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兩清

兩清

冬月十五那日,洛京城落了場大雪。

雪大難行,巫正賢宿在別院沒回巫學宮。

自打那夜鬧賊後,後來又忙着聖選的事情,巫正賢一直沒時間來別院。

這些日子,蕭繹不往巫學宮跑了,他這心反而不踏實。

“燕王最近在忙什麽?”巫正賢坐在外堂的矮榻上,憑窗看着外面的飛雪,問一旁伺候的關力。

“天天在碧月軒,大概十日沒回王府了。”關力将倒好的熱茶放在巫正賢身前的矮幾上道。

“本性難移,”巫正賢用茶蓋撥了撥茶沫,“還以為瀾月丫頭能讓他斂了心性,看來不過是一時新鮮。”

關力笑着附和:“男人嘛!逍遙慣了,哪那麽容易收心。”

“呵,”巫正賢擡眼看着關力,眼裏盡是鄙視之意,“王府那邊也得盯着,不能大意。”

“是,奴才明白。”關力道。

.......

醜時剛過,一道黑影掠過高牆,直朝巫學宮的後院閃掠而去。

寒風攜裹着飛雪在他身後打出一道道漩渦。

新雪落地很快覆蓋了雪地上淺淺的腳印。

黑影落在廢棄院裏,進入角落裏的耳房。

朱琪聞聲回頭,朝着黑衣人行禮:“卑職見過殿下。”

蕭繹扯下面紗,直接問:“查出來了嗎?”

朱琪道:“卑職派人暗中調查過和瀾月姑娘同屋的巫舞女,那晚她們并沒有看到有人動過瀾月姑娘的舞衣。”

蕭繹不語。

朱琪又道:“那四套舞衣,均是在腕口處被剪斷,切口齊整,卑職認為,此人在破壞舞衣時心平氣和。”

“仔細說說。”

“正常來講,如果是偷偷摸摸進行的,她一定會很緊張,切口必會淩亂不齊,除非此人有強大的心理素質,要麽就是在無人發現的環境裏。”

蕭繹贊賞地看着朱琪:“分析得不錯,這麽說這人可能不是靈玉也不是金喜,那依你之見,會是誰幹的?”

朱琪思忖片刻:“卑職查過,在瀾月姑娘搬出巫舞女寝院後,去過舞苑裏她房間的人只有秀蓮姑姑,望婵、靜姝、灑掃的丫鬟,還有......”

朱琪欲言又止。

蕭繹眉梢一凜:“還有誰?”

“還有您。”

蕭繹無語地看着朱琪:“別賣關子。”

朱琪又道:“卑職認為,能不引起瀾月姑娘注意的,一定是熟人,而且.......”

“說!”

“而且可能是中意您的人。”

蕭繹沒再說話,良久後,他道:“我知道了。”

他戴上面紗,轉身往外走,剛走兩步,又停下問:“她......這些日子好嗎?”

朱琪道:“很好,殿下放心,有卑職在,一定保證瀾月姑娘在巫學宮無恙。”

蕭繹離開時,雪依舊未停。

......

翌日天剛亮,望婵急匆匆來找宗瑜婉。

“瀾月!”

“望婵,怎麽了”

望婵道:“啞婆病了,不過你別急,現在已經好多了。”

“你是如何知曉的?”宗瑜婉焦急地問。

自從入了巫學宮,她們就沒回過家。

“是何靖,何護衛。”望婵道。

宗瑜婉沒來得及思考為何來通禀的是何護衛,她道:“我去找秀蓮姑姑,我要出宮一趟。”

“不用了,何護衛已經和秀蓮姑姑打過招呼了,何護衛可以送我們出城,我同你一起回去看啞婆。”

兩人同何靖一起出了巫學宮,等在外面的是燕王的馬車。

宗瑜婉停住腳步,猶豫着沒動。

何靖看出她的顧慮,道:“瀾月姑娘,上車吧!殿下不在。”

她這才和望婵上了馬車,她們順利出了皇城。

雪路車難行,快近午時她們才回到村子裏。

村口立着塊石碑,刻着“辛口村”,字體殘缺不全,斑駁着歲月的痕跡。

回到破舊的院子,宗瑜婉快速進了屋,看到躺在窄榻上的啞婆。

啞婆半阖着眼睛,比一個多月前瘦了很多,根本不像何靖所說沒事的樣子。

“娘!”宗瑜婉跑過去握着啞婆露在外面幹枯的手。

“阿婆!”望婵也喚道。

床榻上的老人緩緩睜了眼,許久,渾濁的淚珠自她眼眶流出,她用力抓着宗瑜婉的手,嗚嗚啊啊的說着什麽。

宗瑜婉鼻子一酸,啞婆是擔心她,她忙道:“娘,我好好的,我選上了巫舞女,我們有銀子了。”

半晌,啞婆才費力地笑了,她用力點點頭。

望婵看着心酸,她和瀾月一樣,自幼沒父母,和弟弟相依為命,這次去選巫舞女,是想用得來的銀錢為弟弟讨一房媳婦。

“瀾月,我去弄點吃的,你好好陪着阿婆。”望婵抹了把眼淚,對宗瑜婉道。

“嗯,好。”

望婵和何靖出了屋。

何靖看着這破敗的屋子,怪自己上次疏忽,竟沒發現這屋子這麽破。

他跑去附近鄰裏買了一只公雞,吩咐人收拾好後,給啞婆熬雞湯。

望婵一邊添柴一邊偷偷看着何靖:“沒想到,何護衛還會做這個。”

何靖利落地将切好的雞塊放進鍋裏,笑着道:“在渝地的時候,時常自己煮飯。”

望婵道:“那你覺得是洛京城好,還是渝地好?”

何靖想了想:“各有各的好,只要和王爺在一起,我在哪都一樣。”

“那你還能同王爺在一起一輩子不成?”

何靖笑:“差不多吧!”

“那你總要成家。”

“沒想過。”

望婵斂了笑意,沒再追問。

宗瑜婉找了村醫來看,啞婆的病是心病,這天一冷又受了風寒。

村醫給開了幾副藥,叮囑按時服藥,好好将養着,不出七日就沒事了。

何靖拿着藥方去王記藥鋪抓藥。

王二虎一見何靖,忙賠笑:“何.....何護衛,您來了。”

何靖看了眼王二虎沒應,他把手中佩刀“啪”地往桌上一放,吓得王二虎連退了好幾步,顫聲道:“何.....何護衛,這是何意?”

何意從腰間錢袋裏取出銀子,擱在櫃臺上,笑着道:“付錢呢!”

王二虎戰戰兢兢地移回櫃臺:“好.....好說。”

“拿藥。”何靖懶得和他廢話。

王二虎麻溜地給抓了藥,何靖拿起佩刀,提着藥便走,王二虎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送:“何護衛您慢走!”

何靖走到門口陡然停住腳步,轉身道:“以後啞婆再病了,你這藥鋪也該關門了。”

“小的知......知道了。”王二虎道。

.......

安排好啞婆,幾人返回皇城。

宗瑜婉雖有不舍,但也不得不走。

她把選上巫舞女所得的賞銀留給了啞婆一些,另外的她要還給蕭繹。

進了皇城,路過霓裳坊,她讓何靖停下了馬車。

何靖見她進去很快又出來,想問什麽最終沒開口。

回到巫學宮,宗瑜婉下了馬車,對着何靖一拜:“今日辛苦何護衛了,瀾月感激不盡。”

何靖輕嘆了口氣:“瀾月姑娘客氣了。”

宗瑜婉看着何靖,想了想又道:“瀾月還想請何護衛幫個忙。”

“瀾月姑娘盡管說。”

“我想見燕王殿下,不知可否方便?”

何靖愣了一下,随後道:“我會和王爺說的。”

宗瑜婉笑笑:“那多謝何護衛。”

何靖走後,望婵不解,她笑着問:“你怎麽又想見燕王殿下了?”

宗瑜婉輕笑一聲,看出她的意思,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

宗瑜婉沒想到,翌日燕王就來了巫學宮。

但不是來找她,是找巫正賢。

宗瑜婉得知後,特意在巫正賢寝院外,蕭繹出來時必經的甬路上等他。

快近午時,蕭繹才從巫正賢的寝院中出來,看見她時蕭繹愣了一下,停住腳步。

何靖識趣地忙走到遠處等候。

宗瑜婉的目光在蕭繹身上停留了兩息,二十日不見,他似乎是清瘦了些許。

她恭恭敬敬地對着蕭繹行了個禮:“瀾月見過燕王殿下。”

蕭繹“嗯”了一聲,擦着她身側走了過去。

“殿下,請留步!”

蕭繹停住腳步,搖着折扇不動聲色地轉身,聲音冷淡:“何事?”

宗瑜婉上前一步,從腰間拿出一個錢袋,雙手托起遞向蕭繹:“殿下,這是瀾月還您的銀錢,裏面是四十五兩,還有殿下送瀾月的衣裳......瀾月去問過,”

蕭繹眉心一凜,登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沒等她說完,他就打斷宗瑜婉的話:“怎麽?想和本王兩清,互不相欠?”

宗瑜婉擡眼看着蕭繹,把手中錢袋往前送了送:“這是當初說好的,還差....”

她手裏驟然一空,蕭繹拿過錢袋打斷她:“其餘的就算了,兩清。”

蕭繹說完,看都沒看她一眼大步離開。

宗瑜婉看着蕭繹的身影,心頭澀意翻湧。

......

正旦節前一晚,明日就要入宮,秀蓮和靜姝忙得腳不沾地。

她們将準備好要帶入宮中的物件列了個清單,要給巫正賢過目。

清單列好後,秀蓮捶着腰在椅子上坐下來,對她道:“瀾月,靜姝忙走不開,麻煩你替她跑一趟,幫我把這清單送給宮主,若是看不到宮主就給關力。”

“好。”宗瑜婉接過清單就去了巫正賢的寝院。

巫正賢戌時才回到巫學宮,這會正在書房。

進了巫正賢寝院,還沒過垂花門,瀾月就見從抄手游廊另一側轉過來兩個人,一個是關力,另一個是先皇的近身右侍衛郭青。

宗瑜婉忙躲開身子,只聽關力道:“宮主在書房等你。”

“勞煩。”郭青淡聲道。

宗瑜婉疑惑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正是郭青無疑。

可是郭青不是已經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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