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邪惡反派
邪惡反派
晏南天一路止不住笑。
穿過回廊長道, 踏入燈火煌煌的寝殿,他桃花眼中的笑意已滿到盈出。
“阿昭,”他笑嘆, “你竟不知此刻我有多麽歡喜!”
這話他曾經說過。
在她與他反目的時候。
“不要離開我身邊,”他嗓音輕啞,“再也不要。”
雲昭踏過門檻的腳步忽一頓。
她回過頭, 狐疑地望向他。
“晏南天。”她皺眉道, “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不要說謊。”
晏南天瞳孔微縮, 摁住所有情緒,走到她面前, 俯身, 認真地看着她:“你問。”
他已經做好了說謊的準備。
“你很不對勁。”雲昭揚起臉來盯着他,“你老實說,我是不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症要死了?”
晏南天:“……”
愕然半晌, 他噗地笑出了聲,笑得一手捂着腹, 一手無力地擺。
晏南天:“沒有。”
雲昭不信:“真沒有?”
“真沒有。”他思忖片刻, 擡起笑盈盈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放心好了雲小昭, 我保證, 你定會活得比我長久。”
他湊近了些, 單手半掩着唇, 悄聲對她說,“畢竟禍害遺千年。”
雲昭:“哦。”
晏南天驚奇挑眉:“不吼我一嗓子, 不踹我一腳?”
雲昭賞他一個“你有毛病”的眼神,繞開他,懶洋洋踏進寝殿。
她才沒功夫跟他打打鬧鬧。
他又不是她家太上。
晏南天望着她擦身而過的背影,心口湧起一陣失落。
他終究是把她弄丢了一段日子。
即便她忘了那些事,可她身上終究還是染上了另一個人的……
他急急打住思緒,指尖驀地掐進掌心。
銳利的刺痛令他清醒。
他告誡自己:不可以計較。她能回到他身邊,已經很好了。
他垂眸笑笑,大步踏進寝殿,追上她。
雲昭問:“什麽時候行動?”
“不着急。”晏南天低聲道,“有人時刻盯着。祭祀結束之後,父皇處理‘祭品’總要避人耳目——等到周圍開始清場,便準備抓他現行。”
雲昭點頭:“嗯。”
他用溫水淨了淨手,擦幹,取了安神熏香,親手替她點燃。
“叮。”
青銅梅花香爐蓋子輕扣,袅袅清煙逸出。
“我看着你睡。”
他像往常那樣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緣,溫柔地垂眸看着她。
雲昭閉上雙眼。
他正想擡手撫一撫她的頭發,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睜開。
“晏南天。”她語氣不滿。
他手指微頓,不動聲色蜷回,落在枕畔,“嗯?”
雲昭:“我夢見你外面有人。”
晏南天:“……”
雲昭:“我很不高興,你離我遠點,別摸我頭發。”
晏南天:“……你自己做的夢也要算我頭上?”
“不然呢?”她理直氣壯,“夢裏的你難道就不是你?”
晏南天:“……是是是。”
又好氣又好笑。
他警告她:“你今夜最好別在我夢裏做壞事,否則我明日定要與你清算。”
雲昭彎起眉眼:“那你要給我夢個最好看的男人,世間第一好看,不好看不要。”
他原是笑着,忽地,眼前浮起一張臉。
笑容僵在唇角。
心髒仿佛被紮穿,透着風,又痛又涼。
他t強忍着錐心的刺痛,聲線平淡,若無其事道:“想都別想。夢裏你也是我的人。”
他盯着她,非從她眼睛裏盯出個承諾來。
她卻仍舊是個沒心沒肺的樣子,捅了他一刀,丢開他,不管不顧。
他口中發苦,妒火焚心。
但他一字也說不得。
千言萬語,化作熾熱沉重的視線,逼視她眼底。
氣氛一時凝固。
“篤。”
窗外有細微響動,是暗衛。
“睡吧。”晏南天扶膝起身,垂睫掩住眸中湧動的暗潮,“好夢。”
*
“殿下,查到了。”
晏南天微微眯眸,手指一下一下輕輕點在黑檀扶手上,“說。”
心腹暗衛首領向他禀告:“果真沒有湖中發現屍首的記載。”
晏南天輕啊一聲,毫不意外。
當年畢竟年幼,只讓人摁着那個小太監的頭,把他溺死在湖邊,然後往湖裏一抛,匆匆離開。
後續也沒敢探問,生怕引人生疑。
事後沒有半點風聲傳出,他只自欺欺人地想:定是無人發現。
幼時行事實在太不缜密。
淹死了,沉底了,便以為萬無一失。
晏南天敲了敲扶手:“繼續。”
“是。”暗衛首領道,“那個日子前後,宮中太監只有過一處變動——順德公公撿了個小太監。”
晏南天眸光一動:“陳平安?”
“不錯。”暗衛首領道,“這小太監說自己什麽也不記得了,順德見他伶俐讨喜,便留了他做幹兒子,給他取名平安,随順德本家姓。”
晏南天閉了閉眼,唇角緩緩勾起一個笑。
“是他呀。”
這下,便什麽都通了。
阿昭是在樓蘭海市認識了這太監,那時候兩個人便總湊在一塊兒。
後來屠龍柱傾塌,他們一起跑了。
定是那個時候,陳平安與她說了從前的事情。
晏南天撩開眼皮,輕輕吐出一口長氣,一字一頓,“陳、平、安。”
暗衛首領問:“屬下去處理了他?”
晏南天思忖片刻,搖頭:“這人有用。”
破壞大祭、破解秘法奇術,都用得着這個陳平安。
但這個人掌握着他過去最陰暗的秘密,絕不可以讓阿昭知道。
他再也不想承受那樣的痛苦。他永遠不會再讓阿昭發現,他曾經把她當成自己最痛恨的仇敵。
絕對、絕對不可以讓她知道。
晏南天眉心微蹙。
心腹察言觀色,謹慎建議道:“若要确保萬無一失,不如将陳平安變成活屍?”
晏南天搖頭:“他不值得。”
樓蘭海市崩塌時,各人自顧不暇,只堪堪帶回了三只屍蝼蛄。
如今已用掉了一只,還剩兩只。
這兩只裏面,父皇必定值得一只,最後一只麽……
他輕輕搖了下頭,對自己說:“不。我怎麽可能把阿昭變成那種東西。”
暗衛首領頭皮發緊,後背發寒,抿住唇,沒吭聲。
*
雲昭半夜被拍醒。
她睜開雙眼,對上晏南天笑吟吟的臉。
“有動靜了。”他說。
雲昭眼睛一亮,骨碌爬起來,匆匆披上外袍,“走!”
她邊穿鞋子邊偏頭問,“都安排妥當了?”
他淺淡一笑:“放心。”
一行人悄無聲息潛入暗夜。
通天塔周圍完全不需要照明,紅骨與青金交相輝映,天地間一片光華燦爛,半空的雲層都能照出一重重金影。
遠遠地,便看到塔底厚重的金門已經開啓,幾隊身穿黑衣的宮中禁衛魚貫而出。
他們挑着一列長長的紅箱。
觀那紅箱大小,每一只裏面大約能塞七八具屍。
場間陰森、寂靜,黑衣禁衛手腳麻利。
雲昭一行潛在暗處。
“噓。”晏南天輕聲提醒,“前方有哨。”
雲昭點點頭。
街道已經清過場,空曠處傳來呼哨示意。
黑衣禁衛挑起紅箱,靜默而迅捷地行往皇城方向——毀屍滅跡動靜太大,自然不可能在通天塔。
晏南天偏了偏頭,幾名心腹立刻分頭潛入夜色深處。
他反手牽住雲昭衣袖,帶她遙遙跟随宮中人馬。
他當了多年儲君,這點能力還是有。二人不疾不徐,行在黑衣禁衛的偵測範圍之外。
很快,一列列紅箱進入橫平豎直的京都坊巷。
黑衣禁衛步履整齊,行動極其利落,頃刻便會越過京中最寬敞熱鬧的北大道。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木巷之中忽然起火。
夏日氣溫高,火勢一起,呼吸之間便攀上一道道木緣,将那些刨薄的門牆燒得“噼啪”亂響。
風一至,火焰蔓延,越過封火牆,一間接一間燃了起來。
“走水啦!走水啦!快逃啊!”
“砰砰砰!醒醒,快逃!”
“汪汪汪汪!”
整個京都的大狗都在狂吠。
清冷空闊的大街上,變戲法一樣湧出了大群大群衣裳不整的人。
販夫走卒、官差商賈、世家清貴……亂糟糟擠成一團。
前路後路被堵得水洩不通,人潮亂闖,不停地有人往那邊紅箱邊上撞。
禁衛首領氣急敗壞,卻不敢公然在京都大街上屠戮衆人。
“砰!”
忽然有人撞翻了一只紅箱。
“嘎——吱——”
寸多長的箱釘拔起,箱蓋翻到一旁。
混亂的燈籠火把光線下,只見那黑漆漆的紅箱深處,“骨碌骨碌”滾出了疊在一起的、血淋淋的屍。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慘叫。
“死人啦!死人啦!”
整條長街,轟然亂套。
更多的百姓驚醒,道旁二層三層樓閣紛紛推開窗,無數人頭往下張望。
黑衣禁衛面面相觑,心下冰涼。
完了。
晏南天事先安排的人手迅速将消息傳開——
“他們是從通天塔出來的!”
“塔裏面在搞人祭!”
“白日裏青雀坊抓走了好多人!也沒個名頭!”
“抓我們百姓做人牲?蒼天啊!”
京中嘩沸。
禁衛首領頭暈目眩,急急踏着道旁的飛角木檐掠走,奔向禁城禀告。
晏南天與雲昭對視一眼,悄然遁入夜色。
*
回到東華宮,落坐窗榻。
雲昭問:“你的人不會被抓到吧?”
晏南天輕聲笑嘆:“都一樣。明日事情鬧開,我站出來帶頭反對,不是我也是我了。”
雲昭眨了眨眼:“誰讓你反對了。”
晏南天:“?”
雲昭彎起眼睛,露出小惡魔的微笑。
“不哦。”她道,“你不但不反對,還要大力支持。”
接到她明亮的目光,晏南天心下微微一動,若有所思。
雲昭道:“祭神,當然要心誠。用那些髒兮兮的百姓,多沒誠意。”
“懂了。”晏南天微笑,“我會力排衆議,站定父皇。下一次祭祀的名單争取由我來拟定。當然是要挑着身份高貴的,以示誠心。”
相視一笑,活生生就是兩個邪惡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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