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我也愛你
我也愛你
樂潺撐起雙臂,從沙發中坐了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酒店大堂內空無一人,而不遠處的休息區內,坐着一名身穿正裝,手裏捧着紙質書的男子。
樂潺起身走上前去,在瞧見那張熟悉的臉時,不由得感到緊張無措。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帶,褚辛交給他的槍還在,但槍身的分量昭示着彈夾已經打空了。
這一回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
這樣的考驗,他已無力再承受更多。
每一次失去褚辛,都如同從他靈魂中剜走一部分。
瞧見樂潺動搖的神情,面貌酷似褚辛的男子淺笑了一下,放下手裏的古籍,擡手打了個響指。
四周的風景開始出現變化,鏡湖酒店的大廳消失了。
樂潺環顧一圈,發現自己正站在九號公館的圖書室裏。
男子依舊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樂潺坐下。
樂潺坐在他的對面,開口道:“是你救了我?”
男子點了點頭,嘴角帶着溫和笑意,“好久不見,我是艾林·亞伯。”
“艾林……我果然還在夢中嗎?”樂潺有些失意。
“這裏是意識之海的盡頭,褚辛的意識演化出了這片秘密空間,澤普是找不到這裏的。樂潺,我已經在這裏等了你很久了。”
艾林說着走向書架,拿起一枚計時沙漏遞給樂潺。
樂潺在那裝潢複古的皇宮寝室裏見過這沙漏,現在它上層玻璃球裏的細沙已經通過連接管道流逝了些許。
在他接過沙漏的工夫裏,細沙依然在不停地流逝,下層玻璃球裏已經積起了小小的一堆。
“當細沙完全流逝到下面的玻璃球裏,計時結束,褚辛的意識會被澤普徹底抹掉,再也回不來了。”艾林嚴肅道。
樂潺立刻緊張起來,不由得握緊了沙漏,試圖用牽引力放慢細沙下落的速度,然而卻無濟于事。
他阻止不了時間流逝。
“我能夠站在這裏和你說話,代表褚辛的意識還未完全消散,他給自己留了最後的保險手段。”艾林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要盡快找到褚辛,他一定還在意識之海深處的某個角落。我會幫你打開意識之門。”
樂潺擡起頭看向艾林,瞧見他身後那一排排書架變作了無數道門扉。
他和艾林一同走向其中一扇門,合力握住門把,推開門。
門外只有一片黑暗和混沌,樂潺失望地搖了搖頭,“他不在這裏,我捕捉不到他的意識。”
他又推開了另一扇門,眼前所見依然只有無邊的黑暗。
“也不在這裏。”
“這裏也沒有。”
“還是沒有……”
不知推了多少扇門,見到多少長夜般的黑暗,樂潺仍舊不知疲倦地重複着相同的動作,懷揣着相同的期待,艾林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樂潺看了看手中緊握的計時沙漏,細沙又向下流逝了些許。
他緊抿着雙唇,視線有些模糊。
“別放棄,一定會找到他的。”艾林溫柔鼓勵道,“別忘了,是你叫出了他的名字,錨定了他的存在。”
樂潺笑着點了點頭。
是的,是他最初聽見了褚辛的聲音,回應了他的呼喚。
他倏然一愣,迅速抓住了腦海中掠過的靈光。
“我知道了!他在那片深海中!在我掉下來的海裏!”
沒錯,就是那裏!
當初在香格裏拉和褚辛相逢時,褚辛曾經和他提起過,他最初能夠感受到的,便是一片混沌冰冷的深海。
艾林聞言,朝他點了下頭,“我知道了,如果你确定的話,我把你送回去,但那裏充滿危險,樂潺……”
“沒關系!快送我回去!”樂潺激動地扶着艾林的雙肩,喜極而泣,“艾林!謝謝你!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艾林眼中帶着些許歉意,“我現在已經歸于意識之海,但沒關系,我會永遠記得你。在褚辛的那些記憶裏,有我的一部分。”
樂潺和他擁抱了一下,滿懷不舍地松開手。
艾林打了個響指,樂潺的身體立刻變得輕盈起來,飛向高處,再度回到深海。
眼前昏暗無光,唯有那頭游弋的鯨散發着微弱的光亮。
樂潺将沙漏緊貼在自己胸前,奮力朝着那頭鯨魚游去。
褚辛,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會朝你而來。
在氧氣即将耗盡、逐漸失去視野的那一刻,他朝着黑鯨伸出手,觸碰到了它冰冷光滑的身軀。
……
五百年前,寒風凜冽,沒有星光的至暗極夜。
樂潺手執沙漏踏上C區北部海岸,獨自朝着北方天際那沖天的火光走去。
赫淮斯托斯的怒火燃燒數月不絕,大地哀嚎,生靈恸哭,飛禽如火流星般隕落,草木在野火中焚燼。
月神施展無上的權能,釋放所有力量将憤怒的火山之神卷入蒼穹,天地萬物回應他的請求,築起人類最初也是最後的防線,抵禦帝國來襲。
金色浪潮在天穹中湧動,飛船如流星墜向大地,背負長劍的青年縱馬在火海中疾馳,卻追不上故人消失的身影。
那是月神最後一次回眸望向人間,滿目瘡痍不見風景。
他還未等到該來的人。
一千年前,窗島海岸,生命之樹下,晚風如柳絲撥弄琴弦。
樂潺講完了最後一個冒險故事,将立體書放在熟睡中的孩子懷中,動作輕柔地撫了撫他的發梢。
索菲亞的細語訴說着地球燦爛往昔,聖潔的生命光輝撥開雲霧,照亮山林,卻照不進月神的心扉。
他還沒有等到該來的人。
夜幕升起,繁星璀璨,不見月光。
時間的細沙靜靜流淌。
兩千年前,被譽為人類最後希望的第九方舟孤獨航行在茫茫宇宙。
樂潺抱着從蓄能水庫中救起的孩子,暗自慶幸自己命硬。
剛才那驚險一剎,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将溺斃時,似乎有一個輕柔的聲音喚醒了他,将他和溺水的孩子托舉到了岸上。
孩子悠悠轉轉醒了過來,撲到了焦急等候在一旁的母親懷中。
樂潺失神凝望着那對母子,眼角掠過一抹欣慰。
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月神降臨,在孕育萬物之水的懷抱中被賦予新生。
那一年他十七歲,生命燦爛,如玫瑰般芬芳熱烈,未曾想到往後漫長餘生等候自己的唯有不斷凋零隕落。
不論是年壽有時的家人親友,還是并肩前行的同袍戰友,他生命中重要的那些人,總是在離他而去。
這一路,他從未留住過任何人,到最後陪伴自己的只有沉默的影子。
可他從來沒有怪罪過不假思索跳下蓄能水庫的自己,那是他自己選擇的命途起點。
或許是神明聽到了他的夙願,讓他成為那輪在黑夜中升起的皓月,成為在黎明到來前指引前路的希望。
不論如何,他死而後生,得到了可以實現願望的月神權能。
不論是已然遙遠的約定,還是第九方舟子民的願望,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實現,這是多麽令人幸福和滿足的幸運。
不論多少次重來,他都不會後悔,不會遺憾。
群星戰艦陣前,月神施展牽引權能,以身為刃,為駛向故鄉的航船開辟前路。
他在宇宙中心發出吶喊,燃燒自己的生命成為照亮前路的那道光。
不要回頭!
不要再踏進漫漫長夜……
往前走,回到故鄉,回到蓋亞的懷抱……
花還會重開,即便往日不再,摯愛的靈魂終究會相擁。
……
浪濤聲送至耳畔,樂潺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沙灘。
銀河浩瀚,群星閃爍,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照着一望無垠的海面。
“我架好攝像機了!學長,快來拍新年合照!”
少年興高采烈地揮舞着手臂,催促着帳篷裏的人。
篝火在帳篷上勾勒出熟悉的人影輪廓,裏面的人沒有回應。
樂潺握緊了手中的沙漏,情不自禁地擡腳走向帳篷,身軀穿過了那少年,将他的身形定格。
他揭開帳篷簾布,瞧見了少年少時在他眼眸中閃閃發亮的身影。
那一刻,幽靜空寂的山谷猛然裂開了一道缺口,大風無休無止地刮了進來。
樂潺蹲下身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褚辛的圍巾,柔軟的觸感化開了他眼眸中的風霜,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動作輕柔地替褚辛将圍巾圍好,不敢擡頭瞧上一眼。
褚辛只是不為所動地坐在帳篷裏,雙目渙散,漆黑的瞳孔中仿佛暗藏着靜默的宇宙。
樂潺抱緊他冰冷的身軀,伏在他的肩窩,發出了輕聲啜泣。
“學長……辛……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兩千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一遍又一遍地在無人宇宙中呼喚你的名字,在被時光腐蝕的遺跡中翻閱你送的故事書,回憶記憶中的舊相片。
你知不知道,我獨自一人漂泊在沒有你的漫長旅途中,也會感到孤獨和畏懼。
我真的好想你……
我們不要再分開,好不好?
樂潺拉起褚辛的手,帶着他離開帳篷,走向海邊。
褚辛任由他擺布,瞳孔中唯有虛空。
“學長你看,是月亮!”樂潺與褚辛五指交扣,語氣充滿欣喜,“月亮上有只兔子,你看見了嗎?”
潮汐起伏,海浪拍打沙灘,無情地推走最後一抔細沙,時間從緊挨着的指縫中悄悄溜走。
樂潺看着手中的計時沙漏,上層的玻璃球裏的最後一點細沙離開了連接管道。
他的心口仿佛也顯露出一方空缺,那裏懸着一輪皓月,卻照不到他在等的人的歸途。
在一秒如萬年的靜默裏,淚水無聲無息地從臉上滑落,一刻也無法抑制。
一只溫暖有力的手悄然無聲地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握住了沙漏。
“我看見了月亮,也聽見了你的聲音。樂潺,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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