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微風細雨
微風細雨
齊疆的家在小鎮的第三排,二層小樓稀疏布散着爬山藤,小院被打掃的整潔而有條理。
院牆內種着柿子樹和桂花樹,沿着磚縫外圈一層層的韭蘭蔥郁。太陽光照射到的地方被開辟出一方蔬菜的種植地,冬種黃心烏塌夏種黃瓜豇豆類類,總也能自給自足。
從懷中将熱乎乎的小東西放下後,那只剛才還恹蔫的小狗便在草地上撒着歡跑。
“給它取什麽名字?”齊疆問向正專心逗弄着小夥伴的齊琇。
“姐姐,我想叫它嘎嘎。”齊琇擡起頭沖齊疆笑着道,露出淺淺酒窩,“它像一只小鴨子一樣,跑步的時候。”
“好,那就叫嘎嘎吧。”齊疆挽起頭發,從屋內拿了些東西,一邊給嘎嘎喂了些蛋黃、雞肉和水,一邊對齊琇講着照顧小狗的注意事項。
“明天還要帶它去獸醫站看看,提前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病,有的話也能及時救治。”
救下這只小狗并不是齊疆的一時沖動,早在一周前齊琇眼巴巴地看着大集上被擺出來供套圈用的那只卡其色的小狗時,她就知道要為這一天做準備。
如今她已把小狗的生存保障資金攢出來了,也可以讓齊琇不再那麽孤單。
喂過嘎嘎後,齊疆站到水池前洗淨雙手,問妹妹:“中午想吃什麽?”
“烙餅和面條。”
“面條是帶湯的還是吃蒸的?”
“都好。”
“行。”齊疆走進廚房內,沒一會兒,端出幾張金黃的烙餅來,說,“你先墊着,面條馬上好。”
“姐我來燒火。”
“好。”正在認真把面條擀出形狀的齊疆笑着看向她,齊琇正一手拿着不怎麽能握住的餅,可愛極了。
于是祝春知便說:“先給餅吃了吧。”
吃完午飯後,齊琇伴着風扇的咯吱聲睡去。齊疆給她準備好晚上的飯後,從外面鎖上門,騎着自行車去趕下午的工作。
下了晚班之後,齊疆開着大門的鐵鎖時,聽見門內的小狗在嗚嗚地叫。
進院之後,嘎嘎小小的嘴巴用力咬着她的鞋帶,将她帶向屋內。
床上齊琇的頭發濕亂着,臉頰呈現不正常的紅色。
齊疆慌忙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不出意料的滾燙一片。又是發燒了,自進入夏季以來,這是第三次了。
齊疆從衛生間內打濕了個毛巾,擦過她的身體,再打濕擰幹搭在她的腦門上。
用外套包裹着齊琇小小的身體抱着出門。
小鎮沒有路燈,晚上的路漆黑無際。齊疆靠着手機的手電筒照路,走了一兩公裏來到鎮頭上的門診。
從熄着的燈來看,張醫生已經睡下了。
齊疆換了個抱姿空出一只手扣門。
“誰啊。”
“張醫生,是我,齊疆,齊琇又發燒了。”
屋內燈亮起,張醫生擰開門,手覆在齊琇額頭上試了一下,問:“多少度?”
“在家量的39度2。”
“別一直抱着了,擱床上吧。”張醫生按亮裏屋的燈去配藥,齊疆聽着玻璃碰撞的聲音,沒一會兒,看見他手裏拿着吊水的工具。
齊疆将齊琇輕輕喚醒,溫柔說道:“有點疼哦。”
齊琇睜開的眼睛有些泛紅,習以為常地伸出胳膊。
張醫生手法利落地找到血管,整理好挂點滴瓶的位置後,說:“這瓶藥下去燒就能退了,不用太擔心。”
“好的,真的謝謝您了。”齊疆握着齊琇的小手,真誠說道,眼睛卻回避着張醫生的視線。每次她對別人有愧疚或感恩時,總會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
一直以來齊琇生病時,總是要麻煩到他。
“沒事兒。那你在這兒看着,我回裏屋,拔針的時候喊我。”
“好,您去休息吧,拔針我自己也可以的。”
“行,”張醫生也知道齊疆對此事已是很熟練了,“反正有什麽事兒你就叫我。”
那瓶水吊完時,已經快淩晨一點了。齊疆正給齊琇拔針時,張醫生從裏屋走出來,聲音含混地問了一句:“好了?”
“挂完了,”齊疆用棉簽抵着針眼,“不燒了。”
“不燒就好。要是之後再發燒的話可以去醫院做個血常規檢查,看看是什麽原因。”
“謝謝您。”齊疆道謝的話語非常匮乏,只能又轉着話題問,“多少錢?”
“26。”
“好。”每次都是這樣,他嘴裏說的讓齊疆感覺差不多只是成本價。多付過去之後,總是會被他退回。幾番推讓後,換來他一句“再多轉給我錢下次你去別地兒治去。”
齊疆把這份情鄭重地放到心上,抱起齊琇走的時候對着他微鞠了一躬。
十餘天後的一天早晨,祝春知住的小院的大門被敲響。
她穿着純灰絲綢睡衣走到門旁,問:“誰?”
偶爾房東奶奶會在早晨敲門後遞給她幾顆青菜,說留着祝春知做飯用。
其實祝春知哪裏會做飯呢,早些年曾經試着給趙瀾争炒了個菜,得到句“那雙手還是用來修補古籍的好”的評價。
往日祝春知都會将奶奶所送的菜收下,再回贈一些什麽東西。然後回屋将新鮮的菜扔進垃圾桶內,不待其枝葉完全香消玉殒也心安理得。
可這一次祝春知卻聽到了一道柔弱但堅韌的清冷少女聲,“我叫齊疆。”
祝春知從門縫看到一個女孩背着雙肩包,懷裏抱着只小狗,手裏還提着淺藍色的籠子。
是她。眉骨有白疤,盡管眼神和身姿都像小鹿,可分明帶給祝春知一種不好惹的感覺。
祝春知開了門,在清晨的露水中打量着這副場景。
女孩有些歉意道:“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是,可不可以麻煩你,先幫我照顧一下這只小狗?”
見祝春知上下輕移的羽睫顫動,女孩又說道:“我就住在後一排房子,斜對向那棟小二層。妹妹生病了,我得帶她去醫院。”
齊疆的語速有些快,聲音顫抖,“所以,能麻煩你幫我暫時照顧一下它嗎,兩天就好。”
女孩懷中的小狗擡起頭怯生生地看着祝春知。
之前祝春知就注意到了,小狗的頸上方有一小撮看起來像心形的白色毛發,和她從前養的小狗很像。
祝春知閉上眼睛定了定神,開口拒絕:“你找不到其他人嗎?”看樣子女孩是一直以來居住在這裏的人,該有許多友鄰才對。
問出這句話後,祝春知看到女孩的眼睛極為顯著地變得黯淡。
齊疆聽出了對面人的聲音很好聽,卻不是故意做出來的播音腔,像溫潤的疏流溪水,可話語确是凜寒的。
“不好意思,那打擾你了。”齊疆的身體向前傾了些角度,輕聲道歉,小狗也跟着嗚咽了一聲,聲音微弱。
祝春知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于是抱臂好整以暇地問:“小狗得瘟了嗎?”
齊疆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點點頭。
“還能活幾天?”
“治好了。”
“治好了?”祝春知重複問了一遍,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照她的推測,這只本就得病的狗被她們帶回家後,不出一個月,屍體就該被掩藏在黃土之下被蟲蟻噬啃了。
“嗯。”齊疆的表情嚴肅,微傾着頭,“對不起,打擾了,再見。”
“兩天足夠吧?”
“嗯?”祝春知的話題跳躍性很大,齊疆有些沒摸到頭腦。
“把那狗放下吧。”祝春知一手把住門的邊緣,未來得及仔細梳理的頭發微垂下來,自然而随意的披散至鎖骨。
“好,”齊疆的口齒變得軟侬,将嘎嘎和籠子放下後又從肩上摘下雙肩書包,說,“小狗驅過蟲了,裏面是些需要用到的和可能用到的東西,麻煩你了。”說完又微微鞠躬。
“兩天後記得來,”祝春知沒有過多的精力和一只小狗待在一起,“不來我就把它随便賣了。”
“一定來。”齊疆的表情有了松動,那張好看的臉上似乎還有了笑意。
待齊疆走後,祝春知俯身用手觸摸着小狗溫熱的身體,不由得起了陣戰栗。
打開背包來看,羊奶粉狗糧小碗玩具軟墊寵物濕巾等等一應俱全,還附着張喂養注意事項。
祝春知提着籠子和背包走回院裏,小狗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腳後進屋。她每喚一聲,小狗就小小地嗚一次,仰着脖子。
給小狗新泡了奶粉和狗糧擱到它面前,可小家夥卻扭頭就走,看來是早上已經吃過了啊。
祝春知正欲将院門再關上,房東奶奶溜着彎兒時拐進門內,又在她手中塞進一個裝滿蔬菜的塑料袋。
看到她院內的小狗便問:“是不是齊疆家的?”
“是呢。”她記得是這個名字,很好記。
“唉,”老人忽然在院內的石凳上坐下,口中嘆道:“也可憐啊。”
“可憐?”
“齊疆媽早些年就跑了,她爸也不正混,不是喝酒賭牌就是打架鬧事。”
“哦。”類似的人生開局祝春知見過許多個。
“還有哦,可不敢跟她走太近了。”奶奶忽然掩面小聲說着。
“為什麽呢?”她也附耳去聽。
“她爸不久之前坐牢了,說是做了不光彩的事兒。”
奶奶的眼睛又向門外瞥着,确保沒人後才重新說明原因:“對自己的女兒做那事兒被抓走的,警察來的時候那姑娘身上還露着肉呢。那個女孩也瘋得狠,直接拿了把刀捅她後爸,當時流了不少血呢,兩個人都被送進了醫院裏。”
祝春知呼出一口長長的氣。不再以自己沒有的悲憫心去揣測別人。
奶奶又東拉西扯說了些話離開後,祝春知将大門關上,随意翻閱開一本典籍,卻怎麽也看不進去。
兩天後,齊疆如約回來,左手牽着妹妹,右手遞給祝春知一袋包裝精致的面包,溫聲說道:“謝謝你了。”
看着小女孩的病是沒什麽太大問題的。祝春知沒說什麽,回屋将小狗牽出來。
齊疆看到小狗身上新多出來的牽引繩也是淺藍的,看着輕盈不墜累。
“哇,嘎嘎想我了。”齊琇看着小狗伸出粉嫩的舌頭舔着自己的手很是激動。
接着又說:“姐姐你真的好漂亮。”齊琇顯然還沒學到人美心善這個詞的用法,也還沒改過來稱呼。
“你也好漂亮,和你姐姐一樣漂亮。”這句話脫口而出的一瞬間,祝春知看見齊疆又從頸紅到面。
臉皮也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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