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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朝輕岫的眉目間有着與她此刻年紀不相符的篤定與從容, 應律聲注視着立在面前的人,覺得對方不似純然的布衣草莽之輩, 又回想了下望月臺上的場景,心中浮起一個猜測,對方或許跟六扇門有關聯。
江湖人會進入六扇門,而六扇門內的人,或許也會流落江湖。
應律聲:“請問足下可是威定公司徒老大人門下?”
朝輕岫:“久仰大名,可惜未曾有幸拜見。”
對方只說不是司徒大人門下,卻沒順勢提及自己的出身, 顯然是不想多言的緣故。
應律聲注目片刻,道:“我久居永寧,平日少與天下豪傑相見, 竟不知南地何時出了朝姑娘這樣的人才。”又道, “今日貿然相邀,姑娘必然知道應某所為何事?”
朝輕岫目光一動, 道:“初來乍到, 豈敢越俎代庖。”
應律聲聞言不由一笑。
對方言辭客氣, 話語裏卻分明透出十二分膽略——朝輕岫自信必是委她重任,所以才會說那句“越俎代庖”。
應律聲:“姑娘有把握嗎?”
朝輕岫:“未知詳情, 尚且不好說。”
房內交談的聲音并不響亮,對于外面的內家高手而言, 卻算清晰可聞。
李歸弦想,朝輕岫雖然不知道詳情, 不過在她之前已經有不少人了解案件的經過, 卻迄今為止一直沒提出合理的解決辦法。縱然如此, 朝輕岫亦毫不膽怯,并不覺得連六扇門中老手都無法破局, 自己也一定束手無策。
那是何等的少年自負之氣!
怪道連“開/山刀”那樣的成名人物也肯跟随在側,果然有令人心折的氣概。
應律聲再度沉默,過了許久,終于開口:“接下來,我便将事情詳詳細細告知姑娘。”然後道,“庫房內失竊之物,其實就是房州一帶的兵力布防圖。”
朝輕岫神色微動。
她穿越時日已經不淺,對這個世界已經有了些基本的了解。
當今國號為夏,皇帝姓殷,都城名為定康,而房州恰好就在大夏與北臷的交界處。
應律聲:“布防圖以異蠶絲線所制,外殼以蠟封鎖,藏在一尊紫檀木雕像的左目之中。”
桌上放了茶壺,朝輕岫剛剛給自己倒了一杯,正欲t飲茶,此刻動作忽然停下,擡眼看向應律聲,音色如切金斷玉:“當真不能将之圍殺于此?”
應律聲:“失竊之時是夜半。”
她聲音平穩——應律聲明顯已經考慮過這個做法。
畢竟沒有在事發時就察覺到不對,等到天明,布防圖或許已經悄悄被送走,如此一來,就算應律聲将北臷使團斬殺當場,也未必能夠有用,只是送給旁人一個開戰的借口。
朝輕岫垂目沉思片刻:“既然如此,可否帶我去現場一觀?”又道,“如果事涉機密,我可以蒙眼入內。”
應律聲搖頭:“庫房位置已然洩露,多讓幾個人知道也不算什麽。”對徐非曲道,“你帶朝姑娘去瞧瞧。”
朝輕岫微一揚眉,轉向徐非曲:“你知道庫房所在?”
徐非曲:“我本月月初前來之書院時,曾意外誤入。”
朝輕岫一笑——在偵探作品中,徐非曲這句話一出口,就代表着本次事件中嫌疑人數量直接加一。
她算過日期,随後贊了一句:“你月初才到書院中報道,直接遇上月考,然後一舉考入了五甲之列,當真十分了得。”
徐非曲欠欠身,以示不敢當,随後轉身,帶着朝輕岫往庫房走。
山長的書房距離庫房入口不算遠,徐非曲帶着朝輕岫在書院內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個地窖附近。
因為書院的主體建築中包含了許多木質材料,加上占地面積大,建了許多地窖,一些雜物就被放到了其中,徐非曲進入的這一間,裏面就儲存了不少蠟燭幹草等物,在靠牆的位置上,還放了些木櫃。
徐非曲:“我當時剛進書院,不熟悉道路,摔了一跤後跌了進來,恰好碰見裏面的人開門,所以才知道了一些情況。”
也正因此,徐非曲才跟應律聲迅速熟悉了起來——作為山長,應律聲不止需要關注書院內有潛力的學生,也得關注書院內了解了重要秘密的學生。
朝輕岫在地窖中左右環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徐非曲是看到入口被打開,才知道此地與書院庫房連通,在此之前,她甚至都不曉得院中還設立了如此隐秘的所在。
然而潛入庫房中的賊人确成功竊走了物品,也就是說,庫房可以從外面打開。
朝輕岫四處走了一遍,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似乎是想将開門的機關找出。
地窖面積不算大,堆放的又都是許久不用的雜物,朝輕岫但凡湊近,都會帶起一陣灰塵。
她此刻很是懷念口罩。
朝輕岫穿的是白袍,而周圍灰塵又實在太多,見到這一幕,徐非曲便委婉勸說了一句:“此處庫房的機關不算隐秘,只是不知底細之人,多半想不到……”
話音方落,就看到朝輕岫走到木櫃前,伸手握住櫃子的把手,試着把其中的抽屜往裏面推。
下一刻,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牆上豁然洞開了一個可以容人通過的暗門,暗門開合出處正好與石磚的磚縫重疊,而且門扉厚實,确實不易察覺。
朝輕岫回首向徐非曲一笑:“多謝你提醒。”
徐非曲:“……”
她覺得自己方才那幾句話,其實夠不上提示,奈何自從穿越之後,朝輕岫已經逐漸習慣用解密的視角看待周圍的一切……
徐非曲想,她能一舉考入書院五甲,當然不會是愚鈍之輩。
然而不愚鈍與不愚鈍之間,同樣存在巨大的差異。
朝輕岫順口解釋了一句:“地窖中到處都是落灰,我剛剛查看過,那些灰不是黏在地上的,所以開門的機括不會是在那些地方,所以就只剩櫃子值得一查,而把抽屜拉出來又顯得太直白,不算難以想到。”又道,“既然我能猜到,換了江湖上那些擅長機關之術的好手,一樣能夠猜到。”
此刻庫房內正有人駐守,徐非曲走上去給對方看了山長批示的字條,守衛确認過後,才将通道讓開。
朝輕岫在旁注視着這一幕。
守衛見到來人時不會立刻發難,那麽當夜潛入之人,很可能也是假裝有急事,借着拿字條給對方查看的機會,走過去将人一舉擊殺。當然,要是潛入之人武功高深一些,連前面的僞裝步驟都可以不用,在入口開啓之時,便能鬼魅般閃入其中,随後一掌按碎守衛心髒。
庫房中的氣味不算沉悶,應該是做了通風口,牆壁上嵌着一盞昏慘慘的油燈,顯得有些懾人。
守衛:“除了屍體被移走外,其餘情景都與當日事發時一般,二位可以随意查看。”
朝輕岫低頭,地上的血早已幹了,變成了近乎于黑的顏色,走道正中位置,散落着一個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猿猴木雕。
木雕的眼眶處,是兩個比龍眼略大的空洞,而木雕附近的木架,也都被刀劈得亂七八糟,許多物品都因此掉落在地上。
自從地圖失竊之後,庫房還未曾被收拾過,盡可能保證了現場的完整。
朝輕岫看見一枚金子打造的鎮紙滾落在地,邊沿處已經摔扁。
“除了那兩樣東西之外,還少了什麽沒有?”
守衛搖頭:“沒有。”
朝輕岫颔首。
庫房內不乏貴重物品,當日的竊賊卻全部棄之不顧,如此一來,顯然不是為了求財。
守衛看朝輕岫調查時的仔細模樣,又拿了本物品登記冊過來。
朝輕岫接過,她粗略一翻,發現藏着地圖的木雕是一個半月之前存入庫中的,五靈丹則是近期最後一樣存入庫房中的物品——
“四月十二日存入金錠二十五斤
“四月二十日存入紫檀木猴雕像一尊
“四月三十日存入寶劍青虹一柄
“五月一日存入萬用丹一瓶
“五月三日取出絹制古書《內丹經》一部
“五月七日存入絹制古書《內丹經》一部
“五月十五日存入五靈丹一瓶”。
每條記錄除了時間,還詳細标明了存放的貨架。
朝輕岫與顏開先是二十四日抵達的重明書院,此刻是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二東西失竊是二十五日淩晨。
她按照登記冊上的記錄,找到了原先五靈丹的所在。
架子上是空的。
朝輕岫從袖子內翻出一枚長針,粘了一點木架上面的灰塵,湊到鼻尖辨別。
徐非曲留意到這一幕,心中并不覺得奇怪。
雖然朝輕岫一直說自己不是大夫,而且只是略翻過幾頁醫書,然而只看她平日舉止中流露出的熟練與自信,就顯然是一派名醫風範。
朝輕岫不清楚身邊人的心理活動——自從進入書院開始,她一直将《藥脈醫略》裝備在技能槽上。
這本書乃是周老大夫的心血之作,上面還記錄了一些連書寫者本人都未曾吃透的內容,可以說,保持着裝備書籍狀态的朝輕岫,在理論知識上被拔高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朝輕岫凝視着長針針尖,迅速得出了一個結論。
灰塵中除了丹藥的氣味,還有一種名叫“不審”的異香的存在。
不審的香氣非常特殊,就算沒有藥香作為遮掩,一樣淡得幾乎無法聞到,優點是可以在空氣中留存相當長的時間。
到了這一步,基本可以判定,如果是北臷使團中人動的手,那他們确實是依靠香氣進行的定位,而且未必是今日才進行的定位,很可能是存入當日就知道了庫房的位置,只是一直按兵不動,探查庫房的開門方式,等到條件成熟,庫中防備松懈,才選擇驟然發難。
朝輕岫:“請問一下,當日重明書院為何會同意北臷之人将五靈丹存入庫房?”
在她看來,這種行為就跟文藝作品中的名偵探非要跑到某個只有一條非常容易摧毀得道路的山野別墅中聚會一樣。
徐非曲:“山長有些難以推脫的應酬,無法日日都待在書院之中,等她出門時,北臷人再提請求,旁人就難以拒絕。”
畢竟書院中的其他教學縱然有文武雙全之輩,也遠沒有文武雙全到應律聲的份上。
而且在将五靈丹存入庫房中後,北臷使團也沒有立刻發作,慢慢的,大夏這邊的守備也就松懈了起來。
朝輕岫:“依照我的判斷,那些五靈丹中摻了些‘不審’香,若有熟悉香料的人在,大抵能夠因此找出庫房入口。”又道,“此地已經看過,咱們這就去回禀應山長。”
*
書房內。
在聽說了朝輕岫的判斷後,應律聲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朝輕岫很明白,在這個案件中,即使猜到作案人是誰,也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應律聲忽然道:“圖紙來此是隐秘之事,木雕原本被放在我t的私庫當中,只是那一日忽覺異樣,才将之移到了書院的庫房裏面。”
朝輕岫心中微動,旋即道:“山長可否詳談異樣之處?”
應律聲:“其實就是上個月初七瓊臺宴時,我察覺到私庫外有人放火,立時前去庫房查看木雕,發現地圖并未失竊,再去追賊,可惜那人輕功只是略遜于我,耽誤片刻後,最終無功而返。”
聽到山長的話,徐非曲露出一絲驚愕與思忖之色。
朝輕岫直接詢問:“徐君,你是否想到了什麽?”
徐非曲搖頭:“并未想到什麽,只是聽說有人在山長私庫中放火,有些訝異。”
朝輕岫微笑:“你入學的晚,難怪不曾聽同學提起此事。”
徐非曲:“書院五甲并不對旁人提起瓊臺宴上事,若是有同學心生好奇,需得靠自己本事考上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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