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章

第 21 章

“上章殿主洛千荒,今日駕臨于此,有何貴幹?”祁夫人起身冷冷地問,擡袖一揮,龍鳳屍身便化作星點消失。

洛千荒臨空禦虛,衣擺獵獵飛揚,身後是與他同行的聖宮之人,一個個寶冠華服,駕馭法器,沒有半點落到地面上與人平等交流的意思。

“怎麽着?”洛千荒偏了偏頭,懶洋洋拉長的語調盡顯輕慢,“風家和祁家的大喜日子,我來不得?”

祁夫人眯起眼,“犬子和風家二小姐的大婚罷了,算不上什麽重要的事,用不着您親自大駕光臨。”

心中卻在想:聖宮為什麽派人來了,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第二次婚禮間隔了三天時間,不長不短剛剛好,足夠重新準備獻祭大陣,也好順理成章讓賓客們暫住祁家,确保婚禮有古怪的消息被封鎖。

聖宮可以說掌握了所有異族和神明的秘聞,自然清楚祁家禁地的神明墓穴,但這麽多年祁家不得法門而入,沒道理這一次跑過來摻和一腳。

“怎麽會呢?”洛千荒唇角一勾,“你們祁家不是一直被聖宮特殊關照嗎?”

他加重了字音,特意強調“特殊關照”這幾個字,嘲諷的意味幾乎能溢出來。

祁夫人咬緊牙關,垂在身側的手用力到微微發顫。

這一刻,她想起了以往許多事,衆人畏懼于聖宮勢力而對家族之人的疏遠,被嘲笑流傳自上古卻給祖輩蒙羞,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卻平白無故被打壓……

屈辱、憤懑、不甘,諸多情緒一瞬如燎原烈火,幾欲将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洛千荒偏偏還往火上澆了一桶油,“再說了我可不是空手而來,方才那斬龍殺鳳的一劍,就當做給祁家的賀禮如何?”

“……”

祁夫人忽而冷靜下來,身側攥緊成拳的手緩緩松開,轉而直勾勾盯着天上的洛千荒。

異樣的平靜仿佛水底暗湧,風暴前夕,藏着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在祁夫人身後,作為婚禮主角卻好像被人淡忘的兩人有了點動靜。

夏玖突然湊到祁宣耳邊,竊竊私語道:“天上這人誰啊?”

怎麽這麽狂?

雖然還得多虧這人把兩頭明顯來者不善的龍鳳給斬殺了。

祁宣不習慣有人離得太近,稍微避了避,但還是解釋道:“聖宮分日屬十天幹,和月屬十二地支。”

“他就是天幹之一,司掌日巡的上章殿主洛千荒。”

擔心她作為凡人,對修士的事情沒有實感,還強調道:“他的修為據說剛跨入大乘期,單論戰力而言,卻可以排得上當世前十,且除他之外九人都到了合體渡劫,比他整整高出了一個大境界。”

一大段話下來,夏玖只抓住了兩個字的重點——能打。

夏玖在心中默默道:“小蒼,你看有把握嗎?”

聖宮的人突然出現,她整個人都懵了。

本來她計劃的前提就是以二小姐的身份破壞獻祭,然後恢複自己真正的身份,從祁家和風家這件事裏隐身。

可她已經在聖宮面前露臉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當做異族人抓回去。

早知道就不逞英雄,跟昌逆他們一起走了。

夏玖自暴自棄地想:就這樣吧。

她能出入遺跡的原因是小蒼,還有風不度背過書的隐世家族繼承人身份,多少能交涉一下子。

交涉失敗,大不了從此過上東躲西藏的日子。

蒼梧幽幽地說:[我好歹也是件神器,保你一時沒問題。]

夏玖眼淚汪汪,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小蒼像現在這樣可靠。

“能保護到什麽程度?”她希冀地問。

蒼梧:[我在墓穴裏待了太久,靈力流失得差不多了,而附身的你又是個凡人。]

[頂多抵擋一下金丹期修士。]

啊這。

怪她一上來就是高端局。

夏玖再次問祁宣,“你母親又是什麽境界?”看着想硬剛的樣子。

祁宣頓了頓,“剛入出竅。”

夏玖回憶着蒼梧說過的修士境界劃分。

雖然那兩人同在一個境界,但洛千荒的戰力直逼合體期,再往上就是渡劫飛升了。

祁夫人動手的倚仗是什麽?

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只見明黃衣衫的雍容美婦人一擡手,自腳下亮起無數符文線條,仿佛繁密如織的葉脈,又像蜘蛛布下的羅網,呈散射狀朝四面八方擴散。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祁夫人掌心一合,茫茫天際與無邊四野突兀染上了深藍的色澤。

細看才發覺,那竟是一道朝中心合攏的結界屏障,囊括目之所及的森林與群山,将整個祁家隔絕在了結界內部。

看出祁夫人只是啓動了陣法,就算将她當場斬殺也阻止不了。

洛千荒長眉一挑,輕輕一轉手腕,将飛劍往尚未徹底閉合的天幕擲去。

那柄曾輕而易舉斬下龍首的長劍,宛如貫日白虹,倒飛流星,轟然一聲與結界相撞,就像落入了蒼茫大海,任它掀起滔天巨浪也終将消弭于無形。

攻擊無效。

長劍垂頭喪氣飛回了洛千荒手裏,他不耐煩啧了聲,等着祁夫人接下來的出招。

沒讓他等多久,最後一絲結界縫隙閉合,從祁夫人腳下延伸出的光脈驀地一轉,變作了妖異的血紅色。

剎那,天地同樣化為了血池。

本披挂在兩側瓊林間的赤紅錦緞就像活過來一樣,毒蛇般繞地而行,襲向場中猝不及防的賓客,絞緊他們的身體,裹成一個個密不透風的蛹,似要将獵物腐蝕溶解,吞吃入腹。

“祁夫人,你這是做什麽!”

修為稍微高些的賓客還有餘力退避,未曾想到祁夫人會對他們出手,紛紛怒聲道。

“就算連你們祁家也比不過,我們背後也是有家族的。”

“今日之後,就不怕遭到報複嗎!”

“我既然已經做下了,就沒想過要反悔。”祁夫人不再理會對她叫嚣的修士,一字一頓道,“今日不成功,便成仁!”

眼見談話沒有回旋的餘地,而紅綢的攻擊無處不在,修士們躲得左支右绌,稍微被纏上體內靈氣就會少上一截,到時只能任人宰割。

有幾人當機立斷攻向祁夫人,法訣靈光還沒靠近,就被她身周陣法吸收。

沒過多時,修士們的抵抗弱了下來,盡皆落敗于綢緞中,成了一個個紅色的繭。

安然無恙的只剩下部分祁家和風家人,以及冷眼旁觀的聖宮。

祁夫人仰頭,殺機直逼而去。

翻湧不息的紅錦中,分出幾條朝天空中聖宮一行人刺下。

洛千荒長劍橫掃,綢緞還未接近他三尺之內便被劍勢餘波粉碎,然而下一刻,紛紛揚揚的碎片重新凝聚起來,化作更多更密的綢帶包圍而來。

聖宮其餘人見此情景,放棄了拔劍出鞘的想法,運起法訣試圖抵擋紅綢侵蝕,可越動用靈力,侵蝕的速度就越快,有人一時不察被裹住全身拉了下去。

“麻煩。”

洛千荒嘀咕道,身上倏地燃起了烈烈熾火,那火焰金紅交織,璀璨光耀的色澤仿佛這片血色天地間日輪重現。

被火焰燎到的綢緞發出一陣嘶嘶爆響,就像被火灼燙的有血有肉的生物,化作一縷猩紅氣息散去。

有效果!

聖宮之人紛紛效仿,一時間勉強抵擋住了紅綢。

“以為那麽簡單嗎?”祁夫人冷笑一聲。

紅綢再度襲來。

不同的是,這次的紅錦無論是體型還是數量都要消減了不少,看着纖細單薄,平平無奇,真如同繡女紡織出來的凡品,卻如入無人之境般,輕松穿過金紅的烈焰,纏繞上聖宮之人的身體。

洛千荒垂眸瞥一眼腕上綢帶,試了好幾種方法都無法掙脫後,嫌棄地甩了甩手。

他扭頭對還在試圖掙紮的聖宮手下說:“沒用的,此為虛像,是陣法規則的具現。”

手下們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任憑靈力流失,恨恨瞪向下方的祁夫人。

“還有呢?”洛千荒同樣看向她,面色從容依舊,這點損失的靈力對他而言算不了什麽。

他雙手抱臂,好整以暇說道:“就這點兒東西還不夠對付我。”

祁夫人沒有回答,轉身,面向高臺上的夏玖和祁宣。

這是紅綢唯一沒有覆蓋到的地方。

夏玖安靜凝視着祁夫人。

在她身後,翻騰的紅綢如同荒古肆虐的巨蟒,仿佛無數個春秋以前的山伏地湧。

猩紅的血氣正四處游蕩。

“咚!”

伴随着這道忽如其來的悶響,血紅錦緞逐漸平息,盤根錯節地交纏在一起,開始了蠕動,就像某種龐大生物的血管,而祁夫人腳下的血紅色脈絡則是血管中心一顆舒張的心髒。

“咚!”

那是自大地而來的脈動,藏匿于厚厚土層,聲聲如悶雷。

“咚!”

仿若蟄伏的巨獸漸漸蘇醒,吹響狩獵前夕的號角!

視野所及之處,所有綢帶突然間暴動,鋪天蓋地一湧而來,如同血紅色的巨浪,沉沉壓向高臺上渺小如蝼蟻的人。

夏玖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地變色的一幕。

“小蒼,開始吧。”

她在心中說道。

[好。]

下一刻,她的身形被紅綢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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