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哈瓦那的夜, 在散着零星點點星光的月色裏, 慢慢從沉寂延伸進加勒比海悠遠的古老寧靜裏。

席峻按掉手裏和國內公司的視頻通話。

眉目裏有濃厚的倦色如深海般慢慢散開。

在商務車內稍稍閉目休息片刻, 想緩解。

再度睜眼,眼裏倦色不減,更濃了。

下車, 和研究人員一同進酒店, 再過兩個小時, 這裏的天就要亮了, 他需要補一會覺, 才能有足夠的精神應付明天的行程安排。

拿房卡,開門。

套房黑暗又寂靜。

除了依然能聞見這裏每個地方都喜歡噴灑的能驅味的古巴濃香水。

香味夠烈。

聞不慣的,讓人隐隐頭疼又昏昏欲睡。

席峻揉捏兩下眉骨邊緣, 按開牆壁處緊鄰浴室的那盞不夠亮堂的壁燈, 徑直進浴室沖洗。

沖洗完畢,赤着還滴着晶瑩水珠的上半身,裹一件白色的浴巾, 出來。

因為倦色和疲憊,沒注意昏暗房間那張床上縮着一個人。

俯身,掀開那層柔軟的白色被單, 堅硬的身體觸碰上柔軟舒适的床鋪一瞬間,也碰上了比床鋪更軟的東西,這團軟軟的東西,還散着熱。

更有如肌膚般滑膩的觸感。

碰觸在那團軟軟熱熱物體上的手指頓時收回,他的床上有人?

重新起身坐到床邊, 按亮床頭壁燈。

昏暗的房間一瞬乍光,一只露在外面沒伸被窩的雪白胳膊赫然入目。

他的床上真的睡了個人。

而且還是沈慕笙。

席峻皺眉,透着倦色的深色眼眸沉沉落在她縮了一半在被窩的側臉。

壁燈光影淺淺灑在她臉上,如給那層奶脂般的肌膚鍍了一層光膜,晃得人有些挪不開眼。

更晃得男人眼眸隐得更深了。

只是……她是怎麽睡在他床上的?

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是那種乖的不像話的女孩子,一說話還會臉紅。

不可能随随便便爬到他床上。

席峻想想,或許是自己走錯房間?

但房卡……

思想來去,免得自己真走錯房間,決定和自己的助手核實一下。

短信核實下來,不是他走錯,是助手把她送過來了。

席峻合上手機,側過臉看向依舊睡的很沉的人,這裏被她霸占了,他不可能真的睡下來,準備起身去她那間房間睡。

背後一陣窸窸窣窣的類似翻身搗鼓般的聲音,一只軟踏踏地胳膊就直接橫在了他手腕處,之後,他的後背就有一團軟軟熱熱靠上來。

就像家裏那只橘貓一樣,蜷縮着身體,還不忘蹭蹭他。

席峻背脊頓時一緊,有種異樣的感覺從下腹竄出,逆流而上,直擊他的腦神經。

最終,喉頭不受控制滾了滾。

回頭,想拉開她的手,才發現她真的蹭在他身上,手臂随意搭在他後背,像要抱他但因為他坐在床邊,又抱不着。

這種像極了依賴他的軟糯黏膩姿勢,讓席峻很久都沒緩過神。

他終于明白,男人對于女人的這種生理渴望,會是這樣誘惑,讓你從頭到尾的理智會瓦解到片甲不留。

于是在這種誘惑中,席峻像其他男人一樣受不住,低頭,試圖去親她那雙粉嫩如花瓣兒似的唇瓣,燈影靜默裏,靠近的唇,僅剩下1cm距離就要碰上。

躺着的人,忽然間似夢呓般嗯嗯了兩聲,呼出的熱熱氣息,一瞬拂過席峻的唇,熱得燙人。

沉隐的眸色霎那更深了些。

呼吸開始慢慢不穩,高挺的鼻尖已經徹底觸上她小巧的鼻尖,炙熱的吻一觸即發。

但,這個吻,最終還是沒落下,他不能對她做什麽。

沈慕笙以後要走的路還長,他要她,也需要一些時間,之前她高考結束後,他對她避嫌也是這個想法,怕過早的毀了她。

還有,他并不知道她對他是怎樣的想法?

或許只是單純的感激。

就如她那時信誓旦旦承諾他,以後會回報他。

回報不是喜歡。

如果現在就把她要了,她以後會怎麽看他?

席峻的性格不是那種病态占有性格,他喜歡會追,會想要擁有,但不想強迫占有。

尤其對沈慕笙,他不想用強迫的方式。

慢慢從只距離1cm的唇瓣處挪開,輕輕将她搭在他手腕的手挪開,放到一旁,替她蓋好被子,換好衣服去她的房間睡。

沈慕笙,他想給她時間成長。

也給自己一些時間,看看是不是真的特別想把她留在身邊。

……

沈慕笙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透亮,有一絲絲微風從落地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吹動白色紗簾如舞者般輕輕飄舞。

也吹開了哈瓦那的清晨。

翻翻身體,伸個懶腰,身體在昨晚的好眠裏,得到了充分休息,沒有一絲疲憊。

抓抓睡的亂糟糟的頭發,從床上爬起來,去浴室洗漱。

昨晚從飛機上開始到入住酒店,她就睡太沉了。

睡的腦袋有點混。

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潑到臉上,絲絲清涼,腦袋更清醒了。

擡頭,對着鏡子裏挂了滿面水珠的臉,深呼吸一口。

從旁邊的紙巾盒抽出兩張紙巾把臉上的水珠擦幹。

把散亂的頭發理理順,确認自己挺整齊,不會給席叔叔丢面子,對着鏡子笑了個不露齒的微笑,出去。

落地窗外,有汽車喇叭和喧鬧的人聲不斷傳來,沈慕笙推開窗,趴在酒店用土黃色牆體砌出來的陽臺欄杆處,哈瓦那幹淨地就像随手潑了一層藍布的天空,直面而來。

真的太美。

包括,空氣也夠‘古巴味’。

熱辣奔放。

沈慕笙深深吸一口氣,看着晴空萬裏,開始盤算今天該幹點什麽?

是逛逛老城區還是看看馬雷貢長提的夕陽?

來之前,她有在網上查了哈瓦那旅游攻略,一些好玩的景點她偷偷藏在手機備注了,就等席叔叔忙完,問問他願不願去?

如果他很忙,沒辦法帶她去這些地方,那就放棄。

盤算一會,身後有敲門聲,沈慕笙去開門,是席叔叔。

“席叔叔,早。”沈慕笙把門拉開最大,給他讓道。

席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笑容依舊溫淺,說:“上午,我有公事不能陪你,你待在酒店房間不要出去。”昨晚,差點失控,經過一夜冷卻。

現在,清醒了許多。

卻也沒辦法真正‘釋懷’。

一個男人如果對一個女人開始動了一點心思。

那麽只有0和N次的區別。

“下午呢?”沈慕笙眼巴巴看着他,臉上表情純真。

如果她知道昨晚差點摟着眼前這個男人一起睡的話,估計現在她就不會想給他開門了。

而會選擇裝睡到晚上才起來。

“下午,我空的,你想去哪?”

“想去老城區逛逛還有去馬雷貢長提看夕陽。”別的地方,怕時間不夠。

也怕占用他太多時間。

“好。”下午,他并沒有安排工作。

正好有空陪她。

……

這天的哈瓦那,一如往常的普通。

但只有席峻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開始悄然發生改變。

下午的時候,席峻沒失約,帶沈慕笙去逛哈瓦那的老城區,在一座座牆皮斑駁的西班牙式建築間穿梭,沈慕笙難得像脫缰的小馬,有點放飛,對着身旁的男人也不似在國內那般害羞和拘謹。

走到哪,臉上都挂着藏不住的有些小興奮。

老城區,街巷幽深,各種複古建築緊挨毗鄰,一層層,從外到內,彌漫着陳舊年代的氣息,緊挨的建築間,蜿蜒出來的一條條交叉小路,有平整的,有不平整,用一塊塊石塊堆疊而成,像沈慕笙這種穿了人字拖出來的,踩在這種不平整的石塊路上,不消片刻,腳底就如碾壓在鐵塊一樣咯得生疼。

擡擡腳尖,背過身,直接靠到被太陽灼燒的有些滾燙的土黃色牆面上。

當着默默跟在身後的男人面,彎腰,脫了其中一只人字拖,把雪白的腳丫踩在人字拖面上,被夏日高溫熏染的臉頰,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氣溫高所致,透着不規則的紅暈。

粉嫩的薄唇,在一呼一吸間,張合,細聲道:“席叔叔,我腳痛,可以等一會嗎?”

一直跟在她身後的男人,輕輕‘嗯’一聲,目光如定格的膠卷一動不動落在她身上,從城區狹窄通道吹來的短暫風吹拂而過,女孩垂落臉側的長發被風帶起,露出極度美好的側臉弧度,如同一幕正在回放的舊電影,一幀兩幀三幀……慢慢放映……喉頭慢慢有股腥甜味湧上來。

昨晚柔軟到極致的觸感畫面頓時躍然而出,席峻深邃的眼眸一瞬緊縮,微微偏過臉,挪開視線。

第一次,席峻想,沈慕笙如果能和他縮短些年齡差,會不會好一些?

那樣,他可以光明正大去追求她。

而現在,她雖然已成年,卻還遠遠不夠。

這種遠遠不夠,讓他只能止步。

然後,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在正午陽光裏消磨,沈慕笙在人字拖上踩了一會,不覺得很痛了,準備繼續往前走,席峻的手機響了。

接起到挂斷僅僅1分鐘。

他就對她,淺淺笑了笑說:“沈慕笙,想不想提前試試當白衣天使?”

沈慕笙剛開始沒反應過來,等一輛軍綠色的吉普過來接他們,她才知道,他要帶她去做什麽?

……

3點光景,白晝的熾熱在這個素有“加勒比海明珠”之稱的南美洲國家肆意張撒,熱烈又奔騰,似乎要把所有熱量都奉獻給這個國家。

通往古城區MalecoAve的柏油路上,軍綠色的吉普以100碼以上的速度飛馳而過,繞過一幢幢斑駁不堪的甚至掉了牆皮和一部分磚頭的5層小樓,最終停在一幢3層樓高的外牆灰色,只裝了一扇破了一個大口子的藍色大門前。

這裏屬于MaleconAve的貧民區,窮人、賭徒、酒鬼聚集。

卻也是混在底層最需要幫助的一群人。

吉普車停穩,席峻先下車,另一個穿着簡單T恤配咖色工裝中褲,拎着藥箱的古巴中年男人緊随其後,沈慕笙和助手還有研究人員最後下來。

席峻先推開那扇破了大口子的藍色大門。

大家依次進入,樓內,昏暗沉舊又破爛不堪,樓道狹窄,地板開裂,空氣中無時無刻彌漫着一股如同爛蘋果味道的黴味和混着人的汗水腐爛臭味,在炎熱的季節,熏得人胃部一陣痙攣。

“DR……help us……help us……”二樓搖搖欲墜的樓梯上,一個穿着髒兮兮碎花藍裙,臉色憔悴的中年古巴女人,雙手合在胸前,用蹩腳的英語向站在樓底的人無助地喊道。

二樓房間,一個看起來只有18歲的少女,捂着隆得如圓球的肚子,不停地痛苦呻-吟着,她的孩子馬上要降臨,但生父卻扔下她半路跑了,母女沒有足夠的經濟來源,去不了醫院。

只能求助暫駐在哈瓦那的國際醫生志願者(MVI),希望通過他們的幫助,幫幫她們。

席峻在醫學院念書的時候,申請過國際醫生志願者。

每年的寒暑假,他會跟着經驗老道的老醫生一起飛到世界各地,當志願者。

這裏,他來過幾趟,也是因為來這裏當志願者才認識了當地一家生物機構的董事。

“一會我會和菲德爾醫生替她接生,接生的過程和要點,我會告訴你,你提前了解一下。”席峻和那位菲德爾醫生從白色的藥箱內各自拿出一副淡藍色的乳膠手套和白色的口罩。

穿戴完畢,對跟在身旁的沈慕笙說道。

沈慕笙點點頭,看着已經有血從和她同齡的少女腿間流出,把白色的雪紡裙染的殷紅,出其不意的,她并沒有感覺不适。

大概,前段時間,她自己反複看解剖視頻看多了。

有些免疫?

很快,席峻和那位古巴醫生開始就地動手術。

沈慕笙半跪在沾了油膩污漬的地板上,認真看着他動手術。

這是她第一次看他拿手術刀,肅穆又讓人崇拜。

2年多前,她只見過他穿着白色的褂子,帶着病歷本去病房查房,從沒有見過他凝神專注,拿手術刀的樣子。

一個男人,到底要怎樣才會讓一個女人癡迷?

沈慕笙以前沒答案。

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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