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偶遇

姚家村并沒有學校,木香這個地界,只有一所中學,七所小學,離甄家最近的,是七塘村小。

這所只有三個老師五個班的村小,離姚家村的村口就一裏路,而在村東頭大青山山腳的甄家,就跟遠了。

甄剛領着甄珠才走到山腳下,就被眼尖的陳二娘看到了。

“剛子,領着你們家甄珠去哪兒呢?”

甄剛呵呵一笑,“孩子都六歲了,帶着她報名去!”

陳二娘不屑的撇撇嘴,“女孩子家家的,讀什麽書啊!早晚不都是要嫁人的麽!你們家甄珠長得這麽漂亮,不愁嫁不出去啦!何必浪費那個錢,一學期兩塊呢!”

甄珠內心深處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這重男輕女的思想是有多嚴重啊!

女孩子讀書就是浪費?

還好不是用你們家的錢。

甄剛勉強的笑了笑,說道,“送去讀幾年書,免得出門找不到路,算不成賬,把自己給弄丢了!”

陳二娘一聽這話,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甄珠,說道,“路在嘴邊,不認字也沒關系,問問就知道了。倒是讀書多了,走得遠了,煮熟的鴨子才會飛呢!”

甄剛一怔,惴惴不安的看了一眼甄珠。

甄珠低着頭,數着自己的手指,有聽沒有懂的樣子,讓甄剛松了一口氣。

甄剛不自然的對着陳二娘笑了笑,“二娘也忙,我還得帶着這丫頭報名呢!就先走了。”

說完,甄剛拉着甄珠,像背後有人追似的,走得飛快。

甄珠被甄剛拉了一個踉跄。

甄剛這才回過神,不好意思的對甄珠笑了笑,“你沒事吧!”

甄珠搖了搖頭,跟在甄剛後面,朝着七塘村小走去。

耳邊傳來了陳二娘和他們家鄰居顧大嫂的話。

“女孩子家家的,讀啥子書嘛!”

“就是。他們甄家就是窮大方。花了那麽多錢供那個女人讀那麽多書,還不是便宜了別個!”

“你這麽一說,你覺不覺得那個甄珠越長越像那個女的。”

“真的是也!你不說我還不覺得,你一說,我越看越覺得像!”

“你說,那個甄珠,該不會是……”

“不得喲!梅子懷石頭的時候,大家都看到的,馬二爺一個月跑幾趟,那股子中藥味……啧啧……”

“你看到吳梅懷石頭請馬二爺,那吳梅懷老大呢?那個看到的?一年抱兩個,那麽巧?”

“那吳梅,忍得了?”

“女人,不都是那樣?難不成還能離了?”

……

陳二娘和顧大嫂越說越起勁,甄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甄珠心裏五味雜陳,面上确一點都不顯。

看着甄剛越來越沉重的步伐,甄珠心裏酸酸的。

不管怎麽樣,孩子是無辜的。

想到這裏,走出姚家村的甄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對甄珠伸出了手。

“前面還遠着呢!路也不好走。”

甄珠笑了笑,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了甄剛的大掌上。

這份父愛雖然不多,卻依然厚重。

這年頭,家家都不富裕,跟陳二娘一樣想法的不在少數。就算有心讓孩子讀書,湊不齊書本費的也不在少數。

離開學還有兩天時間,給孩子報名的卻寥寥無幾。大夏天的,一路上也沒有幾個熟人。

沒有人繼續提那檔子事兒,父女倆之間的氣氛再一次溫馨和諧起來。

大手牽小手的走到七塘村小,大太陽已經挂在半空了。

老校長陸先生正和一個老者下棋呢!

眼看着棋盤上的棋子也沒有剩下幾顆,甄剛便拉着甄珠,找了塊大青石坐下。

觀棋不語真君子,甄剛雖然讀書不多,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甄珠也乖乖的坐着,一言不發。

兩老頭看着這對父女,笑了笑,繼續手談。

不一會兒,陸先生就被将軍了。

陸先生把棋子一丢,笑道,“算你贏了,我這兒還有點事兒,咱們改天再下?”

對面那個穿着白襯衣的老者挑了挑眉,“不就是報名嘛!不就是收兩塊錢,開張條子的事兒,用的了幾分鐘?我等你!”

陸先生搖搖頭,“你說的輕巧,這丫頭一看就不到年紀……”

白襯衣撇撇嘴,“七歲才能讀書?什麽破規矩,你三歲開蒙,不也桃李滿天下?看看你這破地方,一共才幾個學生,有幾個女孩兒?還惦記你這破規矩,等明年這姑娘家裏人後悔了,你這就等于誤了這小姑娘一輩子。”

面對白襯衣的強詞奪理,陸先生居然無言以對。

甄剛把甄珠往陸先生哪裏推了推,憨笑道,“這孩子夠歲數了,就是早産,長得小了點!”

陸先生頓了頓,對甄珠笑道,“小姑娘,用你的左手摸摸你的右邊耳朵!”

甄珠順從的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邊耳朵。

陸先生急了,“哎!不是這樣,要像我這樣……”

說着,把自己的左手跨過腦袋,放到了右耳上邊。

甄珠有片刻的遲疑。

左手摸右耳基本上算是所有孩子入學的第一考,她在家也悄悄地試過,結果……

白襯衣也看出來了點什麽,拉住陸先生的手,笑道,“你說了,人家小姑娘也照做了,人家沒有做對,是你沒有說清楚,可不賴人家,你可不能耍賴。”

陸先生看着棋瘾發作,胡攪蠻纏的好友,無奈極了。

“成!這一關算你過了!但還有兩樣你得做到了。”

甄珠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陸先生。

陸先生頓覺喉頭發緊,頭皮發麻,有一種自己在出爾反爾,無理取鬧,被人抓到的窘迫感。

陸先生低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緩緩的說道,“這樣吧!你去那邊撿根樹枝,從一寫到十,再寫下你的名字,我就收下你,怎麽樣?”

甄珠點了點頭。

甄剛有些驚訝的看着自家閨女,然後,默默地去給閨女弄樹枝去了。

想當年,那個女人也是這麽聰慧的……

甄剛搖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把這個念頭和那張臉從腦海裏面搖出去。

七塘村小門口有一叢翠竹,那是陸先生的最愛。

甄剛從一根翠竹上面取了一節竹枝,弄得一點毛刺都沒有了,這才遞給甄珠。

從一到十,并不算難。

可當甄珠把阿拉伯數字,中文,大寫,都一并寫上,再配上整整齊齊的甄珠二字,還是讓陸先生驚訝了一把。

“你跟誰學的?”

甄珠擡起頭,笑了笑,“家裏面有課本,我照着學的,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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