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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徐非曲本來打算走科舉路線, 在接受幫主的任務後,第一時間想法子聯絡應律聲官場上的舊友, 還有書院以前的學生。

她選擇了合适的聯絡人選後,共同彈劾楊知府越權抓人,以及當日刻意插手書院事,才導致北臷使團趁亂離開等事。與此同時,北臷使團集體落水的消息終于傳來,京中大為震動,整個壽州官場都受到牽連, 楊知府如朝輕岫預料的那般,不幸遭遇貶谪。至于通判韋念安,因為自己就是京中鄭貴人的幹女兒, 最終毫發無傷地度過了這一劫。

——徐非曲還打聽到消息, 據說在北臷使團大身亡後,孫侞近時不時就得進宮一趟, 對着皇帝哭訴, 前前後後不知說了多少“兩國必然因此開戰”, 借機挑動皇帝的情緒。

知府之位空了出來,壽州暫且由通判大人主事, 重明書院趁機給韋念安和陸月樓送了幾次禮物,希望對方能早日釋放應律聲。

韋念安與楊尚賢不同, 對于取應律聲的性命毫無興趣,卻也不願立刻松口放人。她性情圓滑, 也願意結交用得上的武林人士, 若是輕而易舉就讓人脫困, 就意味着她絕不肯讓應律聲輕易離開,否則難以顯示出自己所賣的人情的分量, 所以只是慢悠悠地走流程而已。

至于朝輕岫,安全起見,在營救應律聲期間,她幹脆藏到了重明書院內部。

那還是徐非曲提的建議:“為防萬一,幫主最好還是與師君住在一塊。”

朝輕岫從善如流:“只要師君沒有意見,在下自然聽從安排。”

徐非曲讓朝輕岫換了書院學生的服裝——事到如今,對大多數書院教學來說,該走的使團已經走了,不能丢的物品也已經丢了,繼續增強學院的安保措施全無必要,朝輕岫也就在徐非曲的掩護下,順利溜了進來,然後被一路帶到了師思玄的居處。

師思玄具備江湖背景,她平時雖然不會去宣揚自己的出身,卻也沒有刻意掩飾,目前一直沒有室友。朝輕岫過來的時候,她正獨自在院中讀書。

徐非曲:“師君,可否讓朝姑娘在你這裏暫寄住一些時日?”

師思玄聽了徐非曲的話,目光在朝輕岫身上停了一停,回複:“可以。”

她沒問朝輕岫為什麽要來書院,也沒問為什麽要托付給自己,而是十分幹脆地答允下來。

對方應允後,徐非曲拱拱手,直接告辭出門——師思玄跟朝輕岫兩人都十分靠譜,前者還能補足後者武學上的短板,她們待在一塊,至少可以保證這段時間的安全。

徐非曲離開後,師思玄對朝輕岫道:“朝姑娘随我來。”

在來的路上,朝輕岫已經知道了這位師姑娘的身份,對方不止是貝藏居的嫡傳,甚至已經被內定為下一代居主,如今正在入世修行當中。

不過重明書院內身份不一般的學生并不少,師思玄也就跟其他繳納了高昂學費的人一樣,僅僅被分到了一間狹小的院落。

面積有限的房間內擺着兩張單人床跟兩個木桌,其中一張床表面只鋪了一層草席,另一張床……

居然也只鋪了一層草席。

朝輕岫轉過頭,默默看向身邊的人:“……不知師姑娘之前睡在何處?”

師思玄:“我晚間一直靜修打坐。”

所以有沒有床褥對她來說,顯然不是什麽問題。

朝輕岫聽到對方的回答後,在心裏反省了一下自從自拙幫重新組建以來自己的生活水平,她雖然不至于奢靡浪費,不過論起清苦程度,果然還是名門正派那邊更勝一籌。

江湖人的風評跟物質享受很多時候都呈反比,比如不二齋那邊,如今逐漸已經不再被當做江湖勢力看待……

師思玄指向外間:“朝姑娘平日要是覺得無趣,可以在院中練武,櫃子中的書也可以随意翻看。”又道,“白日需要上課,若不介意,姑娘可以随我一道前去旁聽。”

朝輕岫:“正有此意。”她一直覺得自己不用太懂當前世界的各種知識,卻也不好一無所知,奈何此前始終沒有找到合适的補習機會。

随後朝輕岫站起身,從櫃子裏取出被褥,鋪到木榻上。

雖說師思玄這邊的生活條件相當清苦,但她好歹也是居住過流民草棚的人。

師思玄忽然開口:“你身上有殺氣未消。”

朝輕岫正背向師思玄而立,聽到對方的話後,身形有着一瞬間的凝滞。

師思玄看不見朝輕岫的神情,卻莫名覺得對方的面孔上緩緩浮出了一抹溫文爾雅的微笑。

換上了尋常學生服的少年人站在屋內,黯淡的陰影仿佛揮之不去的塵土那樣,輕輕落在了她的袍袖上,此時此刻,朝輕岫的聲音堪稱溫柔:

“北臷使團。”

師思玄看着她,點了點頭,神色間竟大是欣慰:“做得好。”又道,“下次需要動手,可以叫我。”

朝輕岫當時其實先找的算是師思玄,可惜對方當時跟在應律聲後面暗中保護,所以沒見到人。她瞧對方一眼,笑道:“我以為師姑娘是內斂的性子。”

師思玄面上露出一點笑意:“本來不內斂。”

朝輕岫一揚眉:“t然後?”

師思玄:“然後被師父送來讀書。”

朝輕岫:“……”

在重明書院的事情結束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朝輕岫特地打聽過師思玄在江湖上的名號,得到的回複是“師少居主是個非常手起刀落的脾氣”。

朝輕岫想吐槽手起刀落似乎不是描述性格的形容詞,不過沒關系,她已然意會了……

此次藏入書院,本是權宜之舉,剛搬進來的時候連朝輕岫自己都沒料到,自己會一住就住到了七月中。

在此期間,江南一帶幾次震動,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孫侞近成功引發了皇帝的不滿,預備将一批花鳥使——也就是六扇門中的監察隊伍——逐步派入江南,時刻準備抓人的小辮子,本地武林一時間風聲鶴唳。

——其實孫侞近本對此事有些懷疑,還暗中下令讓伍識道悄悄調查北臷使團之事,可惜得出的消息竟當真是“阿拔高泰等人雨天出門所以行船觸礁”這樣見鬼的結論,大大降低了他将黑鍋栽贓到問悲門頭上的成功概率。

來自京中的針對對問悲門産生了一定影響,好在岑照闕武功高絕,依舊能夠鎮得住場。在此期間,身為門主把兄弟的李歸弦似乎對韋通判的辦事速度頗為不滿,幾次提着劍悄悄跑到書院中,跟夥伴商量越獄砍人的可能性。

韋念安大抵也是感到了什麽,終于松口,将應律聲放了出來。

因為負責保管地圖的緣故,朝輕岫一直等到應律聲重回重明書院都未曾離開。

今日午後,師思玄出去接人,僅僅過了一刻功夫,就再度推門入內,招呼朝輕岫:“山長已經回來了,請你過去見面。”

其實自從下獄以來,應律聲已經被抹去了官學中的職位,不過書院中人大多對她懷抱着極為尊敬的心情,所以提及應律聲依舊會用舊時稱謂。

朝輕岫放下筆。

她的桌子上鋪着紙墨,摞着書籍,還平鋪了一堆不知做什麽用的瓶瓶罐罐,将本就不算寬敞的學生宿舍襯托得更加狹窄了三分。

這段時間,朝輕岫既然不得不暫居書院,也就努力刷了下醫學方面技能,還順便蹭了些課聽,同時勤勤懇懇交作業,争取不錯過任何一個讓書院教學對本院生源質量心生懷疑的機會。

朝輕岫:“好,我也正想去見應山長。”然後道,“師姊姊,我剛剛做完功課,你能不能替我瞧瞧這篇文章寫得如何?”

師思玄随意掃了一眼:“等回來再瞧也是一樣。”

朝輕岫笑道:“你要是不肯看,我就不去見應山長了。”

師思玄嘆了口氣,無可奈何伸手去接文章,朝輕岫亦轉身欲将作業遞交過去,然而松開手的那一刻,她卻毫無征兆地屈起食指,在紙張上輕輕彈了一彈。

這一彈輕若飛鴻點水,然而僅僅一剎那間,紙張表面便震起一蓬粉霧。

粉霧飄向前方,師思玄驚駭之間,只覺手指接觸紙面的地方已然失去了知覺。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朝輕岫袖子一揚,數枚細針從中飛出,直刺對面之人身前要穴。

暗算之後,朝輕岫再不停留,當下點地倒飛,直接從窗口縱出,方才那個“師思玄”連連揮掌拍開飛針,接着緊随于後穿出窗戶,想要将她擒住。

外面活動的人很少,只有一位園丁打扮的人站在花壇邊上,園丁看見,擡手從掃帚中抽出一柄長刀,她長臂揮動,霎時間,一道刀光直奔面前的“師思玄”而去,與此同時,朝輕岫竟停下了前奔之勢,身形一轉繞到追擊之人後方,雙掌齊揮,順水推舟擊向“師思玄”的後心。

朝輕岫很少與人動手,最近一次還是在望月臺上與北臷武士較量了一招。

這段時日朝輕岫即使待在書院當中早晚上課,也始終沒有忘記鑽研武功,如果旁人還以那一日的眼光看待她,必然要吃大虧。

中毒于前,被圍擊于後,來人與朝、顏兩人拆了十數招後,被朝輕岫觑出破綻。

朝輕岫左掌破開“師思玄”的守勢,右掌前擊,重重在此人膻中穴上。

一掌得手,玉璇太陰經的真氣随之湧入,“師思玄”哼也不哼一聲,立時仰面倒下,朝輕岫揭開來人面上的遮掩,發現對方居然是書院中的一位資深教學。

果然,北臷安插在此地的內奸并非只有戴蘭臺一人。

對方也不知潛伏了多久,又耐心等到現在,才終于向朝輕岫發難。

顏開先點了那位教學的穴道,準備将人帶去給應律聲處置,卻見對方脖子軟綿綿地歪到一側,同時口中流出黑血,居然已經服毒身亡。

“這就是北臷死士。”

朝輕岫雙手籠在袖中,她垂目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嘆息了一聲。

自從應律聲入獄,朝輕岫一直十分警惕。

她今日聽到前者被釋放的消息後,心中頓時浮起一個猜測——災難過去後,往往是人心神最松懈的時候,若是此地還留着北臷的暗樁,且對方有意暗算自己,今時今日就是個最不錯的時機。

不過朝輕岫知道北臷那邊也有喬裝易貌之術流傳,所以她早就與師思玄約好,每次進門之前,都會扣擊五下門扉,兩輕三重,以作辨別。

又過了兩刻,朝輕岫總算等到了真正的師思玄,以及真正的應律聲。

将近兩個月沒見,應律聲明顯消瘦了許多,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朝輕岫微微蹙眉,以醫者的直覺觀測,她認為對方受了些外傷。

應律聲:“方才我已經聽思玄說過這些日子發生了何事,一切承蒙姑娘費心。”

朝輕岫:“當日相見時,山長曾以地圖下落相托,在下幸不辱命。”她從懷中取出一直随身收藏的地圖,雙手托起,交到應律聲手上,然後道,“山長是否已經知道,我想問什麽?”

應律聲略想了想,道:“若是旁人,應某尚且猜不明白,但若是朝姑娘,大抵曉得你所為何事。”

朝輕岫看向面前的人,好奇道:“那請問山長,我想的對是不對?”

兩月的牢獄生活讓應律聲的面頰變得異常瘦削蒼白,一望之下就能令人聯想起深秋的柏樹,然而此時此刻,她的眼中卻浮現出了一絲春日般溫暖的笑意:“朝姑娘早已心知肚明,又何須多慮?”

朝輕岫也釋然一笑:“事關重大,我實在有些舉棋不定。”然後向前一揖,道,“諸事已畢,在下家中尚有雜務需要處置,今日見過山長,明日我與顏姊姊便要告辭離去了。”

也就在此刻,沉寂已久的偵探系統再次刷了下存在感——

[系統:“重明書院”地圖失竊事件已解決,用戶獲得偵探點數20點,獲得名氣值30點。]

[系統:恭喜用戶首次在一次案件中獲得大于等于二十點的偵探點數,獎勵[随機禮包]×1。]

[系統:經檢測,用戶名氣值已大于50點,案件相關人員将有更高概率選擇向你求助。]

朝輕岫用餘光看了眼提示中的內容,頓時覺得北臷的暗探也算倒黴,要是使團那些人晚兩天再動手,起碼能全須全尾回到北臷,當然他們可能難以預測一個突然跑來書院送镖的江湖人還有不知名偵探這麽一個特別的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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