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我等得起

我等得起

會面的地點選在了第六中樞,王權者伽內什的私人莊園。

樂潺先前在E區大學城和這位第六王權者有過一面之緣,後來他收到了安德斯給他發送的信件,安德斯告知他自己在第六中樞接受治療。

參與會談的另一方還未到來,樂潺站在露臺邊和伽內什交談,關心起了朋友的近況。

“安迪還好嗎?”

“也許還能活上三五年,這已經是最好的治療結果了。”伽內什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遺憾。

他擡起眼,瞧見樂潺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繼續道:“你放心,按照安德斯的意願,我不會将他的意識做成智芯。”

樂潺點了點頭,感到放心了不少。

“會這麽做的人都是傻瓜吧……”伽內什忍不住評論了這麽一句,視線已經瞥到了樓下緩緩走來的身影,眼睛不由得眯起。

樂潺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見到了一個金發的身影,穿着一件黑色西裝。

拜先前的經歷所賜,他對黑西裝的沒有好感。

那金發男子的身影不一會兒便出現在了二樓議事廳,站在會議桌旁的仿生人侍者紛紛向來者彎腰行禮。

樂潺與伽內什互看一眼,立刻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澤普真容,眉眼的确與褚辛極為相似,眸光深沉,不茍言笑。

但僅僅是容貌與褚辛相似,并不能牽動樂潺的心弦。他知道澤普有許多複制體,這些複制體的外貌是最容易修改的,性格也會因生長環境不同而有所變化。

但一個人的細微舉止,還是會因某些特殊的影響而改變。澤普的舉手投足之間,還是有着讓樂潺感到似曾相識的影子。

這種特殊的影響,或許有人将之稱為潛意識,但樂潺覺得,那是一個人獨一無二的靈魂。

澤普站在會議桌前,待樂潺走近時,便伸出了手,做握手狀。

樂潺想都沒有多想,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議事廳內響起,澤普那白皙的皮膚上立刻顯出紅印。

一旁的伽內什不禁愣住了,仿生人侍者們更是如臨大敵。

這一幕若是放在聯邦與帝國兩地網絡上直播,不知會引起怎樣的震蕩,或許要不了幾個小時,聯邦就得向帝國俯首稱臣。

回過神來的伽內什立馬意識到,作為今天這場秘密會談的第三方見證人,他得站出來主持一下大局,避免尴尬。

“好了,既然二位已經到場,那麽按照約定,請雙方交出武器,另外在這間議事廳內也絕不允許任何一方使用權能。”

伽內什停頓了一下,語氣一轉,“不過就算二位使用權能,我也發現不了、阻止不了,但我相信二位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姑且也代表了雙方背後數百億民衆的意願。既然出席這場會談,還請遵守約定。”

澤普什麽話都沒有多說,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樂潺将随身攜帶的配槍交給了一旁的侍者,接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會議桌另一頭的澤普保持了最遠程度的距離。

議事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連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伽內什清了清嗓,以眼神示意其中一方打破這僵局。

“願賭服輸。”澤普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四個字。

這聲音從會議長桌的另一頭傳到樂潺的耳朵裏,聽起來是那麽刺耳。

“你現在做的事,讓我覺得虛僞。”樂潺冷聲道,“你口口聲聲對我說希望戰争盡早結束,卻蓄謀發動侵略,卑劣無恥。”

澤普擡起眼眸看向他,眼中慢慢釋放笑意,只是那笑意在樂潺看來顯得陰冷絕情。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一意孤行,去執行那個什麽愚蠢的忒修斯計劃,不肯和我合作。”

“這就是你和我溝通的誠意嗎?我不會和你這種罔顧人命的獨|裁者合作的,死心吧!”樂潺震怒道。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澤普眼中的寒芒消去,顯露出怒極反笑的神情。

樂潺深吸了一口氣。

在他的意識被零識之杖一點點抽取出來的過程裏,回憶也逐漸如泉水般從腦海深處湧出。

兩千年多年來,往事歷歷在目。

無數次付出,換來一身狼狽。

他想明白了,犧牲無用,他救不了任何人。

“接下來我的話,不是說給你聽的。”樂潺注視着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你以為他還聽得到嗎?”澤普說着用眼神向侍者示意了一下。

侍者微微躬身,将一本紙質書交給樂潺。

那是一本立體書,在見到封面上的航船的一剎那,樂潺的眼淚瞬間如同決堤般湧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被他遺忘在地球的家中,忘了帶走的重要之物,是褚辛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在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地球的那天晚上,他猶豫沉思了許久,卻始終未能想起自己為何會有這本立體書。

直到月神在他生命盡頭為他開啓第二次人生旅途,他才回想起一切,想起了那段被抹去的記憶。

“翻開看看吧,他有話告訴你。”澤普那毫無情感的聲音從會議桌另一頭傳來。

樂潺打開立體書,海浪浮沉,将一枚貝殼推上了岸。

他取出了藏在貝殼中的字條,看到了褚辛留給他的訊息,不由得渾身戰栗。

忘了你……不!怎麽可能?

樂潺将那張紙條捏緊掌心,再度看向面無表情的澤普。

他心中了然,褚辛絕不可能讓他忘了自己,這不過是澤普打擊他的手段。

“也許那天晚上,你告訴我約定已經實現的時候,我就該告訴你。”

樂潺心想,他不想再執着于什麽約定了。

一切的起源不過是一個“再度相遇”的謊言。

名為褚辛的那個身影已經永遠留在了時間的灰燼裏,他所抓取到的不過是一縷意識的殘留。

可正是這微弱如螢火般的意識,兩千年來卻始終在意識之海深處閃耀這光焰。

這看似脆弱的靈魂,因一個虛假卻善意的約定而得以延續至今。

這兩千年來,他一次次灰心喪氣,一次次想要了卻此生,結束永恒,唯有那約定照亮他心中的陰霾,為茫茫前路亮起一點希望之光。

他的确在尋找褚辛的漫長歲月中失望過,也懷疑過自己帶領第九方舟的那些追随者回到地球是否正确……

他失敗過無數次,卻從未想過怪罪當初選擇踏上這條道路的自己。

他見過恒星無聲湮滅,明白失去才是永恒。

即便擁有月神的權能,也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現在只需要救一個人就夠了,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約定固然是假,愛卻足以跨過時間的長河。

他相信褚辛,相信這世上總有人像他愛着褚辛那樣,愛着這個世界,愛着人間的萬物蒼生。

即便生命短暫,人類在他眼中始終是宇宙中最具希望、最耀眼的存在。

“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不管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愛的是你的靈魂。”

樂潺說完這句話,感到心中積郁已久的陰雲忽然一掃而空。

他站起身來,打算離開議事廳。

澤普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樂潺,你難道不是來問我……要回他的嗎?”閃爍的眸光中明顯充滿了動搖。

樂潺轉身瞥向澤普,眼中帶着一抹遺憾。

“是啊,我當然這麽想過,但我現在已經捕捉不到他的任何意識了,恐怕我找到的褚辛,也和當初的褚唯一樣,成為了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他已經明白澤普所說的意識相通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包括褚辛在內,每一個複制體的意識,都會被意識之海回收,由澤普掌控。

他要的不是誰的軀殼,而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靈魂,是現在正沉睡于澤普意識深處的某個“幽靈”。

“我說過了!那只是我的一部分意識,我不會再放他出來了!”澤普的聲音如同驟然降下的驚雷。

“沒關系,我等得起,反正我已經等了兩千多年了。”樂潺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會等褚辛下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樂潺!”

澤普的聲音帶着雷霆之威。不知為何,樂潺從這一聲怒吼中聽出了一絲不甘和痛心。

他突兀地想起了澤普問他的那句話:一定要分得這麽清嗎?

“宰相大人諸事繁忙,就不勞您送客了,我自己離開。”樂潺朝身後追上來的人揮了揮手。

他從侍者手裏接過遞上來的配槍,往樓下走去。

一旁的伽內什剛看完一出“分手”大戲,不由得松了口氣,連忙跟上澤普的腳步,将他阻擋在樓梯口。

“再追上去可就難看了,宰相大人。”伽內什好意提醒道。

澤普眉峰微蹙,朝着牆上砸了一拳。

盡管已經極力克制,可他的肩膀依舊因憤怒而發出輕顫。

伽內什還是頭一回見到宰相的失态,不禁覺得好笑和悲哀。

這冷漠的帝國裁決機器,原來也會使出這種幼稚到讓他覺得不齒的手段,來引起某個人的注意。

樂潺還沒有走出大門,智能手表便彈出了光屏,他收到了一條消息。

與此同時,伽內什的智能終端也亮了起來。

澤普眸光一變,視線變得陰冷。

同一時間,聯邦艦隊突襲第八中樞的消息迅速在帝國上下傳開。

樂潺關閉光屏,嘆息一聲。

紛争換來的依舊是永無止息的紛争,仇恨就像是人們心中用不熄滅的火焰。

他聽到澤普陰恻恻的聲音從樓上傳來:“這可真是了不得啊!”

這暗含譏諷的語調讓樂潺皺了皺眉,對方顯然覺得這是一次配合好的行動。

“怎麽?你覺得我會用你的方式朝你發起報複反擊嗎?宰相大人?”

樂潺盯着從樓上緩步走下來的身影,手裏的槍不由得握緊了些。

“不管你主觀上是否有這個意願,第八中樞現在已經徹底和外界失聯了。”澤普道。

樂潺後退半步,思索着該如何在這位帝國宰相發動權能之前順利脫身。

如果他沒有被抽取能源,現在或許能夠與澤普一較高下,但如今局勢難料,他不想讓澤普看出他現在還未能完全恢複權能。

“宰相大人,別忘了約定,在我的地盤上,不能使用暴力和權能。”伽內什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樂潺從澤普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譏諷,他明白這個表情代表什麽意思:離開第六中樞又如何呢?

“澤普,你誤會了,這場襲擊和我沒關系。”

樂潺說完這話,便立刻意識到失言,頓時感到懊悔和慚愧。

怎麽可能和他沒有關系呢?戰争的火種早已埋下,他無法置身事外。

“抱歉……”樂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矛盾想法,低頭摸了摸前額。

澤普只是盯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他擡了一下嘴角,眼角洩露出不屑。

“現在你體會到不被信任的感覺了?”

樂潺一時間被澤普的譏諷嗆得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以意識之海的智慧,根本不必斤斤計較。

“你提供一次充能,就能讓聯邦艦隊如此嚣張。這麽重要的戰略儲備能源,我可不能放你走,樂潺。”澤普說這話時,眸光逐漸冷卻。

樂潺只覺得這個眼神甚是令人感到刺痛,而他曾在褚辛眼中見過這冰冷的眼神。

在嗅到危機的那一剎,樂潺下意識擡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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