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們相遇那一年
我們相遇那一年
蘇言蹊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綿長的心累的感覺讓他似乎要脫力,他問自己終于心滿意足做了壞人為什麽還是覺得不暢快?
大概是這一次他壓根沒讨到便宜,無論是口頭便宜還是其他,最糟糕的是他被蘇言信看到了他脆弱不堪的樣子。
這場戰鬥,完敗收場。
更可怕的是他是有些恐懼了,以至于最後蘇言信被他重擊腹部,他卻不敢追上去繼續給予蘇言信更重的痛揍擴大優勢。
蘇言信給他的那種恐怖的壓迫感他想起來還會身體想要發抖。
這種本能的恐懼,讓他憎惡,又讓他痛苦,和長時間以來困擾他的噩夢一樣,他怎麽都擺脫不掉,已經刻進他骨髓裏。
長廊的燈帶發出的光亮是暖色調的,卻一點兒不給人溫馨的感覺,這寬闊、精美的蘇公館,這像一個華美的不限制自由的牢籠的地方,充斥着宛如北極萬年冰山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他排斥這裏,想要逃離牢籠去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其實一開始他對這裏有些期待的,雖然只敢有一點點,後來現實告訴他期待成空。
浮華的世界,虛浮的人。
什麽才是真實的,剛才的那種讓他恐懼的壓迫感就是最真實的,游離不親近的感覺才是真實的,蘇承茂和蘇言章的漠視才是真實的。
蘇言蹊去了浴室,躺在浴缸裏,學校宿舍裏只有淋浴,他好久沒有在盈滿溫水的浴缸裏躺過。
躺在氤氲的浴室裏,感覺從內到外的輕松,整個身心舒暢,把疲倦,把心底的恐懼,把內耗的情緒一點一點消磨掉。
蘇言蹊在浴缸裏躺到接近十點二十才起身去穿衣服,他打算回學校去,學校周末門禁是十一點,現在還來得及趕回去。
這個家,很多人豔羨的家,不能給他一丁點兒安心的感覺。
說起來很奇怪,以前的家看着一點兒都不安定,破碎了又破碎,一點兒也不完整,一點兒也不美滿,可是那時候的他不管去到哪裏都會惦念着回家。
蘇承茂給他的親人的溫暖本就稀薄,現在早就已經感受不到溫度,他感到很孤獨,他好像需要很多很多的愛才能溫暖他那顆心,又好像只需要一點點的愛就能勾起他的貪念,撫慰住他空缺了一個洞的心。
把換下的衣服放到了髒衣籃裏,又取了幾樣東西,蘇言蹊背着書包準備離開。
剛轉角下樓就在三樓樓梯口撞見了從樓下上來的蘇言信,他看起來安然無恙,剛才那一頂沒對他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蘇言蹊即刻披上惡毒的皮,剛才落了下風,他還在耿耿于懷,他剜了蘇言信一眼,嘴角浮出輕蔑的笑。
他知道下午時他對蘇言信的揣測毫無根據。
不過不妨礙他一張嘴胡說,什麽能讓蘇言信情緒波動他就挑什麽說,就是要蘇言信不痛快他就痛快。
擦身而過時蘇言信又抓住了蘇言蹊手臂,說道:“我的聯系方式你別亂給別人。”
頗有故意找茬的意思,他從沒因為這事找過蘇言蹊談話,此刻突然提起,是居心叵測。
蘇言蹊抽着自己的手,不能抽動,剛才他被壓在牆上被強制奪走手機還不能反抗的畫面跳出腦海,他面色一僵,壓住戰栗,蠻橫無理地說:“你對我有這種道德要求?我沒有道德,給了又怎樣?你換一個我不知道的呗!”
蘇言信眉心動了動,顯然是氣上來了,手上的力道大了很多,他道:“這麽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不僅說得出,也做得出。”蘇言蹊晃動着手臂,“放開我,惡心的同性戀,別碰我。”
“蘇言蹊——”蘇言信厲聲輕喝,“你……”
半天也沒有你出個所以然來。
“我怎麽?”蘇言蹊佻笑回着。
實在是掙脫不開,他惱怒地和蘇言信對視上。
剎那間他敏感的神經就察覺到了蘇言信此舉是何用意。
他望着蘇言信那雙純黑的審視的眼睛,轉瞬間就故意軟聲矯揉造作地喊了一聲:“疼……”
他讨厭疼痛,也很怕疼,對疼痛還有很不想讓人知道的本能畏懼。蘇言信很用力,讓他疼到了骨頭裏,手臂上承受的壓迫感太強,他甚至覺得他的手要從被握住的地方被折斷。
但是這疼不至于讓他會做出這種反應,別說還是對着蘇言信這樣。
蘇言信故意的,他事後沉思許久怎麽都想不明白蘇言蹊為什麽會那個樣子,是什麽觸發了他露出那樣一面,他隐隐有些興奮,對此懷有極大興趣。
所以再遇到蘇言蹊就果斷采取了相似的方法試探蘇言蹊。
可是這一次蘇言蹊根本沒有露出一點兒方才的那種情态。
蘇言蹊身上還帶着沐浴後濕漉漉的氣息和沐浴露的香味,臉上殘留被熱氣蒸出的紅潤色,一個簡單的音節從他嘴裏吐出來甜膩矯情得讓人有些犯惡心。
蘇言信對此依舊免疫,示弱求饒根本不能讓他冷血的心腸柔軟一分,他是知道自己應該是試探不出什麽了,沒必要再白費氣力。
“知道疼就少招惹我,早就警告你,總是不聽。”蘇言信道。
放開了蘇言蹊,他垂眸凝視蘇言蹊的臉,沒能看到一絲破綻,剛才那個驚懼得宛如困獸的蘇言蹊好像是他錯覺一樣根本沒存在過。
蘇言蹊扭着手活動,警覺地離蘇言信遠了一步,道:“你什麽時候滾蛋,我就什麽時候不再招惹你。”
“你知道媽媽是怎麽去世的嗎?”蘇言信忽然說。
蘇言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親生媽媽叫孟湘萍,看過她的照片,知道她已經去世,僅此而已,他對孟湘萍很陌生,沒有感情羁絆,并沒有打聽她死亡的細節。
蘇言信也只問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看樣子也不像會繼續往下說。
時間所剩無幾,蘇言蹊怕學校門禁時間過了他回不去,也沒追問,匆匆離開了蘇公館。
最後他是掐着點回到了學校。
回到寝室時裏面漆黑一片,沒有人存活的動靜。
看樣子聞宇也沒有回來,今夜寝室裏就他一個人。
周末夜間不熄燈,蘇言蹊今天情緒波動有點兒大,他知道他肯定又要做噩夢,索性沒有關燈,開着燈睡了一整晚。
這一整晚還是沒有睡好,除了他熟悉的還有很多夢裏清晰一醒就記不清臉的人到他夢裏來找他,擾他安寧。
剛開始的時候他總會被吓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現在是習慣了,被吓醒來還能夠平靜地去喝杯水或者拿手機看一看時間或者找些搞笑視頻看緩解波動的情緒。
這一次醒來看時間,淩晨四點多,他已經沒什麽睡意,繼續躺了兩分鐘就起來拿了卷子出來刷,一直到早晨八點過的時候他才去洗漱然後去學校外面的一家螺蛳粉店來了一碗加滿料的螺蛳粉。
“還是樓下那家好吃。”蘇言蹊吃了一口後如往常自言自語。
他和老太太的家在H城,H城美食很多,最出名無非螺蛳粉,而他覺得整座城最好吃的是他們小區他家那棟樓樓下那家阿婆開的那家小店的。
Y城這邊的人喜食清淡,螺蛳粉被改良了一些,做得比較符合這邊口味,少了很多本來的味道。
一碗下肚,肚子得到安慰,人也愉悅起來。
出了小店,他站在路邊等着車子少一些過馬路,百無聊賴目光四處瞎轉悠,看到了兩個同班同學,一男一女,男同學看似正在哄那個女同學,兩人關系親密。
蘇言蹊在記憶中搜索了一番,記起了他們倆的名字,男生叫葉晨,女生叫安沅,他們和蘇言信關系比較好,和他沒什麽交集。
蘇言蹊很快收回了視線,有些納悶周末大早上這兩個人怎麽在學校周邊,在他餘光裏,似乎還看到了男生在給女生弄頭發。
身旁湊足了一隊人馬,他收回了視線跟着他們過馬路。
葉晨那邊卻忽然看到了他,似乎還緊張了起來。
這件事本來就是一件小事,蘇言蹊壓根沒在意,事後就忘了,誰知道兩個星期後他會被葉晨堵在廁所。
體育課是早晨最後一節課,提前下課,所以算是提前放學,蘇言蹊本應該直奔食堂,但他內急就先去了體育館內的廁所。
一進去就看到了幾個正在男生正靠着洗手臺抽煙,廁所裏的熏香和香煙的味道雜糅在一塊,不怎麽好聞,體育館這裏的男廁沒有小便池,只有隔間,他輕蹙着眉越過那幾個人徑直走向了最後一個隔間,味道淡了一些。
一切都挺平常,直到他解決完推門出去。
剛露了個頭就被人一把抓出門又狠推到了窗邊,他沒及時反應,撞到了窗臺,後腰生疼。
額前的頭發落下來幾绺,遮住了他的眼睛,陰影落在他的臉上,他斜眼看了過去,看向抓他的人,是他沒什麽交集的葉晨。
葉晨手中拿着一根棒球棍,龇牙咧嘴的。
剛才廁所抽煙的那幾個人早不見了蹤影,這人是條漢子,搞的1v1鬥毆而不是群毆。
“是你告密的。”葉晨說。
“什麽告密?”
“我和安沅的事,是你告訴梁越的。”
梁越是他們班班主任。
“哈?你說是我告密?證據呢?”
“那天就你看到了我們。”
“不好意思,那是公衆場合,什麽叫就我看到了?”
“你總是找蘇言信茬,我和他是朋友,你看不順眼他順帶看不順我,抓到了這個事所以向梁越告發。”葉晨肯定地說。
“推理得不錯,可惜你沒有證據,你要認定是我,把證據甩我臉上,而不是在這裏一直亂吠……”
蘇言蹊說話分散葉晨注意力,找機會一個過肩摔放倒了他,迅速奪過了他手裏的棒球棒,而後抓住了他的校服領口又把他拽了起來,推撞在了廁所隔間門上。
“蘇言信叫你來找茬?”蘇言蹊說,“被他當槍使你有什麽好處,他想對我動手就讓他自己來找我。”
口不擇言的時候他完全已經忘記了半個月前蘇公館裏發生的事。
他不欲和葉晨糾纏,拎着棒球棒,退着往外走,葉晨吼了一聲:“站住——”
蘇言蹊不悅地打量他:“你真想在這兒跟我打一架?可我不太想在這種臭烘烘的地方和傻逼動手。”
他腳步未停,一步步退離。
“你給我等着,就算我沒有證據,可我确定一定是你。”
蘇言蹊退到了廁所門外面,懶得理他,面色不虞,迅速離開這個味道難聞的地方。
這種事當然得去找罪魁禍首問清楚,順便告訴他不用這麽大費周章。
蘇言蹊發了消息通知接送他們上下學的司機老楊說他今天要回家。
蘇言信出校門,坐上車,發現老楊沒有立刻啓動車子,他往前看了眼,老楊接收到他發出的訊息,回道:“大少爺,少爺來信說今天他要回家,我們要等一會兒。”
家裏的仆人和工作人員一律把蘇言蹊稱為少爺,蘇言信稱為大少爺,蘇言章稱為小少爺,以此分辨他們的身份。
蘇言信已經好久沒有需要等過人,他都快忘了之前需要等蘇言蹊的那段時光了,一時之間非常不習慣,情緒并不掩藏,表露在了臉上,目露兇光看着學校門口,想着那個時間觀念極差的混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從裏面出來。
學校下課鈴響的時候,蘇言蹊踏出了學校大門,這時候大多數學生剛下課離開教室,還沒有走到這裏,校門口就零星幾個人影,倒是外面一條街道圍着很多高三學生的家長,各位家長捧着給自己孩子帶了美味的午餐,翹首以盼看着學校大門,等待着自己的孩子出來。
蘇言蹊穿過那些家長,在固定車位上看到了蘇家的車,他打開了後坐的車門,坐了進去。
之後還摸索着按下了某個按鈕,隔板很快就被升了起來。
蘇言信在看到蘇言蹊走過來時就開始了假寐,聽到蘇言蹊的動靜後他睜開了眼。以前蘇言蹊并不到後座和他搶位置,都是坐在副駕駛位,和他泾渭分明。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破天荒和他一起坐在後座,還把隔板升起隔絕了前面的老楊。
他感覺到了今天這一段回家的路程該是不能清靜了。
蘇言蹊偏頭望向蘇言信,低聲道:“蘇言信,你想揍我我們可以約個地方光明正大的打一架,別用這種不入流手段,難道你不敢正面和我打?不過也是,你這種溫室裏的花朵,恐怕打架也只能打得很秀氣。”
顯然他不僅是把半個月前蘇公館的事忘了,還是忘到了九霄雲外,被勾起來的恐懼感随着時間的流逝又被他自以為強勢地壓在了禁牢裏。
“我什麽時候用手段了?”蘇言信沉聲問。
蘇言蹊盯着蘇言信看了一會兒,企圖從他眼裏看出端倪。
一會兒後蘇言蹊得出了結論,不是蘇言信。
他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那邊的窗外。
“說清楚。”蘇言信追問。
“說什麽?”蘇言蹊又偏頭回去看蘇言信。
“你又把什麽莫須有的罪名安插在了我頭上。”
“你需要知道這個?”
其實并不需要,蘇言信看他沒有說的意思便懶得追問,偏頭看向了自己一側的窗外。
兩人一人頭偏向一邊,幼稚又執拗,誰也不理會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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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