子,他一下子就察覺出了蘇承茂的這種類似甜言蜜語的語言沒有幾分真心,都是哄人的話,哄女人和哄小孩子本質上沒什麽區別,蘇承茂早就把這當成了習慣刻入了骨髓,信守捏來,用得爐火純青。

更何況就他身份而言,幾乎沒人敢忤逆他。

“這幾天這裏會比較空,一個星期後言信就回來了,會熱鬧一些。我希望你們倆好好相處,你知道的,爸爸很忙,沒時間處理家裏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也別讓我會為你們分心好嗎?”

蘇言蹊低着頭,心底發冷。

“好的,我會聽話的。”

“還有不久就要開學,到時候你和言信一個學校,本來我想送你到E國和言章一起,但是你英文太差了,去那邊還要學語言課還要适應生活,這會很麻煩,所以你先在國內念完高中,畢業了再為你安排,這兩年你必須好好學英文,聽明白了嗎?”

蘇言蹊點頭,應了一聲。

“其他的東西你現在才開始學已經有些晚了,如果你對什麽感興趣可以試試,告訴華管家,他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言蹊。”蘇承茂忽然凝重地喊了一聲。

蘇言蹊茫然地擡頭看他。

“和人說話要擡頭挺胸,注視對方,這是禮貌也是自信,我的兒子絕不能懦弱怯場。”

蘇言蹊下意識又想低頭,最後還是僵硬地擡頭挺胸看着蘇承茂。

蘇承茂愛憐地摸了摸蘇言蹊的頭安撫:“時間太短,沒法一一教你太多,我會為你請一個禮儀老師,你看起來太軟弱,像你媽媽,這樣很不好,不夠堅強,一點小事就承受不住。”

蘇言蹊立刻就想回嘴,他以前挨打挨罵,可他從來都有一根反骨,一個經常挨罵的人怎麽可能會是一個啞巴。

他只是對待家人把底線放得太低,無論如何最終都會選擇原諒他們,寬恕他們。

他想反問蘇承茂,那些是小事嗎?從不低調,從不管新聞,三五天傳一次緋聞,和年輕的女孩在街頭擁吻,送她們各種奢侈品……那些都是小事?他的妻子都要容忍才叫堅強?這沒有道理。

只是他不敢反駁,蘇承茂是笑着的,但是卻讓他感到冷,從蘇承茂回來,除了他一開始失控了一下,氣溫越來越低,不知道是不是管家調了空調溫度。

“都聽你的安排。”蘇言蹊說。

“太乖了其實也不好,沒有主見,我不能為你安排一輩子,你的人生還要你自己走。”

蘇言蹊點頭,想了想又搖頭,最後不知道怎麽辦了,就一言不發地定在原地。

蘇承茂嘆了嘆氣。

“言蹊,回來了就忘記過去的一切,包括過去的習慣,你不能丢了蘇家的臉,蘇家人不管其他,但是個人能力一定是要很強的,就算你以後不進公司,也不能做一個游手好閑混吃等死的纨绔,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我會放棄你,無論你是不是我的兒子。”

蘇言蹊聽着,有些微觸動,也只是些微而已,再差能有多差,不會比從前再差了,放棄麽,無所謂了,至于能力,如果真要努力,或許他想做個建築設計師吧,他一直跟外婆說以後給他建一棟漂亮大房子,這大概是他唯一比較感興趣的方向了。

“我試着尋找我感興趣的方向。”

……

三十分鐘結束,蘇承茂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爸爸需要離開了,在家聽話,無聊了就出去玩。”

看着蘇承茂匆匆回來走匆匆離去,蘇言蹊像個攝像頭,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只負責記錄,并不是他的經歷。

蘇公館是一棟歐式小洋樓,坐落于城市中心地帶,鬧中取靜,上個世紀就已經存在,蘇氏家族的一處房産而已,是蘇承茂這一支的地産,蘇承茂不是嫡系,嫡系蘇家已經遷居海外,他們倆這一支是上個世紀國內大發展時期回的國,更早的時候一直跟着一大幫海外華僑籌集資金送回國。

現在家族支系遍布各處,有一些幾乎已經斷絕聯系不再往來。

蘇公館是蘇言蹊太爺爺主持修建的,後來經過許多次的修繕擴展,最終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蘇言蹊無聊,翻看着公館歷史,看着一些老舊照片。

夾雜在老舊照片裏有一張以前這個家的全家福,看背景是在公館前面的花園拍的。

此前,蘇言蹊從沒見過全家福這種玩意兒,他以前的家裏沒有,他也不愛去朋友家裏做客。

照片裏,這個家的父親大笑看着鏡頭;母親溫婉的眉眼展開;一個少年站在父親一側,很高,眉眼淡漠,散發着含而不露的愉悅感;母親一側一個年紀稍小一些的少年挽住母親的手臂,笑露八齒,張揚恣意。

他看着那張全家福,目光被那個比其他人高出很多的少年吸引,那就是偷走了他十六年人生的人,蘇言信,和他在醫院裏看到的幾乎沒差。

蘇言信和他的親生父親母親長得一點兒都不像,他的親生父親是唐亦霖,蘇言蹊滿懷惡意地揣測着唐亦霖肯定被綠了,他那樣的基因怎麽造得出這麽一個兒子。

唐亦霖生了一副好相貌,是個空有一張臉的人渣畜生,蘇言信的容貌不是遺傳自他父親,也不是遺傳自他美豔灼灼的母親,好像基因突變似的,另外開辟了一種容貌,他實在無法将照片上少年和唐亦霖聯系起來。

蘇言蹊聽陶助理簡單說了一些關于蘇言信的事,天之驕子,各方面天賦技能加滿,好像生來就要淩駕于衆人。蘇言信是蘇承茂最得意的“作品”。

天之驕子有了短板,會像木桶效應一樣拉低了他的高度還是那短板壓根對他無威脅呢?

蘇言蹊發現自己不可抑制地對蘇言信懷着滔天的嫉妒與憎恨,嫉妒他過得那麽好,憎恨自己過去痛苦的十六年。

他想,他對蘇言信滿懷惡意,他嫉妒蘇言信嫉妒得快要發瘋,甚至陰暗的想毀了蘇言信,送他去和他那該死的父親一起做陰溝裏的老鼠,他們是一家人,必定有一樣的壞種基因。

或許不是在幸福快樂環境裏長大的蘇言蹊內心最深處就是被黑暗的過去刻上了刑罰的烙印,深入骨髓、血液,流淌在他的身體裏,奔騰不息。

他不積極也不樂觀,心裏控制不住地總冒出惡毒的想法,雖然唐亦霖沒有一直陪着他成長,但是他卻好像學到了唐亦霖的那種壞,蘇言信有沒有遺傳到唐亦霖壞種的基因還是未知,他好像才是那個卑劣惡毒的壞人。

蘇言蹊低着頭,面上籠上一片陰影,眼底躁動的火星子閃爍明滅。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花白頭發的小老太太對他說:“小錦鯉啊,千萬別向你爸爸學,以後一定要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

又想起了這個老太太對他吼:“唐錦鯉,你就是個掃把星,你拖累了多少人。”

唐錦鯉就算已經改名成了蘇言蹊也變不成蘇言蹊,變不成一個陽光開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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