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

和沈煥的進展并不像方銳想得那麽迅速,第一次見面就确認關系還是快了點,倒不是說她矜持,她天生跟矜持不沾邊。

主要還是本着對彼此負責的态度。真愛無關年齡但有關責任,二十歲無所顧忌感情用事可以說成是真性情,三十歲了心智還不成熟全憑頭腦發熱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年齡差既然存在,與之相伴的現實問題就要考慮到,況且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取向因素,他能沖動,她必須要慎重。

沈煥接觸這個圈子時間不長,也就一年多,跟她當初年紀差不多。交往過一個女朋友,但沒多長時間就分手了,原因是女方劈腿。這圈子雖然男人是稀缺資源,女人是容易被收割的對象,但有男人騙女人就有女人騙男人,大家你騙我我騙你,騙財騙色也騙心。

所以不光是她們在被渣,他們也在被渣。沈煥跟她有着相似經歷,遇到第一個對象就踩了雷,只是他比她還要慘一點。她好歹是知道自己取向才去找的對象,而沈煥是被他女朋友帶進圈子的,情況跟某些同性戀強行把人掰彎有點像,都是打着“愛我無關XX”的旗號,只是一個講的是性別,一個講的是體位。

沈煥就這麽被以愛之名忽悠到了四愛的圈子,然後光速被甩,留他一人擡頭四顧心茫然。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雖然心理受了創傷但生理上确實爽到了,以至于他選擇留了下來,當然真實接受的過程不是能這麽簡單輕松一筆帶過的。

他這種入圈經歷說實話很常見,畢竟這個圈子裏的男人鮮有天生的下位者,多數都是被後天改造的,伊年雖然說不主動拉別人下水,但嚴格來說她也算是乘涼的後人。很多後天被拉入局的人在分手後就回歸了傳統,剩下的人當中還有一部分是為了報複社會,像沈煥接受度這麽高的少之又少,概率比現在大學生找一個雙休還有五險一金的工作還低。

別的不說,沈煥的優點絕對有誠實這一項,不像有些人身體都食髓知味了嘴上還在說不要。沈煥也試過DIY,結果差點把自己弄進醫院,而且也沒那種感覺。讓他跟男人搞也是萬萬不行,一是心理上接受不了,二是怕得病,那個圈子的亂象不看社會新聞光看貼吧校園牆都能知道,想爽歸想爽但沒必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這些他還沒跟伊年吐露過,不過就算她知道他留在圈子初衷是為了這種事,她也不會覺得怎麽樣。老話都說食色性也,追求美好的東西是人的本性,有人喜歡賞花就有人喜歡做|愛,喜歡就喜歡,沒有高低貴賤,況且能想到靠戀愛滿足自己都沒想過約炮怎麽不算單純呢?

而伊年也确實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了,想起她前幾次可嘆可泣可悲催的情感經歷,遇到沈煥絕對算她走運。但她還保存着最後一絲理智,多次網購的失敗經驗證明,賣家秀≠實物圖,一定要先驗貨再簽收,否則很有可能重蹈覆轍。之前幾次她就是有點操之過急沒來得及作深入了解,以至于每次交往沒多久對方就現了原形,她那幾段感情持續時間最短五個月,最長一年,比她最短理財都周期短。所以她建議先處再談,先買票再上車,沈煥對此沒什麽意見。

兩人正式交往是在三個月後。

看到她發的朋友圈,褚斯宇心情有些複雜,卻也有一種塵埃落定感。

這三個月裏有些念頭時不時就跳出來,但都被他壓了下去,就這樣反反複複,直到伊年朋友圈出現了紅玫瑰和文字,他知道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問他有沒有過後悔?答案是有。

第一次就是在那天機場,第二次是在幾天後兩人見面後。伊年說那次行程并沒打算來上海,她跟沈煥先在杭州待了一天,然後就去了蘇州,在那邊又待了三天。只是恰巧在她準備回去的前一天下午,沈煥接到通知讓他提前返校,而他的學校就在上海,于是她把機票退了改到上海送他。

來都來了,不見一面有些說不過去。這話雖然伊年沒說,但意思大概是這麽個意思。她約他喝的咖啡,可能是覺得吃飯很容易吃得胃痛。

再見面兩人雖然不再像在機場那樣尴尬,卻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有了種莫名的生疏感,淡淡地在他們周圍彌漫着,以至于簡單寒暄之後就進入了一種相對兩無言的局面。那天的咖啡很苦,連帶着這幾天跟“男朋友”吃喝玩樂攢下的高興都被沖淡了一些,但有些話該說還是要說,伊年以咖啡壯膽,一口氣灌了大半杯下肚,這才找回了來時的信心。

就是那次,他知道了伊年跟沈煥也是第一次見面,還只能算是朋友。

只是朋友。他當時把這句話在心裏咀嚼了幾遍,慢慢萌生了某種沖動,有句話一度脫口而出,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以後也再也沒有機會了。

方銳能看出來褚斯宇對伊年還是有些念念不忘,那天鬧了那麽大一個烏龍後他跟他說話都帶着小心,後來還想方設法開解他。不管怎麽念念不忘終究也是郎有意妾無情,人家都找到真愛了,褚斯宇再單戀下去也于事無補,他可不能眼看兄弟越陷越深最後踏上違反公序良俗的罪惡道路,男小三可不興當。

既然要開解,自然要對症下藥。之前他疑惑伊年怎麽會看上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都看不上褚斯宇?但這話其實也可以換個說法,為什麽褚斯宇偏偏對伊年念念不忘?她有什麽好的?他知道男人嘛,都是視覺動物,多多少少都會見色起意,伊年長得确實漂亮,加上她說話做事的風格顯得有種攻擊性,但有時候又給人一種很懶散非常好說話的感覺,所以看得人時常矛盾。這種矛盾的個性對某些人的确很有吸引力。但也沒有到讓人魂牽夢繞的程度吧?

方銳作為旁觀者,同時作為一個喜歡溫柔挂女人的男人,實在吃不消伊年這種類型的女人。他這回實在猜不透褚斯宇的想法,最後只能歸結到男人的通病上——得不到的才是最難忘的。男人麽,不就那點毛病,得不到就是白月光和朱砂痣,得到了就是蚊子血和大米粒,伊年現在對褚斯宇或許就是紅白玫瑰的存在。不過這些話他沒敢跟褚斯宇說,怕他一怒之下給他發律師函說他侵犯名譽權。

但如果他說了就會發現褚斯宇只能對他的說法提出異議卻拿不出其他事實證據,因為當事人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因為什麽喜歡上伊年的。

是被她身上的氣質吸引的嗎?

伊年這個人……自由、張揚,像風一樣,好像沒什麽東西能困住她、也沒什麽東西讓她特別在乎,跟她在一起時世界都是平的,她只要站着,一切就都一覽無餘、盡收眼底,一種無拘無束、自在獨行的暢快撲面而來,還有一種在成年人身上少見的純真。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着迷。

但這也是後來經過相處後他才慢慢感受到的,而他對她的感覺好像還要更早一點,或許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種感覺就已經埋下了。

“感覺”兩個字聽起來很虛無缥缈,很像找不到什麽靠譜的理由才拿出來搪塞的詞,但沒什麽比它更恰當的了,大概是他們的相遇就帶着一點夢幻,暴雪中的從天而降,車上的天馬星空、分別的潇灑随意,連再次見面也帶着一點偶然,或許就是這種圍繞着他們的冥冥之中讓人觸動,引人心動。一見鐘情不像是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但感情的事從來沒有絕對,有時候遇到了就是遇到了……錯過了,就錯過了。

雖然如此,雖然沒有不甘,但他還是沒點贊她的那條朋友圈。

人一旦有了對象,最好主動跟其他異性或者同性朋友保持适當的距離,這不能算是性緣腦,更多算是有邊界感以及對戀人的尊重。

伊年和褚斯宇都是有分寸的人,所以兩人的微信聊天自那次上海見面後就進入了空白期,最近一次是五個月前伊年有法律方面的問題向他咨詢。

然後就是這一次。

還是跟之前那件事有關,只是這次涉及到了合同糾紛。這類案件對褚斯宇來說屬于大材小用,而且他也不主專這個領域。伊年本意是請他推薦一個他們律所擅長合同法的律師,但褚斯宇給她推了律師後他自己也在跟進。

其實當初伊年準備在昆明開第二家民宿的時候,他就有過疑問,近幾年昆明民宿市場持續低迷,低價買入等逆風翻盤需要極大耐性和勇氣,而且很可能翻不了身。但伊年說賺錢不是目的,主要是為了在昆明有個落腳的地方,開民宿是她本行管理起來也方便。她這麽說褚斯宇就明白了,她是為了沈煥。

果然,伊年告訴他沈煥計劃讀完研後來昆明工作,算一算還有不到三年時間。本來沈煥跟她在一起前的打算是畢業後留在上海,但現在他決定到昆明發展。關于兩人未來在哪裏落腳的問題,她本來以為他們會為此讨論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找到一個相對折中的辦法或者說服對方,她甚至想過可能會鬧出不愉快,但沒想到沈煥非常幹脆,沒有任何遲疑和猶豫就說來她這裏。他願意為了她離開舒适圈,那她就不能讓他來了這裏連個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都沒有。所以伊年不是在投資,而是在準備他們的未來,只是沒想到事情中間出了差錯。

褚斯宇看了合同,了解了大致情況後讓她放寬心,也說等事情解決如果她打算換地方他可以找人打聽。過了會兒,對面發過來一條消息——【你在昆明也有人脈?】緊接着又是一句——【抱歉,忘了你的客戶天南海北了,人脈自然多如山脈】

從她的文字裏能感覺到她情緒并沒有受到這件事的影響,甚至還有點幽默意味,他笑了笑正準備說【可以試一試】,就見她說【不過不用了】。他以為是她怕麻煩,于是沒再往下說,想等事情解決後再提一次。只是沒想到,他等來的卻是她和沈煥分手的消息。

其實褚斯宇第一次說幫她找房子時,她就已經跟沈煥分手了,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跟他說,直到第二次他又提了一回,她不想他一直記挂着這才告訴他。

分手就是很正常的分手,沒有劈腿、吃軟飯、現原形等任何狗血成分,只是遇到了無法說服彼此的問題,多次嘗試解決後始終得不到讓雙方都滿意的結果就分開了。

算一算,他們正式交往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準确來說是一年零三個月。期間兩人相處愉快,這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談“正常”的戀愛,甚至可以說不僅正常,還很和諧,各種意義上的和諧。只是正在兩人計劃未來的時候,意外從天而降。

伊年沒想到自己大學時候沒經歷過的分手季,在她畢業這麽多年後找上了她,而她竟然沒能扛住這個魔咒?!這何嘗不是在打當年那個信誓旦旦說“日後除非他負我否則我決不負他”的人的臉,沒錯,那人就是她自己。

但說歸說,成年人分手很多時候不是感情破裂,沒有誰對不起誰,而是權衡利弊的結果。計劃得雖然很好,但現實往往不盡如人意,就像他們一切按部就班的計劃都在沈煥考研失敗後戛然而止。

當初沈煥放棄本校保研選擇考外校,結果運氣不好趕上報考學校專業大幅度縮招,于是就面臨了調劑還是出國兩個選擇,而他父母更偏向後者。因為根據往年經驗他的專業很可能調劑到雙非學校,本科211調劑到雙非絕對不是一個好選擇。倒不是說他們唯學歷論,而是大環境如此,而且他自己多少也會有落差感,所以與其退而求其次不如去國外讀完碩博,之後再走海外人才引進回來,到時不論就業還是創業都有助力。

這種事伊年沒經驗也給不了什麽意見,但她的态度很明确,哪個對他發展好就選哪一個。可這話任誰聽都是一句空話,道理誰不知道,可很多事尤其是愛情哪能只講道理。要是他真去了國外豈不是要跟伊年異國戀,異地戀還沒結束異國戀就來了,難道她一點都不會舍不得、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的嗎?

這是兩人交往以來第一次發生這種大的矛盾,沈煥對她的“為你好”十分不滿,覺得她不該這麽淡定,怎麽也該不滿,更該對他不舍,結果她卻在沉默之後直接說如果決定出國就抓緊時間,現在申請已經晚了。沈煥越想越氣,到最後直接不理人了。

伊年舍得嗎?當然舍不得。就像沈煥說的,異地戀很辛苦。過去一年她每月都飛一次上海,一次待上三五天,不忙的時候就待一個星期,沈煥也會在寒暑假過來找她。法定節假日她專程空出來陪他去旅游,而他也常體諒她忙安靜陪她待在客棧。兩人盡力多見面,但就算這樣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比一般情侶也少得多,所以這一年他們屬于痛并快樂着。

她比誰都希望能快點結束這種兩地奔波生活,最上頭的時候她甚至想過要不幹脆去上海投資入股間私人工作室什麽的,賺了也算半個事業,賠了就當支持年輕人夢想了,反正她的主要目的也達到了。但一番天人交戰後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後來就有了在昆明開民宿的一段。結果就在她緊鑼密鼓籌備他們未來的時候砸下一個晴天霹靂——他們可能要異國戀了,時間至少四年。

但再不舍,跟愛情、跟事業比當然是後者更重要,他到昆明工作已經算是為她放棄了一部分,再為她降低底線調劑到雙非,別說他父母不會同意,她都不能接受。沈煥見她不松口又說他可以二戰,這樣對他們影響最小,只比原計劃推遲一年,而且如果他脫産備考還能去她那裏,他說着還有些興奮,已經都開始暢想跟她一起時的幸福生活了。可沒等他興奮兩分鐘,伊年就打破了他的幻想,她沒答應,說這事他應該跟家裏商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于是幾乎從沒發過脾氣的沈煥一氣之下單方面宣布跟她冷戰了,哄了幾天都不見好。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沈煥母親聯系了她。

說起來,那還是她第一次見他家人,說是見,其實是電話聯絡。雖然跟沈煥談了一年戀愛,但她自覺還不到見家長的地步,而且她也能感覺到他家人對她這個年長他們兒子八歲的女朋友并不是很滿意。關于年齡還有其它她都沒讓沈煥瞞他父母,她搞不來也不想搞先斬後奏、生米煮熟飯那套,她可不想等愛得死去活來談婚論嫁了他父母才跑出來因為年齡反對他們。沈煥也一如既往誠實,爸媽一問就和盤托出了,結果讓倆大人好不尴尬。

其實他爸媽對她也不能說是不滿意,只是如她預料的那樣,一般父母都不太容易接受孩子跟對象年齡差太大,尤其是女大男太多還面臨生育問題,再加上沈煥還在上學而她是一個社會人士,不論從思想還是從地位上怎麽看都不太合适,這些差距現在或許不顯,但以後一定會出現。而他父母最擔心的問題也不是沈煥被她騙身騙心,而是怕沈煥會辜負她,倒不是不信任兒子人品,只是人品跟感情無關,不是只要人品好兩個人就能相伴一輩子。

這點伊年非常認同,愛情愛情,兩人在一起靠的是愛是三觀是心靈契合,只靠人品沒有愛大可不必結婚,結拜就夠了。沈煥當時一聽她說結拜,還佯裝不高興地說不結拜她也是他姐姐,她假裝沒看到他眼裏的壞笑,掐着他的臉讓他叫一聲來聽聽。沈煥平時從不叫她姐姐,只有在床上才會,這算是他們的一個小情趣。果然聽了她的話,沈煥忍不住朝她撲了過來,趴在她耳邊輕輕叫了一聲,聽着黏黏糊糊的。

因為認同,所以她對沈煥母親這通電話并不反感。尤其他媽媽說話很有涵養也很含蓄,說打擾到她很抱歉,第一次聯系就是為這種事實在很不好意思,簡單寒暄之後就進入了正題,大意是說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勸一勸沈煥。他媽媽說話很有條理,而且不打感情牌都是客觀分析,只是在最後表達了一個母親對子女的擔憂。再有就是,整個通話他媽媽沒說過一句讓她感到不适的話,談話都是圍繞着沈煥,沒有透露出哪怕半點責怪她牽絆住沈煥的意思,對她也只有請求沒有要求。

對沈煥父母她不說有多了解但通過沈煥也略知一二,再加上這通電話,她分得出什麽是裝腔作勢,什麽是真心實意,所以對沈煥就更不能聽之任之了,于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沈煥到底還是年輕,雖然在伊年面前已經在盡力表現成熟了,而他也确實做到了比大多數同齡人成熟。但有句話怎麽說來着,在喜歡的人面前,人總會不自覺展露幼稚的一面。伊年也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在戀愛中總是對另一半很寵溺,于是在交往後半程,沈煥大男孩兒的一面就占據了上風。

他不太成熟的一面在這件事上表現得淋漓盡致,連伊年都是第一次見他這副樣子。個中緣由,有來自父母的壓力,也有對伊年“不在乎”的不滿,但更多的還是他個人的壓力,考研失敗對他而言也是個打擊,年輕人從小到大沒在學業上受過挫,猛地來一次還有些難受。而人在難受的時候總是容易做一些糊塗事甚至失去理智的事,比如和伊年冷戰,比如在得知母親和伊年聯系後小發脾氣……比如答應了伊年說的“分手”。

準确來說伊年說的不是“分手”,而是“分開冷靜一下”,但這在沈煥聽來跟分手無異,在冷戰的時候提冷靜跟在火上澆油有什麽區別?于是沈煥心一橫說分手就分手,誰要回頭誰是狗,然後就着手開始準備申請學校。他想的是讓伊年着急一回,體會一把什麽叫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結果他offer都收到了也沒等來她的追悔莫及。

但這時候他自己也冷靜下來了,想着當小狗就當小狗,反正他本來就是她的小狗,于是帶着最後一點別扭跟她道了歉,準備坐下跟她認真談一談關于兩人的未來。他們談了不只一次,結果就是這麽個結果,談到最後沈煥都沒底氣再說“你等我四年”這種話。

四年時間說長不長,但一段感情如果從開始就聚少離多那注定日後會面臨更多問題。異地戀除了消耗精力,還會消耗感情,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猜忌,猜忌之後就是誤會、争吵……這是她不想看到的。算是杞人憂天嗎?她覺得不算。

只是她會累,沈煥也會累。在這段感情裏他們都為彼此犧牲了一些東西,小的犧牲是感情的增溫和黏合劑,但犧牲太多到最後勢必會成為負擔和算計,這是人性,伊年不會把自己也不會把別人想象成聖人。

……

分手的前因後果,伊年當然沒有跟褚斯宇說,但只是一句“我們分手”了都打得他措手不及。

褚斯宇盯着這句話看了好久,半晌都不知道該回什麽,頂級律所的頂級律師此刻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但其實他也知道,這時候什麽都不說才是對的,伊年大概也不想讓他安慰什麽。

伊年确實不需要安慰。處理完合同糾紛就忙着五一小長假,小長假忙完又忙望梅的擴建翻修,忙完裝修就到了暑假旺季……她在望梅盯了一段時間就給自己放了個假。

又是自駕游,還是老地方。

出發前她收到了沈煥出國的消息,她給他發了句注意安全、顧好身體、一切順利。十分鐘後,沈煥給她回了一條——謝謝,你也是。

看來他還是有點別扭,伊年忍不住嘆了口氣,心裏還有點五味雜陳。別看她當初表現得那麽清醒,實際上回去她也後悔了好一陣子。甚至如果沈煥當時再堅持一下,她很可能就妥協了。前人都說了享受當下,難得糊塗,那麽清醒幹什麽,太清醒的結果就是她那麽大一個男朋友飛走了,搞得她又要來西藏排解失戀的苦悶。

這次是真的苦悶。在褚斯宇面前那麽淡定把分手的事一筆帶過不過是故作輕松,不狗血的戀愛談起來開心,分手了也是真傷心。她總算體會到了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這句話的含義,過去一年多回想起來竟然有種鏡花水月一場夢的感覺,到現在大腦都有點暈暈乎乎的,後來又往前開了一段才發現自己大概可能有點高反了。

看看,失個戀把身體素質都拖累了。她趕緊喝了幾瓶葡萄糖外加紅景天,休息了半天這才不暈乎了。

伊年自己寬慰自己——沒事,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不是每對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多得是有情人天各一方。

再者愛是什麽,愛是克制是成全,她雖然失去了愛情,但沈煥也不用背井離鄉了。

每個人對背井離鄉的接受度都不一樣,沈煥還好,但他父母一直希望他能離家近一點。而她爸媽則是非常看得開,從她畢業就跑來雲南經營民宿就能看出來了,她爸媽當時不僅沒反對還說要是錢不夠他們可以支持一部分。到現在他們聚少離多,爸媽也從來沒有過不滿,最近幾年更是高興數着日子,說等過幾年退休了就當一對大雁父母,天熱了在北京,天冷了就來她這裏過冬。

所以雖然都是離家,但意義不同。

她這樣随心所欲的性格跟家裏的氛圍脫不了關系,她爸媽不僅對她事業很支持,對她感情也毫無保留給予信任。就像當初她說自己在跟小八歲的大學生談戀愛,他們也沒反對。如今她三十歲還沒結婚,他們也沒催過。她爸媽覺得結婚不在年齡、不在早晚,只在找到自己喜歡的。甚至連她決定丁克他們都沒意見,問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反正他們已經有自己的大寶貝了,她有沒有自己的小寶貝全憑她個人意願。

所以對伊年來說,雖然她取向特殊,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壓力,甚至比大多數人過得都要輕松,這也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她在感情方面的單純——總期望并相信着人能擁有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愛情。但自由不能過火,信任不代表不關心,她之前幾次分手每次都過于突然,有再一再二,沒再三再四,倆大人再開明到最後也忍不住多想。所以跟沈煥分手這事她暫時沒跟他們說,好不容易談場正常且超過一年的戀愛,等過段時間再跟他們談吧。

這次新疆行的路線跟上次一樣,還是走的若羌公路,主要她想去看看當初沒找到的小聖泉。上次來的時候夾風帶雪,無人機差點跟粑粑來場親密接觸,這次陽光和煦,連風都透着股溫柔,小聖泉也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山西大姐誠不欺人,聖泉就是三五個洗手池大,水很熱,只是果子還沒長出來,她還是沒能嘗到味道。

繼續往北走,在車上她邊吃梅子邊想到了跟褚斯宇和方銳第一次見面的場景。現在回想簡直喜劇效果拉滿,尤其是方銳那個SOS,跟荒野求生似的,一晃竟然過去了三年,梅子還是當年的味道,但人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就在她追憶往昔之際,前面兩百多米遠突然出現了一面揮舞的大旗,黑底白字,看不清上面是骷髅頭還是XO。她看了一眼也沒在意,一路上搞這種類似行為藝術的人很多,大多是年輕人。然而她嘴邊“這就是青春啊”還沒說出口,就見旗杆朝她車的方向歪了歪,甩來甩去的,一個跟賽車女郎似的小夥子還沖到了路中間。

她也看出來了,這架勢不是找茬就是有事,果然一問之下是車抛錨了。伊年邊下車邊想這麽巧的嗎,連位置都差不太多,是她運氣的問題還是路的問題?這次她倒是知道車哪裏壞了,但問題有點嚴重她修不了,跟他們說叫拖車吧。結果一擡頭就見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那個舉旗的姑娘到她跟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拖車太貴,他們叫了付不起。

伊年一聽就明白了,這是等好心人呢。幾個人都是大學生,出來一趟預算有限,沒想到遇到這種事,思來想去想了這麽個主意,怕她不信還把學生證都掏了出來。還擺手說他們不是想白嫖,就是希望能比官方價格少一點。

要不說是清澈真摯的大學生呢,當初方銳他們是不是都沒說給錢來着?好像就說了一些什麽以後有法律上的問題他義不容辭之類的話,都是成年人的客套話,夾在一堆彩虹屁裏更看不出真誠。幫個忙本來也沒什麽,出門在外誰都免不了遇到點事,尤其學生還是祖國花朵,愛護花朵人人有責。就算沒前面這一出,憑着“巧合”的緣分她也會幫。

載着幾朵花到了當初的車行,車行的人一看車眼熟、人也眼熟,車、人一對就想起來了,還開玩笑說這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路上扔了釘子專坑過路人呢。

伊年拒絕成為“同夥”,同時也拒絕了幾個學生給錢、請吃飯的邀約,自己開車一轉去了當初那家小飯館。來都來了,不打個卡有點說不過去。

開飯館做生意的人記性一向不差,尤其客人長得還挺好看,看到伊年就說她瞧着眼熟,經她一提醒馬上就想起來了,還問這次褚斯宇他們怎麽沒來。

伊年說了句忙工作,等菜的時候忍不住拍了張飯館裏的照片給他發了過去——【眼熟嗎?】

【在新疆?】褚斯宇回複得很快,一眼就認出了這家店。

【是啊】

【對了,跟你說個特巧的事】她把遇到車抛錨的事說了一遍,還跟他說抛錨、車行、飯館,像不像是進入了某種循環,有種科幻片的既視感。

原來是這樣,他還以為……褚斯宇看完她發過來的那幾段文字,松開了剛才因為緊張不自覺握緊的手指,暗怪自己不該再出來那一點心思。

【還有種可能是過去的記憶是錯覺,心理學上不是有對這種現象的解釋嗎?】

【那,我是不存在的?】

【不,可能是AI】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聊天了,見她有些開玩笑的樣子,心情應該是好了點,他也放心順着把話接了下去。

伊年繼續分享,專門說了說人家大學生的單純,說人家不僅要請吃飯,還要給拖車費。

【所以就來這裏吃了?】

【沒,我這麽大人哪能讓一群孩子請客】

但她也沒說請他們,年輕人還是太熱情了,剛才在她車上聽說她沒明确目的地後就極力邀請她同行,她怕飯一吃她想走都走不了了。

這趟旅行除了小聖泉她沒規劃任何路線,主打一個“在路上”。相比各處人滿為患的景點,路上的風景也值得一看,夏天整個大西北環線加上疆藏兩處随處都是美景。她又不像很多人似的假期有限,趕景點跟趕火車似的着急忙慌這站看完趕緊去下一站,所以她一路走得很惬意,走走停停喜歡哪兒的景色就停車待上半天,完全不需要去想這會不會浪費時間。

風景慢慢欣賞才能看進心裏,傷口慢慢養才能好得徹底。從分手到現在差不多小半年時間,她總算有時間完全獨處。既然把這趟當作是療傷之旅,她出發前就準備打算一慢到底,沒特殊情況就在外面待到國慶假期。

看到她說要療傷,褚斯宇沉默了會兒,得知她要在外面待近兩個月的時候表情微微一變。

【注意安全】

【好】

談話到此結束,這是兩人國慶前最後一次聯系。假期剛過,伊年就收到了褚斯宇的消息,問她回沒回望梅。看他的意思像是要過來?褚斯宇說出差結束正好有時間,就想過來坐坐。他要來,伊年當然歡迎。

算一算他已經很久沒來過望梅了,實際上從她跟沈煥在一起後,他就再也沒來過,甚至他們兩個連面都沒再見過,只有幾次微信和電話聯系,還是為了合同的事。

佳佳見她收拾客房,随口問了句“老板你朋友要來啊”。上半年望梅擴建重裝,伊年專門留了兩間客房出來,專門給她朋友準備的。佳佳以為又是她的哪個朋友要來,結果竟然從伊年嘴裏聽到了褚斯宇的名字,吓得她差點把手上的水盆掀翻。

褚斯宇何許人也?就是那個她和同事們第一次嗑老板CP的男主角,然而沒嗑多久就被正主親自打臉,告訴她她嗑的CP“BE”了,而且用的還是最紮心的方式——官宣。當時佳佳只覺眼前一黑,比她自己分手還要傷心。後來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接受老板跟別人談戀愛的事實,老板還特意叮囑她不準跟他提褚斯宇,讓她更覺得意難平。然而萬萬沒想到時隔近兩年她竟然又聽老板提起了他,CP粉的雷達一下子動了,莫非這就是她最愛的小說橋段——破鏡重圓?

伊年不知道她的八卦魂已經控制不住了,不過再跟褚斯宇見面她确實有點莫名的緊張。也不算緊張,跟好久不見的朋友見面總會有點忐忑。而且她沒辦法否認,也不想否認,褚斯宇跟其他朋友不一樣。

見面、寒暄,她盡力表現得自然,和之前一樣。她能看出褚斯宇也是這樣的想法。這種刻意的自然讓他們偶爾露出一點笨拙,這種笨拙顯得有些可愛。直到晚上在涼亭喝上青梅酒,兩人才算真正重新“熟絡”起來,盡管話還是不多。

涼亭重新規制了一番,正中挖了個圓形的坑,貼了木質地板,坐下伸開腿沒問題,上面放了張桌子,其實就是小型溫泉池中間擱了張桌子,主要是喝茶、喝酒不用再盤腿了,還能打麻将吃火鍋甚至泡個腳也不錯,冬天下面圍圈毯子也暖和。

伊年沒蓋毯子而是搭了件脫下來的外套,喝了酒有點熱。涼亭、晚風、青梅酒,再加上褚斯宇,感覺像回到了他們第一次在這裏喝酒那天,但心境卻不似從前了,也不知道這該算是物是人非還是物非人亦非。感慨一上來,酒就容易喝多,她也不管褚斯宇,一個人自飲自斟。褚斯宇也不說話,就在旁邊坐着,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是目光時不時放在她身上。

伊年已經習慣了他的安靜,兩人在一起時總是她說得多一點,他負責配合。沈煥就不一樣了,他在的時候嘴就沒停過,總是有話說,她自然就成了聽話的那一個。

這次她拿的是度數不高的九江雙曲,喝着不容易上頭,褚斯宇看她一杯接一杯喝着,看出了點借酒澆愁的味道。眼看大半罐梅子酒都進了她的胃裏,他最後沒忍住奪走了酒提子,換來伊年疑問的目光。

“少喝點吧。”

“沒事,我酒量好,再喝半瓶沒問題。”她拿回酒提子給自己又舀了一杯。

褚斯宇看着空了的手掌,又看了一眼伊年,真的……那麽喜歡嗎?

伊年以為他說的是酒,點點頭漫不經心地答說:“喜歡啊。”

褚斯宇沒想到自己會把這句話問出來,可還沒來得及懊悔就聽到了她的回答。伊年的直白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會聽她親口說出來,他一下子愣住了。

伊年把空了的酒杯放下,随口問了句“你呢”,卻不見他回答。擡頭就看到他的眼神,她愣了會兒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他說的不是酒,但她沉默幾秒後還是點了點頭,“喜歡。”

就是因為喜歡才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們這圈子談個正常的戀愛有多難。”伊年嘆了口氣感慨道,這是她第一次跟“知情人士”談論自己的感情。

關于她的取向褚斯宇是圈外唯一知情人,她父母包括朋友都不知道。不跟父母說是怕他們擔心,不跟朋友說是沒有機會,畢竟誰有事沒事會跟人科普自己的取向?褚斯宇是唯一的例外,或者說意外。

以往失戀,她朋友也會開解她,但不明真相的勸慰都是隔靴搔癢,說不到點上,所以有時候伊年也很郁悶,滿腔怨念無處訴說,搞得她只能靠自駕賞景排解,也還好她承受能力夠強,這才不至于憋出心理疾病。

但她也沒有強大到能一個人消化一切,有時候她也希望能有個人聽她說一說。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為她不平,只要聽一聽就好。只是褚斯宇知情的前因後果讓人難免尴尬,所以她沒想過跟他說,然而今天……大概是酒勁兒上來了,亦或是受了剛才他眼神的觸動,她突然有了一股傾訴的沖動。

就當她在說醉話吧。她把前幾任男友逐一拉出來講了一遍,時不時點評吐槽幾句跟講段子似的,倒沒有特別氣憤或難過,只在講到沈煥的時候換了個語調,感情豐富了一些,“都過去這麽久了,到現在也說不上難過了,也談不上後悔,就是想到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惜。”

從第一任講到沈煥,還有她遇到的各種奇葩糟心事,她早就口幹舌燥了,又連着喝了好幾杯酒。所謂無事一身輕,一口氣把憋了這麽多年的話都說出來,她感覺心裏前所未有的舒暢,絲毫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對另一個聽話的人造成了什麽影響。

褚斯宇花了一段時間才消化完她說的話,盯着她久久未能言語。直到見她想去再拿一罐酒,他才出手制止,這一次伊年沒能掙脫。

伊年盯着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第一反應是——真好看。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這雙手了,也沒再見過比他的手還要好看的。還有就是,他的手心好燙。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卻沒有松手。喝了那麽多酒,伊年頭腦已經有點模糊了,連帶着視線也模糊了。

暖光下,亭子是朦胧的、風是朦胧的、青梅樹是朦胧的,他也是朦胧的。

她在朦胧中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像是回到了那天那晚。

如果不是,為什麽她好像在他的眼裏看到了那晚出現過的喜歡。

伊年想,她大概是醉了,是她醉了,還是他醉了。

不然怎麽會聽到他說……

“我們試試吧,伊年。”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拽着她的手腕靠得更近了一點。近到她看見了他眼睛裏的自己,看到他眼裏的堅定和感情,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體會到了他的呼吸……他亦然。

她的頭腦徹底不清醒了,連呼吸好像都停住了,只有瞳孔不住震顫。

她是怎麽回答的?她回答了嗎?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

同類推薦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六年浴血,王者歸來,憑我七尺之軀,可拳打地痞惡霸,可護嬌妻萌娃...

凡人修仙傳

凡人修仙傳

一個普通山村小子,偶然下進入到當地江湖小門派,成了一名記名弟子。他以這樣身份,如何在門派中立足,如何以平庸的資質進入到修仙者的行列,從而笑傲三界之中!
諸位道友,忘語新書《大夢主》,經在起點中文網上傳了,歡迎大家繼續支持哦!
小說關鍵詞:凡人修仙傳無彈窗,凡人修仙傳,凡人修仙傳最新章節閱讀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月千歡難以想象月雲柔居然是這麽的惡毒殘忍!
絕望,心痛,恥辱,憤怒糾纏在心底。
這讓月千歡……[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沒關系。”美人兒邪魅一笑:“我是男的~!”
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校園修仙狂少

校園修仙狂少

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小說關鍵詞: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無彈窗,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最新章節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