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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死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是人類本能對生命的敬畏。

但珂希亞只覺得解脫。

世間從不缺能吃苦的人,人們歌頌苦難,然後将苦難推向了更能吃苦的人。

她的人生如此, 活着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直到最後一刻,身體仍舊用盡全力在保護她, 墜地的瞬間珂希亞并沒有感覺到多少疼痛。

所有的聲音如潮水般褪去, 依稀間,她好像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 有尖叫,議論,以及其他。

她費力地睜眼想再看看, 但鮮血糊住了眼睛, 最終只看見一片血色。

風枕眠看着這一幕,嘆了口氣。

此方是珂希亞的回憶,他也改變不了什麽, 只擡手,在人身邊落下一朵朵純白的花。

人死如燈滅, 按理來說,身死以後, 靈魂存留最多七日。

若七日後還不如輪回,要麽成為縛地靈永世不得脫身,要麽魂飛魄散。

珂希亞成了第三種。

她既沒有成縛地靈,也沒有魂飛魄散,而是成了一個幽魂。

可能是靈魂受創,珂希亞出現了記憶缺失。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整日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裏晃蕩, 幾乎走遍了學校的每個角落。

而她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聽課。

有些人視學習為洪水猛獸,也有些人在知識的海洋中肆意遨游。

珂希亞通過課本與老師更清晰了解這個世界,同時,也對自己産生了更多好奇。

“我是誰啊?我為什麽在這啊?”珂希亞又一次坐在窗臺,聽着物理老師侃侃而談,“我也好想和他們一樣,坐在教室裏聽老師講課啊。”

珂希亞嘆了口氣,剛好下課鈴響,她也起身準備離開。

其實珂希亞是不想走的,教室好像有什麽魔力,一直吸引着她。

奈何一旦她同某個同學接觸,那個同學就會生理不适,更嚴重的,還會生一場大病。

搞得珂希亞只能離那些人遠遠的。

今天珂希亞也照例準備離開,不過下課後,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這些同學好像遇到了什麽特別好玩的事,一個個都開始竊竊私語。

“她回來了,真想不到那件事就那麽輕飄飄的過去了。”

“沒辦法,誰讓別人投了個好胎,有權有勢呢?就是可憐了珂希亞……”

“你們相信之前珂希亞的那些事嗎?我總覺得她不是那樣的人,本來在網上替她說了幾句話,結果被人肉了……”

“不信。那些話也就只能騙騙無知網友了,不過網絡暴力真可怕啊,聽說那些網友扒出了珂希亞的信息,天天往她門口扔死老鼠……”

幾人的私語聲并不大,但珂希亞是只鬼,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入耳中。

腦子忽然間又成了一片空白,珂希亞感覺有什麽東西即将破土而出,可又怎麽都出不來。

“珂希亞……”她按着額角,輕輕念着這個名字,“好熟悉的名字……”

有種,從靈魂中透出來的熟悉感。

外面的騷動聲更大了,剛剛說悄悄話的幾人終究沒抵過吃瓜的誘惑,出了教室的門。

珂希亞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站在離認為遠遠的地方朝外看。

她看見了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是光鮮亮麗,好像無事發生的優彌娅。

看見那張臉的瞬間,塵封的記憶破土而出,各種難堪又痛苦的畫面席卷腦海,珂希亞的身體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唔……”她喉間發出些痛苦的低吼,捂着腦袋蜷縮在角落,“優彌娅……”

她記起來了,她全都記起來了。

那些不堪的過往填滿了腦海,連帶着恨意一同瘋漲。

等疼痛消散,珂希亞看着優彌娅,眸子裏滿是怨恨。

那天以後,珂希亞經常呆的地方不再是教室,而是優彌娅身邊。

她看着優彌娅跟個沒事人一樣上學放學,看着她住着大別墅,吃着米其林,用着各種她見都沒見過的高檔東西。

珂希亞不明白優彌娅為什麽能當做無事發生,難道在有錢人眼裏,人命也是個可以輕賤的東西嗎?

事實證明,在優彌娅眼裏,她的命确實一文不值。

因為這幾天珂希亞總是跟着優彌娅,受陰寒之氣的影響,優彌娅生了場大病。

她家裏有錢,請的家庭醫生都是行業top,這種看上去像小感冒一樣的病,應該分分鐘就能治好。

可沒想到過去了好幾天,這病不僅沒治好,反而更嚴重了。

“我到底是怎麽了?”優彌娅的嗓子疼得厲害,“為什麽吃了你們開的藥反而更嚴重了?”

兩個醫生也很無奈,“不應該啊……”

各種檢查都顯示優彌娅非常健康,并沒有生病。

優彌娅的脾氣本來就不怎麽好,生病以後更加暴躁。她抓着盤子朝其中一個醫生砸了過去,“再治不好我,我就讓我爸在行業內封殺你們!”

兩個醫生對視一眼,表情複雜。

雖然他們也不想伺候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嬌縱大小姐,但她父親給的工資實在是太多了。

兩人只能徹夜翻遍課本,企圖保住這份工作。

但很可惜,最終他們也沒治好優彌娅。

時間越久,優彌娅的病就越嚴重,到最後,她甚至走不了路也說不了話,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優彌娅的父母也趕了回來。

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位修士。

“大師,勞煩看看我女兒是怎麽了?”優彌娅的父親長得五大三粗,和優彌娅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修士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頭,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看上去還真像那麽回事。

但這也只能騙騙那些普通人。風枕眠一眼就看出了這人是個半吊子,有點東西但不多的那種。

“小姐這是被鬼纏上了。”修士圍着優彌娅轉了一圈,“這鬼有些道行,小姐的身體受鬼氣影響,已經開始虧空了。”

優彌娅的父親一聽,頓時抓住了修士的手,“大師,請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兒!錢不是問題!”

修士眸中閃過一絲狡黠,随即又露出那副和藹可親的笑,拍拍男人的手,說:“先生放心,小姐的身體只是剛剛開始虧損,并不嚴重。”

他晃了晃手中的魔法杖,“先生,我要開始做法了,勞煩你出去。”

優彌娅的父親深信不疑,忙不連跌地離了開。

風枕眠抱着胳膊靜靜看這人表演,只見他念了個最基本的驅邪魔咒,随後又在優彌娅身上畫了個淨化符陣。

這倆東西對那種低級的髒東西的确有用,可珂希亞明顯不屬于那個範疇。

她被驅邪魔咒吵得頭疼,又被淨化符陣晃到了眼睛。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影響。

然而黑心的修士轉頭告訴優彌娅的父親已經将厲鬼的魂魄打散,并且收了一筆昂貴的治療費。

“大師,我女兒的狀态怎麽看着還是不太行啊?”男人抓着修士的胳膊,“您要不再看看?”

修士滿腦子拿錢跑路,自是不可能給他看看。

但他騙了,啊不是,做了這麽多單生意,自然是懂得怎麽穩住上帝。

于是再次拍了拍男人的手背,“厲鬼的怨氣一時半會是不會消除的,還需稍加時日,才能完全去除。”

随即,他又搶在男人之前開口說:“這樣,我給你一道符紙,到時候你将符紙燒成灰,兌了水給小姐喝下。”

修士從懷裏掏出一張金光閃閃的熟悉符紙,在符紙被拿出來的瞬間,珂希亞就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壓迫感。

她立馬退後了好幾步,卻還是被金光灼傷。

“青雲宗的符紙?”風枕眠皺了皺眉,“可這修士哪來的青雲宗的東西?”

雖然他們每年都會往外賣出很多符紙,但那些大都有市無價,比那些明星演唱會的門票還難搶。

看這修士的模樣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這張符紙的價值。

而修士将符紙扔給優彌娅的父親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別墅。直到走出去三公裏遠,他才看了眼銀行卡的最新入賬,笑容猥瑣,“還好路邊撿了個符紙,今天又是豐收的一天。”

風枕眠:……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搶到符紙又不小心弄丢。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符紙被人當成垃圾送了出去,估計會哭出來吧。

“難怪優彌娅可以活到現在。”風枕眠捏了捏內心,怎麽也想不到是宗門的符紙救了她一命。

喝下兌了水的符紙後,優彌娅的身體确實好轉了起來,而珂希亞也近不了她的身。

可能是這莫名其妙的生病吓到了優彌娅,在她病好以後,又花錢請了個修士,試圖讓珂希亞魂飛魄散。

這次的修士不是半吊子,珂希亞還真差點被弄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過一劫的,在修士走後,狼狽坐在角落中,一陣苦笑。

活着的時候被優彌娅折騰得遍體鱗傷也就罷了,為什麽死了以後還是這樣?

珂希亞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現在還不想死。

或者說,她已經因為優彌娅死過一次了,不想再因為這人付出第二次生命。

于是,珂希亞只能遠遠看着優彌娅活得風生水起,通過College Test,用錢進了她曾經最想去的大學。

可能是年歲漸長,也可能是在鬼門關外走了一次,優彌娅也漸漸成熟,褪去了以往的嬌縱。

在大學裏,她成了人人傾慕的校園女神,自信大方,溫柔善良。

一點也看不出曾經實施霸淩的醜惡嘴臉。

珂希亞心底的怨恨更深了。

她的一生被毀了,而罪魁禍首卻活得風生水起。

曾經她相信因果循環,認為所有做了壞事的人都會受到報應,可現在,她只覺得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尤其是看見優彌娅順利畢業接管公司,又和羅爾聯姻結婚時,珂希亞的怨恨達到頂峰。

“為什麽!”珂希亞接受不了這樣的命運,為什麽她什麽壞事也沒做卻吃盡了世間苦難,而優彌娅作惡多端,卻能獲得肆意潇灑?

大概是珂希亞的怨氣太強,陰寒之氣翻湧得更加厲害。

也在這時,風枕眠看見了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靈根。

“難怪她能不入輪回……”風枕眠皺眉。

靈根并非是镌刻在靈魂中的,珂希亞的肉身已死,按理來說靈根也已經消散了。

但她死時怨氣太重,靈根為化解怨氣,在死亡那一刻覺醒,也被珂希亞吸收了一部分。

而現在,被煉化的那部分靈根在恨意中瘋長,珂希亞周圍的陰寒之氣越來越強,溫度也随之降了下來。

青雲宗的那道符紙還未完全消退,這些年珂希亞也一直近不了優彌娅的身。

可她實在是太恨了,于是不管不顧,沖進了優彌娅的身體。

她想奪了這人的舍,她想讓優彌娅付出應有的代價。

風枕眠也是頭一次這麽嫌棄青雲宗的質量,他看着珂希亞被金光灼傷,護體的陰寒之氣險些潰散,嘆了口氣。

“要是質量沒這麽好……”風枕眠低喃,可要是質量沒這麽好,珂希亞奪舍成功,也會釀成大禍。

金光與陰寒之氣相撞,濃烈的恨意并未因此消減。

大概是珂希亞奪舍的想法太過強烈,居然還真讓她成功了。

不過,不是奪的優彌娅。

而是她腹中,那個還未成型的胚胎。

“這也行?”風枕眠驚呆了,課本上沒說過還能這樣啊。

此刻他好像剛剛畢業,準備大顯身手結果發現病人根本不按書上生病的醫生。

這情況,風枕眠是真沒見過。

符紙的效力有限,這些年為保護優彌娅,已經磨損了太多,而今又和珂希亞的陰寒之力對撞,更是所剩無幾。

最後,他們同歸于盡了。

符紙将珂希亞的陰寒之力悉數封印,而它也散盡靈力,化為飛灰。

失去了陰寒之力的珂希亞什麽也做不了,她在優彌娅的身體裏日漸長大,也不知是不是被這具身體影響,她逐漸開始忘了很多事情。

一天,又一天。

到最後,珂希亞真的普通一個嬰兒一樣,什麽也不記得了。

符紙的效力日漸消失,優彌娅的生活逐漸不順。她原本對羅爾很是滿意,這人溫柔多金,英俊帥氣,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優彌娅發現羅爾在外面有很多個情人。

他對所有人都是那麽溫柔體貼,她只不過是那些人中,擁有姓名的一個。

懷孕以後優彌娅的情緒變得很敏感,那天夜裏她看見羅爾衣服上的口紅印時,終于是忍不住,同人大吵了一架。

可惜,優彌娅的歇斯底裏并沒有對羅爾造成任何影響,男人只是溫柔地注視着她,甚至在優彌娅吵累了以後,給人遞了杯水。

“和那些人斷了。”優彌娅握着水杯,已經沒有了力氣。

“優彌娅又在開玩笑。”羅爾擡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頭發,“是受寶寶的影響嗎?”

優彌娅盯着他,心忽然涼了半截,“羅爾!你別忘了我們是為什麽結婚的!”

她的本意是提醒羅爾,他們兩家還有合作,可羅爾卻是笑得更涼薄了。

“我當然知道。”羅爾看着她,雖然笑着,卻讓人不寒而栗,“是優彌娅忘了我們為什麽結婚的吧?”

他忽然抓住優彌娅的手腕,眸色冰冷,“各取所需罷了,擺正你的位置。”

下一秒,又松了手,繼續那個好好先生的模樣,“不過是上不得臺面的幾個小玩意罷了,優彌娅不喜歡,我下次注意,肯定不讓她們打擾你。”

那天以後,羅爾就很少回家了。

人前他依舊是那副愛妻如命的模樣,以至于所有人都認為優彌娅是在無理取鬧。

就連她的父母都這樣認為。

“優彌娅,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父親說:“不要總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

“我沒有!”優彌娅竭力反駁,“是羅爾……”

話還沒說完,就被父親打斷,“羅爾是個挺不錯的孩子,你不要任性。”

優彌娅還想說些什麽,可一擡頭看見父親不贊同的眼神,她忽然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所有人都向着羅爾,所有人都覺得是在她無理取鬧。

時隔多年,優彌娅終于體會到當年珂希亞百口莫辯的感覺。

而婚姻不幸的同時,她的事業也跟着不順。

雖說公司是她父親一手創立的,但并非是她父親的一言堂。

即使後來優彌娅收斂了性子,她的本質依舊那個嬌縱任性的大小姐。在公司時因為獨斷專行樹敵不少,于是在她負責的一個項目出問題時,牆倒衆人推。

“優彌娅,我不認為你還能繼續擔任CEO的職務。”一個早就看優彌娅不爽的懂事握着茶杯,“公司不需要一個獨斷的負責人,更不需要一個決策失誤的領導。”

他說着,語氣忽然又緩了下來,“不過虎父無犬子,我相信你只是因為初入職場,不懂社會險惡,只要用些時間,一定能為公司帶來利益。”

這人打一棒子又給顆甜棗,優彌娅冷眼看着他,倒想知道這人接下來會說些什麽。

“剛好你也懷孕了。”那人說,“不如這段時間就好好回家養胎,順便多和你父親請教一下,如何管理公司吧。”

這明顯是準備奪權。

優彌娅自是咽不下這口氣,可她的反抗在董事會面前屬實是螳臂當車。

不管優彌娅怎麽不願意,她都被奪了權,被迫回家養胎。

偏偏羅爾也不回來,優彌娅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別墅,情緒日漸崩潰。

懷孕期間,優彌娅的妊娠反應特別嚴重,惡心嘔吐,頭暈乏力,食欲不振。

她有好幾次都在想自己為什麽要生這個孩子,甚至動了好幾次想打胎的念頭。

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畢竟她們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她确實需要一個人。

這種痛苦一直折磨了優彌娅十個月,到生産時,羅爾也沒出現。

風枕眠看着優彌娅比正常孕婦大了不少的肚子,捏了捏眉心,“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

生産時優彌娅突發大出血,也切切實實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恭喜夫人。”醫生抱着已經完全失憶成嬰兒的珂希亞,“是個可愛的女兒。”

“女兒?”優彌娅臉色慘白,渾身上下難受得不行,“她怎麽這麽醜?”

這真的是她親生的孩子嗎?

“小孩子都這樣。”醫生笑了笑,“等她長開了就好看了。”

優彌娅将信将疑,對這個自己生出來的小生命并沒有太多感情。

生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課,知道人類幼崽有多讨厭,所以在生産以前就雇了好幾個保姆。

照顧小孩這種麻煩的事,當然是交給別人。

她才不會為了個孩子就被困在宅院之中。優彌娅想,她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修養好身體後,優彌娅就馬不停蹄地回了公司。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公司的血液換了一批,曾經她一手提拔起來的那些人全都被撤了職。

不用問她也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但這一次優彌娅并沒有急躁,也沒有大發雷霆。

在家裏這些日子她早就看清了,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

商戰這一方面風枕眠屬實看不懂,他看着優彌娅各種卧薪嘗膽,運籌帷幄,給原本針對她的那些老董事一個個挖坑,最後将威脅一一鏟除。

如果抛卻優彌娅曾經的所作所為,他可能會給這人鼓鼓掌,誇一句女中豪傑。

但曾經是抛不開的。

這種勾心鬥角的日子很累,特別是在孤立無援的狀态下,就更累了。

時間一晃過去了好幾年,珂希亞也從不會說話的嬰兒成了能跑能跳的奶團子。

“媽媽!”這具身體繼承了優彌娅和羅爾的所有優點,從小珂希亞就長得像個精致的洋娃娃,深受各位長輩喜愛。

尤其,她不僅長得可愛,性格還好。

別的小孩上蹿下跳,豬嫌狗厭,而珂希亞安安靜靜,從來不讓優彌娅操心。

時間一長,優彌娅也終于将注意力放在了珂希亞身上。

“寶貝。”優彌娅帶着一身的疲憊下班,剛進門,就被小團子撲了滿懷。

“麻麻!”珂希亞剛好到了換牙期,奶裏奶氣的聲音漏了風,還挺滑稽,“麻麻辛苦啦!”

以前下班回家只能獨自消化情緒,而現在,有個可愛的寶貝在家裏等着自己。

優彌娅看着珂希亞邁着小短腿給自己倒飲料拿水果,一身疲憊悄然散去。

或許她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珂希亞的陪伴中,一點點被治愈。

失敗的婚姻和爾虞我詐的工作都無法再傷害她,因為她有了一層名為“母親”的盔甲。

為了女兒,她無堅不摧。

風枕眠看着這畫面,只覺得諷刺。

優彌娅害死了珂希亞,多年以後,卻被失去記憶的珂希亞治愈……

這世上大概再也沒有如此諷刺的事情了。

之後的日子裏,珂希亞依舊乖巧懂事,或許是因為靈魂未變,珂希亞從小就表現出了對學習的濃厚興趣。

優彌娅自是全力支持,給她請了好幾個家教老師。

優異的成績,乖巧的性格,精致的臉蛋,優越的家世。

珂希亞不僅成為了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還成了很多小朋友都羨慕的對象。

只有優彌娅對此隐隐擔憂,她的女兒好像太愛學習了,有時甚至會看書看到淩晨,而且對此樂此不疲。

這不是一個小朋友該有的狀态,優彌娅怕珂希亞學成書呆子,閑暇之餘,她總是帶着珂希亞出去旅游,去接觸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

親眼看世界同樣讓珂希亞興奮,于是在讀書之外,她又找到了一個樂趣。

優彌娅本來還擔心珂希亞樂不思蜀,忘了學習,可沒想到珂希亞很會安排時間,比她都會勞逸結合。

見狀,優彌娅也放下了心。

以至于後來珂希亞和同學約着去密室,她也沒多過問。

風枕眠看見珂希亞在密室裏進行了正統的邪靈召喚儀式,看見她體內的陰寒之氣因那個詭異的儀式破除封印。

他還想繼續看下去,但珂希亞體內的陰寒之氣再次翻湧,四周的畫面突然被染成了黑色,可能是珂希亞的情緒不穩,甚至還出現了裂縫。

這個記憶光團快坍塌了。

風枕眠也沒多留,擡手壓住了即将擴散的陰寒之氣,轉身離開了識海。

天不知何時亮了,風枕眠才剛出來,珂希亞就幽幽醒轉。

可能是受回憶的影響,睜眼時,珂希亞眸子裏滿是殺意。

“珂希亞?”風枕眠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了珂希亞一眼。

記憶回籠,她眸中的殺意這才緩緩褪去,“是你啊……”

腦子一陣陣鈍痛,珂希亞按着額角表情痛苦,“我這是怎麽了?”

她好像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控制不住想殺了優彌娅,但最後也沒殺成。

“你體內的陰寒之氣一直在失控。”風枕眠皺眉,“這幅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到底是沒有靈根的身體,承受不住如此洶湧的力量。而且他将陰寒之氣壓回去了好幾次,要是在動手,只怕珂希亞會爆體而亡。

“……”這個回答是珂希亞沒想到的,她瞪大眼睛呆愣了好久,“意思是,我要死了嗎?”

她最後還是逃不過一死嗎?

“我不知道。”風枕眠也覺得無力,“你這種情況,我是頭一次遇到。”

在此之前,風枕眠從未見過有誰奪舍一個未成型的胚胎,更未見過誰能用靈魂吸收身體的靈根的。

他不敢随意給出珂希亞回答,只能說:“這幾天你不要再外出了,好好在房間裏呆着,也不要再去找優彌娅。”

萬一又被優彌娅激起了仇恨導致陰寒之氣失控,那他真的無力回天。

“好。”珂希亞慢吞吞點了下頭,比起讓優彌娅付出代價,她現在更想自己能活下去。

那人已經毀了她一次了,憑什麽再毀她第二次?

“這個你先拿着。”風枕眠還是不放心,“它能壓制你體內的陰寒之氣,也能替你養魂。”

“我不在的這幾天,你一定要克制住自己情緒。”

珂希亞乖乖點頭,随後又一臉茫然地看着風枕眠,“你不在?你去哪?”

風枕眠抹了把臉,“這病我看不了,我去搖人。”

迷霧之森,某地宮。

數不清的黑袍人依舊在忙碌的工作着,只有零星幾個惬意坐在一旁。

是編號排名前幾的那幾個。

“03,你最近工作怎麽樣?順利嗎?”06端着酒杯晃了晃,有些憂愁,“失敗品越來越多了,我總覺得下次大人回來,我的排名就得往後掉了。”

03最近工作也不太順,但他的排名能如此靠前,實力自然不容小觑。

“失敗是固然的。”03看得倒是挺開,“那東西畢竟也在實驗階段,路都是慢慢摸索出來的。”

06癟了癟嘴,“可我總覺得那不是什麽好東西。”

最近地宮也有不少研究員被影響,他每天都能看見一大堆人被拖出去。

“而且現在聖靈根的人越來越少了。”06嘆氣,“都快成瀕危物種了。”

他倆說這話的時候,07剛好路過,沒忍住接了一句,“所以,大人到底為什麽不讓我們動任務對象啊?”

那可是半步成神的強者,這世間沒有誰能比他更适合做實驗了。

06和03正想說些什麽,不過地宮的大門打開,一個黑袍上繡着金絲紋路的人走了進來。

“靈主大人。”幾人立馬起身,态度恭敬。

靈主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幾人對視一眼,頭埋得更深了。

“說。”靈主的語氣不太好,聽得幾人身體都不自覺抖了一下。

造神會總共有三位大人,最頂上那位被稱為主神,其次是靈主與天恩。

幾位都不常來造神會,每次出現,都代表了腥風血雨。

“在、在說任務對象。”07大着膽子開口,“靈主大人,既然要找實驗對象,為什麽不直接抓了任務對象來研究呢?”

不管是風枕眠還是風不渡,都是極品聖靈根,比他們找來的那些歪瓜裂棗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說完這話,地宮裏落針可聞。

07莫名感覺到一陣心悸,他等了許久也沒等等靈主回話,剛壯着膽子擡起頭,想看看,可什麽都還沒看到,就被靈主一巴掌打飛了。

撞到牆壁的那一刻,07的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靈主大人息怒!”黑袍人全跪了下來,一聲蓋過一聲。

從地上爬起的07也不敢耽誤,忍着痛跪在地上,頭緊貼着地面,“靈主大人息怒!”

“誰給你的膽子,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靈主腳踩在07肩上,稍稍用力,将人又壓低了幾分,“怎麽?想造反?”

07吓得臉色慘白,身體也開始發抖,“不敢……”

空氣再次安靜了一瞬,靈主盯着他看了許久才收腳轉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07抖得更厲害了,“屬下不敢……”

靈主喉間發出聲輕蔑的笑,擡腳走上階梯,随後一掀衣袍坐在王座上,“你最好是。”

底下的黑袍人腦袋都埋得低低的,靈主的視線從左到右依次從他們身上劃過,撐着下巴懶洋洋道:“最近的失敗品為什麽這麽多?”

“那個東西還在實驗階段。”03回答,“比起以往的實驗方法,它對靈根的要求更高。”

已經成長起來的聖靈根他們抓不到,而沒有入道的聖靈根少之又少。

靈主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既是如此,那我便給你們找個實驗對象吧。”

他嘴唇微動,吐出了一個名字。

底下的黑袍人都有些驚訝,03不敢反駁,只是硬着頭皮道:“可靈主大人,他是艾爾尼斯的學生啊……”

艾爾尼斯是出了名的護短,之前他在落霞小鎮擺了那些人一道,現在都還在被追殺。

“怕什麽。”主教繼續懶洋洋開口,“有我同你們裏應外合,還怕抓不住一個中階修士?”

風枕眠幾乎是馬不停蹄回到了艾爾尼斯。他到現在也沒學會騎掃帚,受西方空中交通管理規則限制,也禦不了劍,只能斥巨資租了個飛天摩托。

那個摩托小哥應該是個飙車黨,一路上闖了好幾個紅燈,看得風枕眠膽戰心驚。

“兄弟。”下車時,風枕眠還有些腳步發軟,“你這樣,在我們東方是會扣駕駛分的。”

小哥撩了撩頭發,露出個淳樸中帶着奸詐的笑容,“沒事,我沒有駕照。”

風枕眠這次是真的步子一軟,他一臉震驚的回頭,小哥留給他一臉車尾氣。

“卧槽?”風枕眠驚呆了,“這也行?”

“你回來了?”伊洛打着哈欠走來,“任務結束了?”

風枕眠搖頭,“沒呢,遇到疑難雜症了。”

他嘆了口氣,一臉滄桑,“說好的初級任務單呢!”

他當時真的不該裝那個逼。

伊洛一臉憐愛地看了他一眼,随後拍了拍人肩膀,“祝你好運。”

然後繼續朝外走去。

“你去哪?”風枕眠瞧着伊洛的步子有點奇怪,沒忍住問了一句。

那人又是熟悉的身體一僵,說了句沒什麽就快步離開了。

這模樣明顯不對勁,但伊洛也明顯是不想說,風枕眠不好再繼續追問。

于是,他非常熟練地戳了戳八卦王盧迪克,“我剛剛在校門口看到伊洛了,他的腿是扭傷了嗎?怎麽走路怪怪的?”

風枕眠知道盧迪克沒有課的時候一般都在睡覺,也沒指望這人能秒回,但沒想到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哦,也沒什麽。”盧迪克語氣平靜地吐出了那一句,沒憋兩秒,發出一陣狂笑,“就是前兩天哈哈哈哈哈他和我們出去玩的時候哈哈哈哈——”

風枕眠被盧迪克的笑聲吵到了耳朵,跨起個批臉說:“你要是在笑着說不出一句有用的信息,我不介意替你提高一下實踐能力。”

盧迪克不情不願的閉上了嘴,但還是忍不住,“可是真的很好笑啊!”

“那你倒是說出來讓我一起笑啊!”風枕眠憤怒,“自己偷偷笑算什麽好兄弟!”

“咳,這不是太好笑了嘛。”盧迪克又笑了幾聲,“前兩天我們去BBQ了,選的地方剛好有一條小溪。”

之前伊洛訓練時,抓魚成果斐然,于是大家撺掇着,讓他抓魚加餐。

在大家的起哄聲下,伊洛有些飄飄然,還真準備下河抓魚。

“結果他沒站穩哈哈哈哈……”盧迪克笑出了豬叫,“然後一屁股摔在了塊石頭上哈哈哈哈哈——”

風枕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也跟着笑了笑。

“對了,你的任務做完了?”盧迪克終于有了點微薄的室友情。

“沒呢。”風枕眠繼續朝靈的辦公室走去,“做不了,得搖人了。”

他去辦公室的時候,靈剛好在,于是簡單說明了一下來自,就帶着靈又離了開。

“好端端的,你怎麽會接到這種任務?”靈在艾爾尼斯好幾百年了,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種情況,“這應該算是特殊任務,一般是不會分給學生的。”

這種任務,大部分情況都是給老師的。

風枕眠回憶了一下自己接任務的始末,嚴肅開口,“大概是因為我運氣好吧。”

做個任務而已,他當時到底要升華個神秘。

裝個逼得被人念叨一輩子。

靈被他的回答整沉默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就不說了。

他去搖人并沒有耽誤太多時間,從靈那裏得到了解決辦法,風枕眠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本來靈是想跟着風枕眠一起來看看的,但被風枕眠拒絕了。她想了想,覺得風枕眠應該也能解決,也沒繼續追問。

本來風枕眠想着珂希亞那麽惜命,肯定乖乖呆在別墅裏等着自己。可沒想到回別墅的時候,那棟房子已經被失控的陰寒之氣覆蓋了。

“卧槽?”風枕眠目瞪口呆,他就走了幾個小時,怎麽就成這樣了?

這陰寒之氣多得,他還以為自己進了陰曹地府。

風枕眠震驚一瞬,也沒耽誤時間,擡手驅散了那股陰寒之氣,随後朝裏沖了進去。

在別墅呆的這幾天他也算是将房子裏的布局了解了個清楚,很快,就在優彌娅的卧室找到了再次失控的珂希亞,以及被她扼住喉嚨的優彌娅。

“珂希亞!”風枕眠急忙喚了她一聲,“冷靜一點,你說過不能被她毀了第二次的!”

珂希亞回頭看他,眸子裏滿是血淚,“我記起來了……”

她笑了起來,血淚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往外湧,“我記起來了!”

風枕眠一臉茫然,“你記起什麽了?”

他不記得珂希亞失去過什麽記憶啊。

“沒用的。”珂希亞沒回答風枕眠,只是眼淚掉的更多了,“沒用的,我沒有辦法再開始新的生活了。”

她說:“我這一生,是被譜寫好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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