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他的愛意正大光明

第42章 他的愛意正大光明

一場校慶如火如荼地展開,承辦的幾個社團幾乎要忙禿了,連軸轉了近兩個禮拜,季知新看別的部門忙不過來,就主動去幫了忙。

棠光每天跟在謝青随後面跑,除了上課都抓不到人影。

就連之前打卡似的在他眼前晃悠的鐘至,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弄得他最近很是無聊。

校慶當晚,消失已久的棠光和季知新一并出現在他宿舍裏,邀請他一同前去看校慶晚會,态度積極得反常。

夏斯弋不知道他倆打了什麽鬼主意,但他不想出門。最近早晚溫差拉大,他隐約有點感冒的跡象,不想大晚上出去吹風,正中流感病毒的下懷。

可這兩人卻不答應,甚至一唱一和地演了起來。

一個勸他校慶一年難得一次,多少去看一眼,另一個拉開衣櫃幫他找外套,不由分說地就往他身上穿。

窗外風聲蕭蕭,彩帶與疾風糾纏的聲響掩蓋不住兩人極為明顯的心思。

夏斯弋推開季知新給他套外套的動作,又打斷了棠光三寸之舌的發功,揚聲道:“有事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季棠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壓住夏斯弋繼續穿衣服:“時間來不及了,我們先去再說。”

這倆人少有這麽目标一致又急切的時候,夏斯弋半推半就地穿上外衣:“事先說好,如果是诓我臨時去晚會上臺救場的話,我是不會答應的,哪怕我人已經到現場了。”

“放心放心,絕對不是。”

聽着兩人的保證,夏斯弋稍稍安下心來,跟步踏入晚夜的星空之下。

禮堂裏,校慶典禮正在舉行。

臺上有人在表演個人獨唱節目,曲調有些耳熟,他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記得這歌他好像和鐘至一起聽過,莫名給他帶來一陣暖意。

夏斯弋停步在烏泱泱的座椅排後,立式的空調鼓噪起巨大的風音,間接壓低了他的嗓音:“行了,我人都到了,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該倒出來看看了吧?”

一路拖延到這兒,有些事也不得不說了,棠光瞥了季知新一眼,怼了怼他的手肘:“你惹出來的事,你說。”

兩人推推搡搡半分鐘,最終還是季知新開了口。

他滞澀地清了清嗓:“那個,前一陣我和鐘至私下見過一面。”

夏斯弋眼裏的無奈轉為驚疑:“啊?”繼而快速斂回了那種情緒。

多年來季知新和他交好,自然和他一起疏遠鐘至,致使他險些忘了,他們三個都是高中同學,有交集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見了面我才知道,他想和你重歸于好,來找我出主意。”

是出乎夏斯弋意料之外的情況。

季知新繼續說:“我怎麽可能幫他,我還記得高中畢業他拿小號耍過你的事,當時你那麽難受,他一句道歉都不講,現在裝若無其事啊?”

“額……原來你對這件事還是這麽理解的嗎?”夏斯弋頗為難地掃了掃眉尾,“行吧,關于這個我之後再具體和你說,我現在比較想知道,你們倆火急火燎地拽我來這兒,到底幹嗎?”

夏斯弋犯難的态度加深了季知新的無措,他不自覺放低聲音,話音幾乎要融進人聲喧鬧的背景裏:“我氣不過,就說你以前喝醉時說過,除非他再穿一次女裝和你道歉,否則你不會原諒他。”

夏斯弋激動地近前一步:“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季知新心虛地垂頭:“我編的……我想他知難而退,少打還想和你做朋友的主意,給你添堵。”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條鐘至發來的消息。

消息已經是近二十分鐘前的了,上面只說了他會道歉,希望季知新如約帶夏斯弋來禮堂。

季知新沒想到這件事還有後續,一發現鐘至的回信,就慌忙去找棠光商量對策,一來一回耽誤了不少功夫。

夏斯弋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糟了。

事情好像奔着脫缰的方向發展了。

他問:“鐘至人呢?”

兩人均是搖頭,畢竟過去這麽久,他們誰也不知道鐘至是不是走了。

夏斯弋嘗試給鐘至打電話,幾通下來對面都沒接,源自未知的不安感開始侵擾他的情緒,令他如被針氈。

“要不然我們坐着等會兒,看看節目,沒準他還沒來呢。”

夏斯弋哪裏聽得到棠光的建議,雙眼一直在層疊的座位間東尋西覓,試圖在其中找到鐘至的身影。

他拍了拍季知新的肩膀:“我在禮堂裏轉轉,你們在這兒等,如果見到鐘至或者他回了消息,你就告訴他我沒為當年的事記恨過他,讓他先回去。”

臺上換了一個又一個節目,夏斯弋費力地彎身穿過一排排的窄道,盡力避免阻擋其他人的視線,可惜依舊一無所獲。

舞臺劇不知進行到了哪個劇情,場內突然嘩聲一片。

“這也太醜了點。”

“敲,看一眼我今晚都睡不好。”

“也不知道是誰犧牲這麽大。”

感慨和嫌棄的讨論聲此起彼伏,距離夏斯弋較近的兩人也在閑聊。

“我聽說他們社團內部根本沒人願意扮這個角色,畢竟誰願意留下這麽醜的照片,以後說不準還會被人頻繁拿出來開玩笑,本人又不好急眼。”

“那這人是哪裏來的?”

“說是自告奮勇來的,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夏斯弋向舞臺一側的屏幕瞥看,鏡頭剛好切到話題中心者的身上。

那是一副被故意醜化過的面容和裝造,從視覺層面上來說确實醜陋,甚至擔得起“有礙觀瞻”這個詞。

可不知為什麽,夏斯弋就是不自覺地停下了他匆遽的視線,為此滞留,直到舞臺劇結束。

節目的間隙,主持人開始了經典的抽獎環節,今年外聯部拉到了大方的金主,宣布可以在四位數的限額裏幫助幸運者完成一個願望。

聽到這兒,場下的觀衆迅速沸騰,積極性個頂個地高漲起來。

整個禮堂的燈光一齊熄滅,屏幕上随機滾動的座位號餘光微弱,夏斯弋被迫停下搜索的進度,蹲在原位。

翻騰的數字在萬衆矚目下靜止,在主持人念白的背景音和衆人搜尋的目光裏,一個模糊的背影走上了舞臺。

澄亮的燈光圍着立式話筒打下一束光,在偌大的舞臺上圈出一塊避無可避的視覺中心,等待着最幸運的獲獎者。

剛才在舞臺劇裏扮醜的表演者探進光內,灼眼的光幕蓋住了他的表情。

臺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有人繼續吐槽,也有人在猜他會許什麽願望。

在主持人詢問這個今晚的第一個幸運兒後,他講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要求:“我的願望是占用舞臺上的三分鐘。”

一片嘩然間,唯有夏斯弋愣住了。

這聲音……是、鐘至?

他搭在掌心的指甲向內摳嵌,疼痛的觸感蓋不住他不可置信的驚愕。

不可能的,鐘至最是好面子,穿成這樣站在人前都絕無可能,更別提是在人聲鼎沸的舞臺上,那還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一定是聽錯了,一定是。

臺上的人繼續說:“我有一份遲來的道歉想說給一個人聽。”

可那份嗓音毫無變化,和他印象裏的鐘至一般無二。

夏斯弋不敢眨眼,他于暗處緩緩起身,麻木的知覺自身體深處攀沿,裹縛住他的雙腿,拉住他停滞腳步。

燈光正中的人取出提前備好的卸妝濕巾,揚手自右眼斜擦下來。

濕巾劃過的位置抹去了猙獰,露出他原本潔淨無瑕的皮膚,還有那副夏斯弋從沒在別人臉上看到的、寡色卻惑人的桃花眼。

鐘至近似呵護地輕扶起話筒,低聲道:“從前我為了面子,騙過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雖是無心,對他造成的傷害卻是不可逆的。

“我原以為時間能代替一切安撫,卻忘了凡是傷口必有瘡痂,如果我不主動矯治,無論如何都不會恢複如初。”

他擡起眼眸,将視線鎖于立在過道中央的夏斯弋身上,微微向他偏身。

會場內一片寂靜,唯有立式空調孜孜不倦地吐息,風動處卷起五彩的塵埃,在他身邊飛舞旋降,又小心翼翼地躍向隐匿于黑暗中的夏斯弋。

視線跨越明暗交界,無聲交織,被話筒滋擾的嗓音沿着交彙的眼神向他傳遞,仿若在伏在耳邊低語。

“雖然他沒來,但我相信他聽得見。我為當年的欺騙道歉,對不起,如果早知道後面發生的一切,我一定不會那麽做。我願意做任何彌補,可不可以,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鍍金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耀目得好似一支煙花棒。

燦亮的煙花瘋狂地自我燃盡着,任由光芒自乍亮歸于湮滅,只為給藏于暗夜的唯一一人留予炙熱的輝光。

觀衆席零星地傳來幾句高聲的“快給他一個機會”,嗓音在席面上左右回蕩,夾雜回音的聲響落入耳中,在夏斯弋心底掀起巨大的震蕩。

三分鐘已至,灰姑娘被收回了魔法,願望在頂燈熄滅的剎那過期。

鐘至走下臺,投入茫茫的漆黑中。

數以千計的呼吸聲在周圍起伏,夏斯弋卻仍分辨得出哪一息屬于鐘至。

他繞路奔跑,惶急地攥住了那份将熄的光點。

混黑中的對視誰也看不清對方,僅有兩顆近在咫尺的心髒咚咚作響。

“你知不知道季知新在騙你,我沒說過那些話,也從來沒有要你為那件事道歉的意思。”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那麽說。”鐘至輕聲回答,“可是夏夏,我真的很笨,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想試試,也許就奏效了呢。”

夏斯弋哽住,一片渾論之中,泛涼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制止,只是問:“剛才你明明看見我了,為什麽說我不在現場?”

鐘至的笑音輕而淺:“選了這樣的場合道歉,本意是希望有人見證我的心誠,而不是利用悠悠衆口逼你點頭就範。你是自由的,你的選擇也該是自由的,不該被任何外因左右。”

舞臺的燈光偏移,照亮了鐘至的眼仁,夏斯弋看着他,任鐘至目光中的韌絲籠住他的雙眸,遞來無法隔斷的堅定。

所以鐘至故意沒在臺上叫出他的名字,又刻意強調了一句他不在現場。

這樣一來,如果他不想和這件事攪上關系,大可以揚長而去,事後随便丢出一張參加過校慶晚會的照片撇清關系,把解釋的難題留給鐘至。

鐘至什麽都替他想好了,更明白自己要承擔的非議,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夏斯弋小心地控制着呼吸,吐出的氣息仍在輕輕顫動。

鐘至又出聲:“季知新說的要求裏,還有一樣是女裝。”

“你——”

鐘至打斷他:“我不是不能為你做到那種程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穿上重新道一次歉。”

鐘至的手掌向上滑動,逐漸覆住了他整只手:“我只是記得,那天你走時是傷心的,我想,我不該再舉起曾無意刺向你的利刃。”

“……”

所以這些年來他介意的、排斥的到底是什麽?夏斯弋突然不記得了。

他于沉默中動容,眼眶中湧出的淚花濕潤,将視野裏的一切壓縮成絲狀的模糊物,塗掉了多年來的争執和隔閡,治愈了曾經的不堪與苦痛。

鐘至近前半步,悄無聲息地環抱住他,訴說着遲來的安慰。

熱鬧的抽獎環節還在繼續,追光燈沿着場外移動,意外路過相擁的兩人,在他們身上停滞了幾秒。

衆人的目光本就追着光柱追逐,幾乎是瞬間就聚焦到了這裏。

“哦~~這是哄好了啊~”

一句高聲過後,會場陷入了巨大的起哄聲中。

夏斯弋驚慌地脫下外衣,罩過兩人的頭頂,衣服圍成的空間于晦暗中圈出一小片私密的安靜。

他擡眸看向鐘至:“抓緊我。”

鐘至揚起唇角,于無數人的注視中牽起夏斯弋的手。

他們站在暗處,他的愛意卻正大光明。

一切嘈雜都變做漂浮的音符,被單薄的外衣抵禦在外。

風聲呼嘯,燈光追逐。

他們正在逃離,身後是喧嚷嘈雜的人群,身邊是休戚與共的依戀。

這一次,他們是世俗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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