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游神
游神
鑼聲喧嚣,鼓聲震天,擾人夢境。
蕭子暮睡夢間只覺吵吵鬧鬧,索性掙脫開了發疼的眼睛,撐着胳膊支起了身。
木窗揭開了一角,外頭的天朦朦亮,赤紅的雲彩斷斷續續,時有鳥雀清脆引喉。
兩丈遠的木榻已經空了,被褥淩亂地堆放成一團,看得出主人不是個善于打理的家夥。
床頭的方桌上擺着些零零碎碎的雜物,橫着根木棍,外頭的樹皮尚未剝下,棍頭平面還帶着點濕氣,有些粗糙,約莫是新削的。
桌面還有罐盛酒的陶壇,周邊散着各種怪異的石頭,多是青光,褚紅顏色。蕭子暮扶着酒壇下斜了一個角度,估量着——酒水大抵快空了,用不下力氣,陶罐便同方桌磕出顫動的摩擦。昨日裏,捕獸夾留下的創傷在經過火燒撕扯般烈酒的灌溉後,已漸近麻木與平靜。
江彥怕他腳部充血,硬是讓出了自己的床榻,欺他下不了腳,無力動身,便自顧自的做了主張。
蕭子暮琢磨着,江彥大抵在香火堆裏混過很久,床榻被褥間檀香的味道一夜都揮散不去,但——不惹他厭就是,綠孔雀便也沒提出多餘的不滿。
他拎過方桌上的木棍,拿它當木拐适應了番,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門前,看着遠山青黛,霧霭虛幻,眼裏糾結着幾絲迷茫。
院落裏的江彥靜坐在木樁子上,面前幾塊硬木收攏了一道篝火,上頭烤着一壺銅制的爐。
他褪下了道士服飾,簡單地換了件素色的寬松衣袍,頭發收束于領口附近,整個人不再有羽化登仙的飄渺假象,而顯得懶散,悠閑。白淨的布靴用黑繩纏繞得緊實,有些紮眼。
遠處,鑼鼓聲貌似在打着特定的音律,間或夾雜着鞭炮的急促與煙花的清脆。鞭炮燃起的煙霧彌散在天際,與天穹的雲糾纏得難舍難分。
“這是做什麽……”蕭子暮開口問道,聲音有着剛醒來的沙啞。綠孔雀在灌木間閑晃過,在靜水邊優雅過,倒是不曾想象過人間煙火氣醞釀出的熱鬧與瘋狂。
江彥對着火爐扇動着手裏的蒲扇,篝火騰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面目,豔麗的火舌忽隐若現。他偏頭看了一眼蕭子暮,輕聲解釋道:“請神——醒神——游神,今早廟會裏敲鑼打鼓響到天破曉之際,那是醒神的習俗。”
“願意的話下去看看,挺熱鬧。”
“待會日頭陽氣盛的時刻游神,游行到每家各戶接受香火供奉,村落裏草木搭的房屋屬我占地最高,到我這來還要好長一段時間。”
“什麽神,”蕭子暮一扭一拐地來到了江彥的身邊,微熱的火爐驅散了冬日早晨的寒意。
“這座山頭信奉的,孔雀山神。”
蕭子暮有些不可思議,偏頭望向了江彥,想從他那得到一份确認。
那道士的眼睛很清亮,會說話似的,直直地看着人時,像揭開了世間一切的虛假,勾走了人的心魄。
蕭子暮移開了頭,心跳漏了一拍。
“孔雀神山的居民自然信奉孔雀神,”江彥推了兩把木柴,又道。
“是麽”,綠孔雀恍然間想起,父君的行宮不遠處修了一座空殿,聽聞在民間的一座山頭裏有孔雀的信徒,每每經過就有幽幽檀香,一年裏頭總有那麽幾天香火最旺。
蕭子暮哂然一笑,當時的他覺得諷刺,現在他仍然覺得好笑,明明是妖,哪來的神?
“我可以再留一會兒嗎?我想看游神。”蕭子暮停頓片刻後,便提出了請求。他想着道士也許會答應,因為從接觸以來,道士似乎一直都很好說話。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留再留,便拖到了“一直”。
“随你,小生我養得起閑人,”說罷,江彥又細瞅了兩眼蕭子暮的腳關節,“你支着個木拐倒也不好走路,委屈你受點苦。”
人既然都帶回來了,那也不便多做什麽矯情。
離火爐幾步遠的地方橫屍着一只山雞,山雞頸部割上了道口子,血沫子四濺,左腿的皮肌還留着點齒咬過的血跡。
蕭子暮靜默片刻,他大抵知道這委屈的畜生是怎麽來的了。
江彥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了自己早上新帶來的獵物,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扶着唇角輕咳了一聲,道:“那是山裏土生土長的東西,都說是山裏人靠山吃山。”
“你要走的話下頭是安全的,上頭我埋了幾副捕獸夾。”
“要我幫你嗎?”蕭子暮說罷,便又晃蕩着腳離開篝火,踱步到山雞旁,緩緩道:“幫着處理它。”
“什麽?”江彥的表情糾結得有些奇怪:“這好嗎……”
“我不是閑人,你有什麽要忙的,我可以幫你。”蕭子暮在某些事上想做了就有點固執,他用木拐将山雞翻了個身,“火烤的,還是要切成塊的,我替你卸了它的雜毛如何?”
江彥掀開正燒着的火爐,看了看裏面的火候,拿着勺子攪了兩回,琢磨道:“那你随意,廚房裏有燙水。”
那不久,在蕭子暮漂着山雞的時候,江彥遞給了他一塊面餅和一碗熱湯,湯裏的山藥和蟲草花浮着,約莫就是他方才熬制的。
蕭子暮仔細辨認了兩眼,便帶着點謹慎和鄭重,雙手接過了在他的世界裏不曾出現過的新事物。
一輪紅暈穿出了山頭,蒼山銜日,再穿過了薄紗似的雲彩,雲彩留它不住,明亮的光線驅散了篝火的陰影,移行道了蕭子暮的身旁。
好一會兒,蕭子暮忽然想向江彥道個謝,有太多的理由。
可惜遲疑錯失良機,倏地鞭炮聲在蕭子暮的耳膜間炸起,鑼鼓的動靜好似暴雨潇灑與雷鳴震動,嘩啦啦地灌入人的耳內。他偏頭一看,五香旗在瑟瑟山風的吹拂下飄揚,宛若游龍的長隊游行晃入了他的視角。
蕭子暮支着木棍站了起來,江彥較他還快一步,擋在了他的面前。
舉着香籠的藍袍人——是孔雀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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